第61章 手串裂了
就在温暖快要睡着的时候, “咔”,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温暖猛地睁开眼,她把手串举到眼前, 月光下, 十八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她看见了,最中间那颗, 兔子珠, 从兔子眼睛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纹。
很细, 很浅, 但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温暖心慌地坐起来, 把灯打开,凑近了看。没错,裂了, 不是幻觉。
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夜晚, 另一个手串。
张白圭的手串。
那次他离开的时候, 珠子一颗一颗裂开,从他手腕上掉下来。
她那时候不懂, 只知道哭。后来他告诉她:“手串会裂,是因为我每次都在带东西回去。”
带东西回去。
带什么?
带后世的见闻、带现代的智慧、带那些不该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每一次穿越,每一次改变,都在消耗手串。
因此他的裂了。
她的没裂,她以为她的不会裂,但现在, 她的手串也出现了裂痕。
她低头看着那颗兔子珠,裂纹从眼睛的位置蔓延开来,像一道细细的泪痕。
她明白了,不是她的不会裂,是时候未到。
张居正考中了状元。历史上,他是二甲第九,现在,他是六元及第。
历史,真的改变了。
她改变了他,他改变了历史,而手串,替他们承担了代价。
温暖坐在床上,看着那颗裂开的珠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她想起十岁的张白圭,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裂开的手串,对她说:“此物能用多久,便用多久。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把手串重新戴回手腕上,那颗裂开的兔子珠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和以前一样。
她小声说:“轮到我了。”
“没事,裂了就裂了。”
“反正,我会一直戴着。”
手串热了一下,比刚才更热。
她笑了,躺下去,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之前,她轻声说:“张白圭,你尽管往前走。”
“剩下的,我接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颗裂开的珠子上。裂纹像一道细细的银线,在月光下,亮亮的。
这件事,她不会告诉他的。 ……
时间匆匆,来到了嘉靖二十七年十月,这个十月,发生了一件大事。
北京西市。
张居正站在人群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散值后,听见同僚们在议论,鬼使神差地就跟着人流走了。也许是想亲眼看看,一个当了二十年首辅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秋风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听说夏阁老昨晚写了一首绝命诗,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诗?”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好诗。”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了。
张居正没有笑,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街道的尽头。
囚车从远处驶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夏言站在里面,头发散乱,囚衣单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但腰板是直的,头是昂着的。
张居正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
夏言老了,他在朝堂上见过他几次,穿着绯色官袍,胸前的仙鹤绣得栩栩如生,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洪亮。但现在的夏言,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却还是很亮。
路边有人扔石子,大喊:“奸臣”、“贪官”,石子砸在囚车上,弹起来,落在地上。
夏言不躲,也不看,他只是看着前方。
张居正看着他过去,囚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看见了夏言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了。
囚车过去了,人群跟着往前涌,张居正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囚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西市的方向。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他想起顾璘说过的话:“官场险恶,诱惑很多。有人贪,有人堕,有人忘了自己是谁。”
夏言忘了自己是谁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夏言二十年的功劳,抵不过一句谗言。
午时三刻,西市的方向,隐隐传来锣声,很短,很闷。
人群里有人说:“行了。”然后人群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居正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他攥紧拳头,转身,往住处走。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张兄,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没有点灯。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想起夏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比死亡更让他害怕。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夏言。”然后划掉。又写:“严嵩。”然后也划掉。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圆,和温暖那边的,是同一个。
他轻声说:“温暖,我今天看见一个人死了。他当了二十年首辅,最后被砍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条路,比我想的更难。”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荷包,荷包温温的。
*
当天晚上,温暖穿越过来。
她现在读研究生,时间比本科多一些,有事没事就溜达过来找张居正。尤其是张居正在京城租了个小院,就他一个人,不怕被人看到。
当然,她只敢晚上来,万一白天穿越的时候被人撞见,那就惨了。
温暖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里,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张居正坐在桌前,没有点灯。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点奇怪。
温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了?”
月光下,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很细,他没看她,所以她看见了。
张居正闻言,转过头,嘴角扯了下:“今天皇上杀了一个人。”
温暖愣了一下:“谁?”
张居正说:“内阁首辅,夏言。”
温暖知道这个名字,历史书上写过,被严嵩害死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忽然想起,书里写的是被害死,不是被杀头。
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对张居正而已,是活生生的一天。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张居正低头看她。
温暖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小声说:“你手凉。”
张居正没说话,但月光下,他的睫毛不抖了。
过了一会,温暖小声问:“那个严嵩,是不是特别坏?”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他不是坏,是权。”
温暖没听懂:“什么意思?”
张居正轻叹了一声:“夏言和严嵩,谁更坏?我不知道。但夏言死了,严嵩活着。”
温暖没听懂:“什么意思?”
张居正看着她,用她能懂的话解释:“不是因为严嵩更坏,是因为他更会玩权力。”
温暖想了想,问:“那……谁是好人?”
张居正不由得一笑:“没有好人。”
温暖:“啊?”
张居正:“在这里,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死掉的人。”
温暖听了,毛骨悚然。
她学了历史,知道封建王朝的血腥。但那些都是隔着时代,隔着课本。她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权力”。
她忽然有点心疼他:“张白圭,你会活下来的。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做事。”
张居正失笑了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唇角微扬:“好。” ……
翰林院的日子,比想象中无聊。每天读书、抄书、写文章。偶尔有前辈来讲课,讲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圣贤之道。张居正坐在课堂上,听着那些话,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夏言死了,消息传遍京城,人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冤枉。
张居正什么都没说。他每天照常去翰林院,照常抄书,照常听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桌前,想起夏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比死亡更让他害怕。
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那样,不是怕死,是怕走到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一个月后,他开始写《论时政疏》。
每天散值后,他回到住处,点上灯,拿出纸笔。他要写一样东西。那些年在乡下看见的,那些年在路上听见的,那些年在书里学到的,他要把它们写下来。
他写藩王。藩王太多,俸禄太重。
河南一个藩王,一年俸米八万石,够十万百姓吃一年。他写官员。官员太多,人浮于事。
一个县,编制只有十几个,实际拿俸禄的有几十个。他写吏治。
吏治太烂,贪腐成风。
一个七品知县,三年任期满,能攒下几千两银子。他写边防。
边防太弱,鞑靼年年入寇。
大同、宣府、蓟州,每年冬天都要打仗,每年都死人。他写财政。
财政太紧,国库年年亏空。
去年户部报账,收入四百万两,支出六百万两。两百万的窟窿,不知道从哪里填。
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写着写着,天就亮了。
温暖偶尔穿越过来,看见他满桌的稿纸,凑过去看。
“你写什么呢?”
张居正头也不抬:“奏疏。”
温暖眨巴眼:“什么奏疏?”
张居正:“《论时政疏》。”
温暖:“论什么?”
张居正放下笔,抬头看她,她眼里流出明显的好奇。他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说说现在朝廷有什么问题。”
温暖点点头,又问:“他们会不会看?”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应该不会。”
温暖:“那你还写?”
张居正看着她,轻轻笑了:“写了,心里才踏实。”
温暖想了想,忽然懂了。这不就跟她写日记一样吗?有些事,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
她在他旁边坐下:“那你写吧,我在这儿陪你。”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扬:“好。”
温暖就真的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她看他写,他的字真好看。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小声说:“张白圭,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张居正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
温暖说完,才发觉这句话怪怪的。她本来想说“我最喜欢你写字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少了半截。
她脸有点红,赶紧低头:“没、没什么,你继续写。”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奏疏写完那天,已经是深夜了。三千多字,列了五大弊病: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
他把奏疏抄了一份工整的,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他拿着那份奏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温暖穿越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问:“你干嘛呢?”
张居正停下脚步,看着她:“在想,要不要递上去。”
温暖走过去,拿起那份奏疏,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但她但她看见“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这些词。
她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那些改革,想起张居正后来做的事,原来这些想法,他这么早就有了。
她忽然有点心疼张居正,她放下奏疏,从背后抱住他,很快就松开了。
张居正慢慢转回头看她。在无人发现的角度里,他的耳朵泛红了。
温暖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就是想抱一下。”
张居正知道,她在心疼他,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做对的事,但我帮不上忙”的心疼。
她小声说:“递吧。”
张居正看她。
温暖抬起头,认真地说:“就算他们不看,你也写了。写了,心里就踏实了。”
张居正看着她,然后他轻轻笑了:“好。”
第二天,他把奏疏递了上去。然后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从此没有回音。
张居正知道不会有的,但每次路过通政司,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温暖说得对,写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他不在乎皇帝看不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2章 他求之不得
庶吉士的生活, 不只是读书。
每个月,他们都要去各衙门“观政”。这个月去吏部,下个月去户部, 再下个月去兵部。
说是观政, 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看那些官员怎么做事, 怎么看人, 怎么说话。
张居正第一次去吏部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一个五品官跪在地上, 哭得稀里哗啦。
“大人, 下官冤枉啊!下官在任三年,两袖清风, 凭什么罢我的官?”
堂上坐着一个郎中,慢悠悠地喝茶。他听见这话,他放下茶盏, 看了那五品官一眼,嗤笑一声:
“凭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五品官哭得更凶了:“下官真的不知道啊!下官在任三年,修了水渠, 办了学堂, 清丈了田亩。百姓给下官立了生祠,下官——”
“行了行了。”郎中摆摆手, “你得罪人了。”
四个字。
那五品官怔住了。他跪在那里,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良久,他低下头, 声音沙哑:“是谁?”
郎中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那人。
“你不用知道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五品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再过一会,他慢慢爬起来,擦干眼泪,整了整衣冠。然后他朝郎中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张居正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五品官,是因为弹劾了严嵩的人。弹劾的奏疏写得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但没用,严嵩的人没倒,他却倒了。
这就是吏部。
不看你有没有理,看你有没有人。
*
那天晚上,张居正坐在桌前,没有点灯。
他想起那个五品官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擦干眼泪、整好衣冠、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他说的话:“下官在任三年,修了水渠,办了学堂,清丈了田亩。”
他做了那么多事,但上头的一句话,就全没了。
张居正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做事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他不想站队。但他知道,不站队的人,活不下去。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站队。”然后划掉。又写:“做事。”也划掉。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
他轻声说:“温暖,你说,该怎么选?”
刚说完,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一袋零食。
“张白圭,你怎么又不点灯?”
张居正回头看她,她穿着卫衣,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笑了:“忘了。”
温暖走过来,把零食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张居正想了想,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她。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跟他无关的一个故事。但温暖听得出来,他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
温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们那儿,也有这种事。”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我爸公司里,有人会巴结领导,有人不会。不会巴结的,干得再好也没用。”
张居正点头。
温暖想了想,又说:“但不一样。”
张居正:“什么不一样?”
温暖说:“我们那儿,你可以换公司。干得不开心,跳槽就行了。你们这儿,能跳槽吗?”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
温暖说:“所以你们这儿更难。”
张居正看着她,笑了:“你是在安慰我?”
温暖眨巴眼:“不明显吗?”
张居正笑着点头:“明显。”
温暖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可以跳槽,是因为她活在五百年后。他不能跳槽,是因为他活在这里。
她第一次意识到,五百年,不是距离,是鸿沟。她可以来,可以走。他不能。
她心里突然酸酸的,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靠了一下下。然后她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居正转头,温柔地注视看她。
温暖没有发觉,她看着窗外:“月亮挺圆的。”
张居正顿了一下,唇角微扬:“嗯。”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戳破。
温暖走后,张居正坐在桌前,点了灯,他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嘉靖二十七年,吏部观政。见一五品官,因得罪权贵被罢。其在任三年,修水渠,办学堂,清丈田亩。
百姓为其立生祠。然无用。”
他停了停,又写:“在此处,做事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划掉了“站队才重要”,在旁边写:“不站队,做不成事。站了队,做的是谁的事?”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他轻声说:“徐徐图之。”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他轻轻笑了。
后来的日子,张居正照常去翰林院,照常去各衙门观政。他看见了很多事,好的坏的,明的暗的。
他没有再问温暖“该怎么选”。
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只能自己找。
他只是每天晚上,在笔记里记下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
那些笔记,一本一本摞起来,越来越厚。 ……
嘉靖二十七年冬,京城。
冬天的时候,张居正病了。整天咳嗽,夜里发烧,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他租的小院没有地暖,大冬天的非常冷,他每天都要去上值,在寒风里走半个时辰,一不小就感染了风寒。
温暖穿越过来,看见他脸色蜡黄,吓了一跳,快步走来,问:“你怎么了?”
张居正摇头:“没事。”
温暖不信,她伸手摸他的额头,很烫。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没拿开。
张居正感受到温暖搭在他额头上的暖意,抬眼看着她。
温暖反应过来,赶紧把手缩回去,脸有点红:“你发高烧了。”
张居正想说没事,又咳了起来。
温暖急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等他咳完,她才问:
“你看医生了吗?”
张居正咳完,说:“看过了,大夫说,要静养。”
温暖急急道:“那你静养啊。”
张居正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唇角一扬:“好。”
温暖看着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但脸色苍白。
她想到家里的备用药:“你等我,我去给你拿药。”
说完,金光一闪,温暖就消失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
没一会,温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药,还有一盒退烧贴。她给他倒了水,看了说明书,拿出对应的药量:“来,吃药,吃了很快就退烧了。”
张居正接过药,吃了。
温暖又撕开退烧贴:“这个要贴在头上,退烧的。”
她俯身,把退烧贴贴在他额头上,她的手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
张居正没动,只是看着她。
温暖贴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吃完药了,躺下来,多休息,多喝水。”
张居正听话地躺下来,温暖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她看着他,忽然有点舍不得走。
她小声说:“我能不能多待一会儿?”怕他拒绝,她赶紧解释:“就一会儿。你睡你的,我坐着,不说话。我可以照顾你。”
张居正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有点紧张,他轻轻笑了:“好。”
他求之不得。
温暖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以前没注意过。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了。
她想把手收回来,但他突然动了。
他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侧了一下头,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她的手很暖,他的脸很凉,贴在一起,慢慢暖起来。
温暖僵住了,她不敢动,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她。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就那么放着,放了一夜。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星星暗了又亮。她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从他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巴。她的腿麻了,手也麻了,但她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给她讲题的时候,端端正正的,有点严肃。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好厉害。现在她才发现,他也会生病,也会发烧,也会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抓住一个人的手。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
他当然没听见。
她又说:“以后我多来几次吧。你病了我给你送药,你没病我给你送吃的。”
他呼吸还是轻轻的。
她笑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亮亮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松开了她的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空的。她拿起茶壶,去外面倒了水,用炉子烧热,折腾了半天,才把火点着,水烧开了,灌进茶壶里。
她回到屋里,把茶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条上写:“记得吃药。下次再发烧,我就不走了。”
她把纸条压在杯子下面。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居正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是松开的。
她轻轻笑了,然后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张居正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他坐起来,发现额头上贴着退烧贴。他撕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看见桌上的杯子、药,和那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记得吃药。下次再发烧,我就不走了。”
他想起她昨晚坐在床边,她一直没走,他知道。
他虽然在发烧,但他知道,她的手很暖,贴在他脸上,一夜没拿开。他的手搭在她手腕上,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很稳。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杯子,把药吃了。
温暖回到公寓,天已经快亮了。她躺在床上,把手串举起来,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细细的,亮亮的。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要快点好起来。”
手串热了一下。
她笑了,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她想起昨晚,他无意识地把脸贴在她手心里的样子。想起他的睫毛那么长,想起他的脸那么凉,想起他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她忽然问自己:我是不是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3章 我是不是喜欢他?
温暖忽然问自己:我是不是喜欢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 温暖吓了一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喜欢?喜欢一个五百年前的人?
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她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 想起他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的侧脸, 想起他昨晚发烧的时候,迷迷糊糊还叫她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 小声说:“完了, 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好你听不见。”
手串还是温温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蹭了蹭,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都是张白圭。
那场病好了之后,张居正把退烧贴收进抽屉里,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纸条也收进去了, 压在《论时政疏》的稿纸下面。
他没再发烧,温暖也没再来。
但每天晚上,他坐在桌前写东西的时候, 都会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 继续写。
他偶尔会想:她在干什么呢?大概在写作业吧。或者躺在床上,对着手串说话。
他轻轻笑了, 继续写。
日子照常过,翰林院照常点卯,照常读书抄书,只是偶尔散值回来,他会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 继续写他的东西。
这次翰林院上课,徐阶讲棋。
“官场如棋局。”他指着棋盘,“有的人是车,横冲直撞;有的人是马,走日字;有的人是炮,隔山打牛。你们要想清楚,自己要当什么子。”
台下有人问:“徐公是什么子?”
徐阶笑了:“我啊,我是士。守在帅旁边,不出九宫格。”
满堂哄笑。
张居正没有笑,他看见徐阶说“我是士”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那是藏起来的东西。
他发现,徐阶每次讲课,都会看他一眼,不是扫一眼,是特意看,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记住了。
课后,徐阶叫住他:“叔大,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张居正站在堂下,等徐阶开口。
徐阶看着他,问:“你觉得,当今天下,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在游学的路上,在每一个深夜的笔记里。
他答:“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
徐阶笑了:“你倒是直白。”
张居正垂眸:“学生知无不言。”
徐阶点点头,又问:“那你说,这些弊病,根子在哪里?”
张居正说:“在用人。”
徐阶目光微动:“怎么说?”
张居正说:“用的什么人,就有什么样的天下。用君子,则天下治;用小人,则天下乱。严嵩当权,用的都是小人。夏言在时,用的都是君子。所以夏言死了,严嵩活着。”
徐阶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那你觉得,现在该用谁?”
张居正想了想:“该用能做事的人。”
徐阶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居正。
过了很久,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他挥挥手:“去吧。”
张居正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听见徐阶在身后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张居正回头,徐阶已经低头看书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多谢徐公。”
从那以后,张居正偶尔会去徐阶府上请教。徐阶每次都很耐心,讲完课还会留他吃饭。
有一次,徐阶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居正说:“祖父、父亲、母亲。”
徐阶点头:“都不在京城?”
张居正:“是。”
徐阶沉吟,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京城不比家乡,一个人不容易。”
张居正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不知道徐阶为什么要对他好,但他知道,这份好,是真的。
春去秋回,时间来到了嘉靖二十八年。
张居正坐在桌前,正在写笔记。门被推开,一个小吏探进头来:“张庶吉士,徐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张居正抬头:“现在?”
小吏点头:“说是有一位故人要见您。”
张居正换了衣裳,出了门。路上他一直在想,是谁?他在京城没什么故人。难道是顾璘?不会,顾璘在湖广。
到了徐阶府上,他被引进书房。推开门,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精神矍铄。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张居正也惊讶了下,随即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顾公。”
顾璘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然后他拍拍张居正的肩:“好,很好。”
他转头对徐阶说:“我当年让他落榜,这小子心里肯定骂过我。”
张居正垂眸:“学生不敢。”
顾璘哈哈大笑。
宴席上,酒过三巡。
顾璘忽然提起一件事:“叔大,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张居正眼神微转,心里微叹,回道:“是。”
顾璘点点头,笑容满面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该成家了。”
徐阶在旁边笑:“怎么,顾公要保媒?”
顾璘看着张居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满意:“我有一个孙女,叫顾芫,今年十六,知书达理,我想许给你。”
张居正心想,果然如此。
他今年二十四岁,早该成亲了。父亲来信催过,母亲托人问过,他都以学业未成推了。现在他中了状元,这个借口就不能再用了。
而且现在,是顾璘开口。
顾璘是谁?是恩师,是磨砺他的人,是把犀带赠给他的人,是许以国士,呼为小友的人。他不能推。
但他心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穿着现代的衣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影子每次来都给他带零食,每次走都说“下次见”。那个影子刚才还在他书桌前翻他的稿纸,问他“你写什么呢”。
那个影子,在五百年后。
他沉默了良久。
顾璘看着他,目光深邃:“怎么?有难处?”
张居正抬头,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
徐阶在旁边打圆场:“顾公,让年轻人想一想。终身大事,不是儿戏。”
顾璘点点头,也不问难他:“好,你想好了,告诉我。”
张居正行礼:“多谢顾公厚爱。”
*
温暖正在查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温暖,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是同门师兄,姓周,叫周实。人挺好的,帮她改过论文,请她吃过饭。
温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她不是很想回信息。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谁呀?是周师兄吧?他对你有意思,你不知道吗?”
温暖抿了抿嘴,没吭声。
女生又说:“他天天来找你,帮你改论文,请你吃饭。全系都知道他喜欢你。你装什么傻?”
温暖忽然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那个女生:“我没有装傻。”
女生惊讶温暖的反应这么大。
温暖说:“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我不能答应他。”
女生:“为什么?他条件多好啊。”
温暖想了想,说:“因为我心里有人了。”
女生瞪大眼睛:“谁?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
温暖没回答,她拿起手机,给周师兄回了一条消息:
“周师兄,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心里有人了,对不起。”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
女生在旁边看呆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他呢?他喜欢你吗?”
温暖想了想:“应该吧。”
女生:“什么叫应该?”
温暖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翻资料,但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资料上了。
她想起张白圭,想起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想起他听她说话时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想起他生病那天,她在他床边坐了一夜,看着他睡。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慢慢来,没人催你。”她想起自己的手串,那颗裂开的兔子珠。
她忽然问自己: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朋友?比朋友多一点。
恋人?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每次穿越过去,看见他好好的,她就开心。每次回来,躺在床上,她都会想他。但她不敢想太多。因为他心里藏着的是家国情怀,是大国大爱。她不敢用这些小情小爱拖累他。
她能做什么?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心里想着:我是不是有病?有人追我,我躲。想见他,又不敢多想。我到底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每次想到他,心里那块地方,就软软的,疼疼的。
*
当晚,温暖穿越过来的时候,张居正坐在窗前,没点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不点灯?”
温暖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但眉头微微皱着。
她心里慌慌的,问:“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张居正顿了一下,还是说了:“顾公要把孙女许给我。”
温暖愣住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你答应了?”
声音很轻,有点飘。
张居正摇头:“没有。”
温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但她没说话。
张居正继续说:“我不能推,也不想推。”
温暖看着他。
张居正说:“顾公对我有恩。他说,我该成家了。”
温暖还是没说话。
张居正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温暖讷讷地道:“我?我怎么觉得?”
张居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你觉得,我该不该娶她?”
他忍不住就问了,他知道他不该问的。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不该”,但说不出口。她有什么资格说不该?她是他的谁?
她只是一个从五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一个给他带零食的人,一个听他说话的人。她不是他的未婚妻,不是他的恋人,不是他的任何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恍惚地道:“我不知道。”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亮的,凉凉的。两人沉默了,气氛有些凝滞。
温暖先开口:“张白圭,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
她停住了,想什么,想他如果生活在她那个时代,那么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他也不用背负那么重的担子。
张居正转头,定定地看她,目光幽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
温暖突然不敢直视张居正,低头轻声说:“如果你生在我们那个时代,该多好。”
张居正怔住了。
生活在后世。生活在那个和平、富强又繁华的后世。人人平等,吃饱穿暖,那个他向往的盛世。
温暖继续说:“你可以上最好的大学,读最多的书。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改革,不用怕得罪人。你可以……”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但那就不是你了。”
张居正怔怔地看着她。
温暖说:“你是张居正,你是大明朝的人。你有你的路要走。”
说着说着,她眼眶有点酸。但她没哭,她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张白圭,你这个人,真的很好。”
张居正被发了张好人派,不由得笑了下:“哪里好?”
温暖想了想:“哪里都好。”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亮的,暖暖的。
过了很久,温暖忽然问:“那门亲事,你怎么办?”
张居正看她。
温暖咬了咬唇,说:“顾公的孙女,你不娶,会得罪人吧?”
张居正点头:“会。”
温暖:“那你——”
张居正打断她:“我会回绝。”
温暖看着他。
张居正说:“我不能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是谁?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忍住了想开问,她不敢问,不敢打破这层纸。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温暖忽然有点慌,赶紧低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不说。”
两人又沉默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远方。
过了很久,温暖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张居正也站起来。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
“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要好好的,不是为我,是为那些人。”
张居正点头。
温暖:“你娶不娶谁,是你的事。但你要活着,要做事,这是你选的路。”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我知道。”
温暖笑了:“那就好。”
金光吞没她,她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伸手摸怀里的荷包。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 ……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昨晚说的那些话。她说得多洒脱啊,说什么“你娶不娶谁,是你的事。”但回到这边,躺在这张床上,她才发现,心是空的。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细细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张白圭,我……”
她说不出口,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翻了个身,把手串举起来,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了。你知道就行。”
手串热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五百年前,北京。
张居正坐在桌前,正准备吹灯睡觉。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荷包,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荷包很烫。
他连忙把荷包拿起来,碎片是烫的,比平时烫得多。他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种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他忽然想起她今晚说的话:“你要好好的,不是为我,是为那些人。”
他想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但嘴角有一点点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轻声说:“我知道了。”
荷包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但还是温温的。
他把荷包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下次见。”
他嘴角扬起:“下次见。”
一个月后,张居正拜访了顾璘。
顾璘看着他:“想好了?”
张居正点头:“想好了。”
顾璘等着。
张居正说:“顾公厚爱,学生感激不尽。但这门亲事,学生不能应。”
顾璘眯起眼:“为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学生心里有人。”
顾璘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问:“谁家的姑娘?”
张居正摇头:“不是谁家的姑娘。”
顾璘不解。
张居正说:“她不在这里。”
顾璘问:“去世了?”
张居正摇头。
顾璘又问:“嫁人?”
张居正还是摇头。
顾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是个痴人。”
张居正垂眸:“学生知道。”
顾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他说:“我孙女,不愁嫁。你回去吧。”
张居正起身,拱手道:“学生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听见顾璘的声音:“那个人,值得你这样?”
张居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说:“值得。”
温暖,她值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4章 张家的催婚
嘉靖二十八年春, 京城。
张居正散值回来,桌上多了一封信,是父亲的字迹。
“吾儿居正, 见字如晤。我与你母亲, 将于三月中旬进京。一则看你,二则在京中置办房产, 以备你成家之用, 勿念。”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凝视良久, 轻叹一声。
成家啊。
父亲提了好几年了。每次回信, 他都说学业未成,不敢言家。现在, 中了状元,入了翰林,这个借口, 不能再用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也不知道后世男子面对催婚,是怎么处理的。他想起温暖说过, 她爸妈从来不催她, 还说“你开心就好”。
他轻轻笑了。
三月中旬,张文明和赵氏到了京城。
张居正去城门接他们,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张文明掀开车帘,眉头就皱起来了。巷子很窄,两边墙皮斑驳,瓦片上长着青苔, 地上坑坑洼洼,还有积水。
车停了,张居正扶着赵氏下车。
赵氏抬头看那个小院,门框上的漆都掉了,门槛磨得发白。推开院门,里面更小,就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院子只有几步宽,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赵氏站在院子里,眼眶就红了:“你就住这儿?”
张居正点头:“挺好的,离翰林院近。”
几年游学,他对环境不挑,能遮风挡雨即可。再说这里离翰林院近,散值回来不用走太远。
张文明没说话,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卧室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很薄。书房里堆满了书,桌上摊着稿纸,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他看见墙角那个炉子,走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你平时不烧火?”
张居正说:“白天去翰林院,晚上回来点一会儿就够了。”
张文明回头看他,儿子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氏已经进厨房了。厨房更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碗柜里只有一副碗筷,一个盘子,一口小锅。
她站在厨房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居正走过去:“母亲,怎么了?”
赵氏摇摇头,擦了一把脸:“没什么,就是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张居正想了想,说:“挺好的。”
赵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张文明夫妻两人就住在张居正的房间,张居正去书房对付一下。
第二天,张文明带着张居正去看房子。第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
张居正看了一眼,问:“父亲,这要多少银子?”
京城居,大不易。别看他是状元,在京城也就是个小翰林,没啥用。
张文明说了个数。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太贵了,我一年俸禄才几十两。”
张文明瞪他:“又不是让你出钱,家里有积蓄。你祖父说了,该花的要花。”
张居正摇头:“父亲,我一个人住,要这么大的院子做什么?”
张文明没说话,儿子不住,他哪里来的儿媳妇。没房子,哪个好闺女愿意嫁。
第二处,在翰林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进的小院,三间房,一个小院子。比现在住的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
张居正看了看,点头:“这个挺好。”
张文明皱眉:“太小了,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住不下。”
张居正没接话。
张文明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结:“你到底什么时候成亲?”
张居正低着头,没说话。
张文明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年二十五了。你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会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背诗了。你呢?”
张居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张文明又说:“你母亲昨晚一夜没睡,就在那儿掉眼泪。她不敢问你,怕你烦,让我来问你。”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父亲,再等等。”
张文明:“等什么?”
张居正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在等一个五百年后的人?说那个人每隔几天就来见他,给他带零食、讲笑话、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他一夜?
没有人会信,他低下头:“等……”
张文明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行,再等等。但你母亲那里,你自己去说。”
这天晚上,赵氏把张居正叫到房里。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
“京城冷,你那双鞋太薄了。”她把鞋递给他,“我做的,你试试。”
张居正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很密,鞋底很厚。他穿上,大小刚好。
赵氏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张居正抬头看她。
赵氏说:“你爹不敢问你,我也不敢。但你今年二十五了,再不娶亲,就晚了。”
张居正顿了下,轻声说:“母亲,我有。”
赵氏眼睛亮了:“谁家的姑娘?”
张居正摇头:“不是谁家的。”
赵氏不解。
张居正说:“她不在这个世上。”
赵氏怔住了,她看着儿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擦了一把眼泪,“是病故了?还是意外?”
她可怜的儿子啊,难得心悦一女子,怎么就却天人永隔了。
张居正看着误会的母亲,一时语塞。他想说“她没有死”,想说“她好好的”,想说“她就在那里”。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能说什么?说她活在五百年后?说他们每隔几天就见一面?说她的手很暖,脸很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没有人会信,他低下头:“都不是,她好好的。”
赵氏愣住了:“啊?那你怎么说……”
张居正打断她:“母亲,别问了。”
赵氏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她是个好姑娘吗?”
张居正点头。
赵氏又问:“你对得起她吗?”
张居正抬头看母亲。
赵氏说:“你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有你。可她人不在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娶。”
张居正没说话。
赵氏站起来,把棉鞋放进柜子里:“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但你不成亲,我不走。”
张居正抿嘴,心里很沉重。
房子最后还是买了那处一进的小院。
张文明交了定金,又请了工匠来修葺。换瓦、刷墙、打新家具。张文明每天天不亮就去盯着,天黑才回来。
赵氏也跟着去,擦窗户、扫院子、在厨房里忙活。
张居正散值回来,想去帮忙,被张文明挡在门口:“你回去看书。这些事,不用你管。”
张居正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为他忙上忙下,就为了他能在京城有个住处。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半个月后,房子修好了,院子不大,但干净敞亮。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留给父母来住。厨房里添了新碗筷,柜子里塞了被褥,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枣树。
赵氏站在院子里,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家。”
张文明背着手转了一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过两天办个席,请同僚们来坐坐,你在翰林院,不能没人情往来。”
张居正点头:“儿子听父亲的。”
四月初九,新居宴。
张文明请了翰林院的几位同僚,又请了顾璘。顾璘是张居正的恩人,又是南京兵部侍郎,刚调回京,于情于理都该来。
宴席摆在院子里,春风吹着,枣树刚冒芽。
张文明举着酒杯,挨个敬酒。他话不多,但句句周到,给足了儿子面子。
同僚们夸张居正年轻有为,他笑着说“哪里哪里”,眼角却带着得意。
顾璘坐在上座,看着张居正,目光温和。酒过三巡,他忽然提起一件事:“叔大,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心里一紧,知道他说的是联姻。
他还没开口,张文明已经凑过来了:“顾公说的什么事?”
顾璘看了张居正一眼,笑道:“张兄不知道?我想把孙女许给令郎,被令郎拒绝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张文明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张居正,目光沉沉的。
张家不过是普通人家,在京城半点根基也无,全靠着这孩子自己争气才进了翰林。
顾家却是正经的官宦门第,这样的亲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竟然推了?
张居正低着头,没说话。
张文明放下酒杯:“顾公厚爱,张家不敢当,这门亲事,我应了。”
张居正抬头:“父亲——”
张文明看着他:“你闭嘴。”
席间更安静了,同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璘打圆场:“张侄,年轻人的事,慢慢来——”
他是真心看好张居正,这年轻人品性贵重,行事沉稳,又不耽于儿女私情,日后必是大器。
因此,才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在张居正父母面前,在提此事。
张文明摇头:“顾公,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孩子不懂事,我不能不懂。”
他站起来,朝顾璘深深一揖:“顾公若不嫌弃,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顾璘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坐在那里,手用力地攥着酒杯,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反驳,没有离开。他只是沉默地坐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5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璘叹了口气:“张侄, 叔大是状元,前程远大。我孙女高攀了。”
张文明连忙道:“顾公说哪里话,能娶顾公的孙女, 是叔大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 定了交换庚帖的日子。
张居正一直没说话。
宴席散了,客人们走了。
顾璘走的时候, 拍了拍张居正的肩,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父子两人, 枣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
张文明站在台阶上, 背对着张居正:“你是不是觉得我逼你了?”
张居正没说话。
张文明转过身,看着他:“你二十五了, 你祖父等不起了,你母亲每天晚上睡不着,你知道她担心什么?她担心你一个人, 在这京城里,病了没人管,冷了没人问。”
他顿了顿:“你说再等等, 等什么?等那个人从坟里爬出来?”
张居正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 想说“她没有死”,想说“她好好的”, 想说“她就在那里”。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的心上人是五百年后的人?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
因此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张文明看着他,目光里有怒气,也有心疼:“你母亲跟我说了, 你心里有人,人不在了。我心疼你。但你不能一辈子不娶。”
张居正的声音很低:“父亲,我没有——”
张文明打断他:“你没有?那为什么顾公的孙女你不要?那为什么每次说亲你都推?那为什么二十五了还不成家?”
张居正答不上来。
张文明走到他面前:“现在,两条路。要么娶顾公的孙女,要么我立马给你定一门亲事。你自己选。”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他想起母亲做的那双棉鞋,想起父亲为他忙碌的背影,想起祖父的信,想起族人的期待。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父,对不起那些一直等他的人。
可是,那个人,在五百年后,他们是不可能的。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听父亲的。”
张文明看着他,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但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走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追上去,想说什么,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
温暖已经好几天没来找张居正了。
不是不想,是张文明和赵氏还没走,她不敢去。小院就两间房,不隔音。
她要是穿越过去,说两句话,隔壁就能听见。她总不能说“伯父伯母好,我是从五百年后来的”吧?
她趴在公寓床上,对着手串叹气:“张白圭,你爸妈什么时候走啊?”
她又说:“我好想你啊。”
说完自己先脸红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直白了。
大概是那天晚上,他在梦里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她忽然就懂了。她喜欢他,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不想让别人抢走的喜欢。
但她不敢说。因为说了又能怎样呢?他不能来现代,她不能留在大明。
五百年的距离,不是一张机票能解决的。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算了,不想了。能见一面是一面。
某个深夜,温暖实在忍不住了。她握住手串,金光一闪,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张居正坐在桌前,正在写东西,看见她,他笑了。
温暖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你爸妈睡了?”
张居正点头:“睡了。”
温暖松了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温暖小声说:“我好几天没来了,你想我没?”
说完自己先脸红了,她以前不会这么问的,但最近,她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赶紧低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张居正低头继续写东西,过了很久,久到温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轻轻说:“嗯。”
温暖愣了一下,张居正没抬头,但在烛光下,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稿纸,不敢再看他的耳朵。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暖小声问:“你爸妈,是不是又催你成亲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点头。
温暖问:“你怎么说的?”
张居正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定了。”
温暖愣住了:“定了?什么意思?”
张居正看着桌上的稿纸,没有看她:“顾公的孙女。”
温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飘:“那你……喜欢她吗?”
张居正摇头。
温暖又问:“那你为什么答应?”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温暖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
她心里酸酸的,她忽然懂了,不是他想娶,是他不能不娶。
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但说不出口。
她有什么资格说?她是从五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她不能留在这里,他也不能跟她走。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那你要好好的。”
声音很轻,像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张居正转头看她,她没看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顿了顿,又说:“成了亲,有人照顾你,我就不用担心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明明想说的是“你别娶”,但说出来的是“你要好好的”。她明明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张居正也站起来。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伸手摸怀里的荷包,温温的。
他轻声说:“下次见。”
荷包热了一下。
但他知道,下次见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他也不是原来的他了。
第二天一早,张居正去给赵氏请安。
赵氏正在收拾东西。房子修好了,亲事定了,他们要回荆州了。她看见张居正进来,放下手里的包袱,拉他坐下。
“昨晚你爹跟我说了。”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心里那个人,我不管她是谁。但你答应了这门亲事,就要对人家姑娘好。”
张居正点头。
赵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对玉佩。青白色的,雕着鸳鸯,水头很好。
“这是你祖母留给我的,说给长孙媳妇。”她把玉佩放在他手心里,“你收着。等成亲那天,给人家戴上。”
张居正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他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母亲,多谢你。”
赵氏伸手,摸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在抖。
第二天一早,张文明和赵氏启程回荆州。
张居正送他们到城门。赵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但没哭。她只是说:“回去吧,好好当差。年底回来成亲。”
张文明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肩:“你母亲说的对。好好准备,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张居正点头。
马车走了。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手串在怀里热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温温的。
他知道她在那边,但他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来。他也不知道,她来了之后,他该说什么。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串举起来,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细细的,亮亮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要好好的。”
手串热了一下。
她又说:“成了亲,有人照顾你,我就不用担心了。”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五百年前,京城。
张居正躺在床上,手串在怀里热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温温的。
他想起她今晚说过的话:“那你要好好的。”
当时他没来得及回答,现在他对着手串,轻声说:“你也是。”
顿了顿,他又说:“不管怎样,我心里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手串又热了一下。
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拍桌子的声音,想起母亲说的“你要对人家姑娘好”。他想起祖父的信,想起族人的期待。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父,对不起那些一直等他的人。
可是,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那个人,在五百年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颗裂开的珠子上。和五百年前,落在另一个人脸上的,是同一轮。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手串一直温温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6章 张居正,祝你新婚快乐。
定亲之后, 张居正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个天蓝色的荷包,就放在砚台旁边。他写一会儿文章,看一眼, 看一会儿, 又低头继续写,再写一会儿, 又抬头看一眼。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荷包不会说话,不会动, 不会像她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但它在那里,他就安心。
这天散值回来, 他坐在桌前,想把前几日没写完的文章续上,研墨, 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停了。他放下笔, 把荷包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很久没来了。他算着日子, 从上个月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以前她最多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没什么事,就坐在旁边看他写东西,偶尔问一句“你在写什么”,他答了, 她也听不懂,但她说:“听不懂也要听,不然你一个人多无聊。”
他轻轻扯了下唇角,然后把荷包放回去,继续写。
晚上,他整理书桌,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样东西。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上有个小兔子贴纸。是她落下的。
上次她来的时候,趴在这儿写东西,写完随手一放,就走了。他当时看见了,没提醒她,后来每次收拾桌子,都会看见这支笔。每次看见,都会拿起来看一看,然后放回原处。
他拿着那支笔,转了转。笔杆很轻,塑料的,和他用的毛笔完全不同。但她用这支笔写字的时候,字迹只能算工整,没有筋骨。
他教过她很多次,怎么把字写更好看,她说:“我又不考状元,写那么好看干嘛。”
他把笔放回去,轻轻合上抽屉。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荷包放在枕头旁边。他轻声说:“你那边,还好吗?”
荷包温温的,他唇角微微扬起。
温暖的生活也没什么变化。每天去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偶尔和同学吃饭,偶尔被李晓萌拉出去逛街。
她不知道张居正具体哪天成亲,但她想着,应该也快了。想到这,温暖心里很难受,眼眶酸酸的,但她忍住了。
这天下午,她在图书馆写论文,写着写着,走神了。盯着屏幕看了好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李晓萌坐在对面,戳她:“想什么呢?”
温暖回过神:“没什么。”
李晓萌看着她:“你最近怎么不笑了?”
温暖愣了一下:“有吗?”
李晓萌点头:“有,以前你笑点多低啊,现在跟你讲笑话你都不笑。”
温暖想了想,说:“可能是论文太多了。”
李晓萌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温暖低头继续写论文,写着写着,她又停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又走神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写,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想那个人了。
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串举起来,仔细地看着手串,手串上的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
她小声说:“你那边,是不是快成亲了?成了亲,有人陪你了,也挺好的。”
手串没反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找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看见他穿着新郎官的衣服。怕看见他身边站着别人,怕自己忍不住。
她想象那个画面,她穿越过去,他穿着红色的喜服,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子,眉眼温柔。她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他会不会看见她?看见了,会怎么介绍她?说“这是我从五百年后的朋友”?
她想着想着,浑身发冷。
她怕自己去了,就不想走了。
周末,李晓萌拉她出去逛街,路过一家婚纱店,温暖停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很大,很蓬,裙摆上缀着好多小花。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见新娘穿婚纱,觉得好漂亮,也想穿。后来长大了,觉得婚纱也就那样,穿不穿无所谓。
现在她看着那件婚纱,想:如果她穿上,他会看见吗?
她笑了,他在大明,怎么可能看得到。
李晓萌凑过来:“看什么呢?想结婚了?”
温暖摇头:“没有。”
李晓萌:“那你站这儿发什么呆?”
温暖想了想,说:“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李晓萌拉着她走了,温暖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婚纱,然后转过来,继续走。
她没哭,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晚上,她又对着手串说话:“张白圭,我今天看见一件婚纱,好漂亮。”
手串热了一下。
她笑了:“你见过婚纱吗?肯定没见过,我们这儿的新娘都穿白色的,不是红色的。好看是好看,但容易脏。”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成亲,新娘子肯定穿红色的。红色也好看,你穿红色应该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张白圭,你要好好的。”
手串热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就那么贴着,一直到睡着。
梦里她看见他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温和。
她想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脚像陷在泥里,越挣扎越深。她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声音发不出来。她急得哭,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开出一朵一朵的花。
然后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她坐起来,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她把手串握在手心里,兔子珠的裂纹硌着她的掌心。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
又过了几天,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着,如果不去,她会后悔一辈子。她该去说一声“祝你幸福”,她欠他一个当面告别。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她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依旧是平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但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又扎起来。
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病。穿什么重要吗?他又不会在意。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穿越,也是扎着马尾。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以为穿越是好玩的事。
现在她知道,穿越不是好玩的事。是让她遇见一个不该遇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说:“温暖,你是去祝福他的,别丢人。”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里。
他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顿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那一亮一暗,很快,但她看见了。
两人对视,她扯了下嘴角:“张白圭。”
张居正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没睡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瘦了”,但没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来了?”
温暖点头,然后就没话了。
以前她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论文有多难写,讲食堂的饭有多难吃,讲李晓萌又闹了什么笑话。他坐在旁边听,偶尔笑一下,偶尔接一句,从来不会冷场。
但今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那张旧书桌。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天蓝色的荷包上。
过了一会儿,还是张居正先开口:“最近还好吗?”
温暖点头:“挺好的,你呢?”
张居正说:“挺好。”
又是沉默。
温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她发现自己在紧张,左手捏着右手,右手捏着左手。这是她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张居正看见了,但没有点破。他也在紧张,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温暖问:“张白圭,你成亲的日子,是不是快了?”
张居正顿了一下:“是,下个月的六月六。”
温暖点点头,她知道是知道,但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闷。
她笑道:“祝福你。”
张居正看着她,想说“多谢”,但说不出口。多谢什么呢?多谢她来祝福他?多谢她不来打扰他?
他不想谢,他想说的是别的话,但那些话,不能说。
温暖继续说:“以后你成了亲,家里有女主人了。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烛台,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着抖了一下。
她心里想:不能来,来了算什么?红颜知己?她不要当红颜知己。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要成亲了。她不能让他为难,也不能让自己难堪。
张居正沉默了,他想说“你可以来”,想说“你不用走”,想说“我不想你走”。
但他不能说,他要成亲了,家里会有女主人。他不能让她来,不能让她看见他和另一个人生活,那对她不公平。
他轻声说:“好。”
温暖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张居正,祝你新婚快乐。”
这是温暖第一次正式喊他张居正。
张居正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他握住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握了一下,想松开。
但她忽然攥紧了,只一瞬,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喊:我不想你娶别人。但她不能说,她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用尽全力,然后松开。
她说:“那我走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张白圭,你要好好的。”
张居正看着她,眼睛很亮,眼底有着说不出的情绪。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你也是,保重。”
温暖笑了,目光定在他脸上,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她要把他记住。金光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刚才攥得很紧,像不想松开,但她松开了。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轻声说:“温暖,你也要好好的。”
荷包在怀里,温温的,但没有热——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7章 意外发生
婚礼前几天, 顾府。
整座宅子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果盘点心, 脚步匆匆却满脸的喜色。
他们顾府好久没有喜事了, 这次孙小姐成婚,顾府上下都很高兴。
喜婆在院子里指挥, 兴高采烈地道:“灯笼挂高点, 再高点,这边也要挂。”
外面是热热闹闹的, 顾芫的院子, 却冷冷清清的。
顾芫坐在闺房里,面前摆着嫁衣。大红的, 金线绣的凤凰,裙摆上缀着珍珠。
丫鬟给她梳头,梳子在头发上划过, 一遍又一遍。
顾芫心中却毫无波澜,一点新嫁娘的喜气都没有。
丫鬟小声说:“小姐,您笑一笑。”
顾芫对着铜镜扯了个笑, 很难看。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眼如画,妆容精致, 像所有待嫁的新娘。但她眼里没有新嫁娘的欢喜和羞怯。
丫鬟见状,不敢再说话,低头继续梳头。
梳完头,丫鬟退出去,顾芫一个人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要嫁的那个人,她只远远见过一面。听说祖父说,他很好,状元及第,一表人才。祖父说他前途无量,人品庄重。可是,他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是的,她心里有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状元,没有功名,只是舅舅栽培的一个书生。她叫他沈珏。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祖父的书房里。他坐在角落里抄书,穿一件青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进去送茶,他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抄。那一抬头,她的心就乱了。他抄的是《诗经》,翻到那一页,写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后来她常去祖父的书房,每次去,都找借口在书房多待一会儿。他在,她就安心;他不在,她就等。
她知道他察觉了,他开始躲她。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小姐,我配不上你。”
她说:“我没问你配不配得上,我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没说话,她赌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说:“喜欢。”
她站住了,没回头,却笑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晚上,她把这门亲事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很好。”
她说:“好什么好?”
他说:“顾公疼你,给你找的人,不会差。”
她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叫她。
之后她再也没去过祖父的书房了。听说他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想,算了,也许这就是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站起来,推开门。
丫鬟在外面:“小姐?”
顾芫没理她,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一直走到后院。顾璘的书房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跪下来。
顾璘正在看书,抬头看见她,怔了一下:“芫儿?怎么了?”
顾芫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祖父,孙女心里有人。”
顾璘放下书,看着她。
顾芫哭着说:“孙女知道不该说,过几天就要出嫁了。可孙女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是祖父身边的沈珏。孙女喜欢他,从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了。”
顾璘皱眉,道:“你起来。”
顾芫摇头:“祖父不答应,孙女不起来。”
顾璘看着她,目光复杂,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顾公,我也在。”
门被推开,沈珏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旧青衫,头发有点乱,神情激动。
他在顾芫旁边跪下,朝顾璘磕了一个头:“顾公,给我一年时间,考不中功名,绝不纠缠。”
明年就是乡试了,这次他有七八成的把握。
顾璘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珏说:“今天,听说顾小姐明天出嫁,我想回来看一眼。只看一眼就走。”
他转头看顾芫,她脸上有泪痕。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顾公,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没有功名,没有家世,什么都没有。但我会努力考。明年,考不中就再也不见她。”
顾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姑娘。家里不同意,他抗争过,最后妥协了。
那姑娘嫁了别人,他娶了现在的夫人,几十年过去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喊他名字的声音。他打听过,知道她嫁的那个人,对她不好。他后悔了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顾芫眼睛红红的,沈珏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抖。
他叹了口气:“去吧,我成全你们。”
顾芫愣住了:“祖父……”
顾璘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
他走到沈珏面前:“明年考中了,回来娶她。考不中,就别回来了。”
沈珏磕了一个头:“谢顾公。”
顾芫也磕了一个头:“谢祖父。”
顾璘看着他们,笑了:“行了,别磕了,我还没死呢。”
两人站起来,顾芫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起来了。
沈珏站在她旁边,想伸手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顾璘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顾璘派人去张家送信,说小姐病重,婚期推迟。
张居正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放下信,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他要的,但放下信的时候,他忽然松了口气,不是对顾小姐不敬,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低头看桌上的荷包,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推迟也好,取消也好,他都接受。他只是想:温暖知道了吗?她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成亲了?
他拿起桌上的荷包,握在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张居正去顾府探望。他知道顾芫没病,但他得去,这是礼数。
顾璘在书房见他。张居正行礼:“顾公。”
顾璘让他坐下,说:“叔大,我对不住你。”
张居正抬头:“顾公何出此言?”
顾璘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孩子心里有人,我硬要拆散他们,是我错了。”
张居正没说话。
顾璘转过身,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也怪过我?”
张居正摇头:“没有。”
顾璘看着他,目光深邃:“真的没有?”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公没有错。顾公只是……”他没说下去。
顾璘问:“只是什么?”
张居正看着他,轻声说:“只是太疼爱顾小姐了。”
顾璘怔住了,他想起顾芫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摘槐花,笑得咯咯的。想起她第一次写字,写了个“顾”字,举起来给他看,说“祖父,我会写你的姓了”。
想起她母亲去世那年,她抱着他的腿哭,说“祖父,我只有你了”。他想护着她,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一辈子不受苦。但他忘了问她,她想不想要。
他轻声说:“是啊,太爱她了。”
张居正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天在院子里,父亲说“那姑娘你以后会喜欢的”,也是这种眼神。
怕他受苦,怕他孤单,怕他一个人。所以替他做决定。
他以前觉得父亲不懂他。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懂,是太懂了。懂他才替他选一条最稳的路。
他站起来:“顾公,那学生先回去了。”
顾璘点点头:“去吧。”
张居正行礼,转身走了。
婚约取消的消息传到荆州,已经是三天后。
张文明看完信,叹了口气,把信递给赵氏。赵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再等等吧。”
张文明看着她:“你不急?”
赵氏把信收好,轻声说:“急有什么用?他心里有人,让他自己选吧。”
张文明怔了一下,赵氏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以前她是最急的那个,每次写信都要问“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什么时候成亲”。现在她不急了。
他问:“你怎么变了?”
赵氏没回答,她想到那天晚上,张居正说“她不在这个世上”的时候,他的眼神,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死了,是活在他够不到的地方,所以他才不想成亲。
她轻声说:“他像你。”
张文明愣住了:“像我?”
赵氏看着他:“你当年,不也等了我三年?”
张文明沉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看上赵氏的时候,赵家不同意,他等了三年,赵家才松口。那时候他也没想过娶别人。
他叹了口气:“行,那就等。”
温暖不知道这一切,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李晓萌来敲门,她不开。
李晓萌在门外喊:“温暖,你出来吃点东西。”
她说:“不饿。”
李晓萌:“你都三天没出宿舍了。”
她说:“我在写论文。”
李晓萌不信,但敲不开门,只能走了。
温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串又戴回在手腕上,她盯着那颗裂开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他应该已经成亲了。六月六,他说的。今天是六月九,三天了,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她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他听她说话时嘴角微扬的样子,他握住她手时手心微凉的温度。
他穿红色喜服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对那个人笑?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她也不想知道。
第三天,李晓萌又来了,这次她带了饭,使劲敲门:“温暖,你再不开门我就叫阿姨了。”
温暖只好去开门。
李晓萌进来,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瘦成这样?”
温暖说:“没有吧。”
李晓萌把饭放在桌上:“你几天没吃饭了?”
温暖想了想:“昨天吃了,前天也吃了。”
李晓萌:“吃的什么?”
温暖:“面包。”
李晓萌瞪她,吃面包,面包能当饭吃吗?
温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李晓萌,不敢看她,低声问:“我有个朋友,要结婚了。”
李晓萌看了眼温暖,心下了然,问:“然后呢?”
温暖说:“他喜欢的人不是新娘,但他还是娶了。”
李晓萌:“那新娘知道吗?”
温暖摇头:“不知道。新娘是好人,他也会对她好的。”
李晓萌问:“那你那个朋友呢?他怎么办?”
温暖想了想,说:“他就那样呗,过日子呗。”
李晓萌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温暖顿住了。
李晓萌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温暖摇头:“不是。”
李晓萌看着她,没再问。
温暖低头吃饭,这次咽下去了,吃完饭,李晓萌走了。
温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换了鞋,下楼,走出校门,沿着马路慢慢走。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觉得头晕。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不是不想吃,是完全没有胃口,没有食欲。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两条腿在动,脑子里全是他。他穿红色喜服的样子,他对那个人笑的样子,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着,她没看见,她什么都没看见,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月光。
他站在窗前,说:“温暖,我该成亲了”。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恭喜”。她记得自己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是紧的。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来。
她整个人飞起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今天穿红色喜服了吗?
疼,很疼,她听见自己落地的声音,摔在地上。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想动,动不了。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眼睛。
她看见天空,很蓝,云很白。
她要死了吗?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张白圭——”
手串炸开一团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看见那颗兔子珠爆发出光芒,把整条街都照亮了,然后时间好像真的停滞了,车不动了,人不动了,风不动了。
她消失了。
京城,张居正正在书房里看书。
怀里的荷包忽然炸开一团金光,烫得他站起来。他慌忙掏出荷包,里面的碎片在发光,很亮,比那手串碎裂时的光还要耀眼。
他握着荷包,手在抖,他知道,出事了,很大的事。
“温暖。”他喊。
荷包没有反应,光慢慢暗下去,然后碎片瞬间变成粉末。一点温度,一点光芒,都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粉末,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你要好好活着,我在这边等你。”
她要是……他不敢想。
然后金光大现,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她浑身是血,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脸上有擦伤,衣服撕破了一个口子,膝盖那里洇出一片暗红。她站在那儿,像站不稳,晃了一下。
张居正冲过去,一把扶住她,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扶得很稳,他不能让她再摔了。
“温暖?”
温暖抬起头,看见他的脸,不是穿红色喜服的脸,是穿着常服、眼睛红红的脸。
她忽然笑了:“你没成亲啊。”
张居正怔住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小声说:“那就好。”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居正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在做什么梦。
他轻声说:“我没成亲,婚约取消了。”
她没听见,但他还是说了。
张居正把她抱到床上,手忙脚乱地去找布、找水。他给她擦脸上的血,手一直在抖。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轻,像随时会停。
他想:如果她死了,他怎么办?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攥紧了手里的布,不敢再想下去。
他立马去找大夫,大夫过来把脉,检查一番,确认了是皮外伤,骨头没有事,留下金疮药就离开了。
张居正拿着药,松了口气。他谢过大夫,送出门。
回到床边,温暖还在睡,额头上缠着白布,脸上还有几道擦伤,衣服袖子撕破了,露出手腕上那串手串,珠子还在,就是暗淡无光了,多了几条裂痕。
他坐在床边,看了温暖,她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头发乱乱的,嘴角有点翘。
他想起她说的第一句话:“你没成亲啊。”
他轻轻笑了,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给她擦手上的伤。她的手指上有几道小口子,渗着血。他沾了药,轻轻涂上去,很轻,怕弄醒她。
擦完手上的,他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的膝盖一片青紫。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
他站起来,去叫隔壁的大娘过来帮忙。大娘进来给温暖换衣服、上药。
他在院子等着。
过了一会儿,大娘出来,说伤口都处理好了。
张居正感谢一番,送走了大娘,然后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他低头看她。
她还在睡,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
他轻声说:“温暖,等你醒了,我有话跟你说。”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他没成亲,想说婚约取消了,想说他心里那个人一直都是她。
但她睡着了,他只能等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8章 回不去了
温暖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宿舍的白墙,也不是医院的天花板,是雕花的床架, 青色的帷幔, 一张旧书桌。
她失神地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哪?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试着动了一下, 浑身疼。额头上有什么东西缠着, 手上有几道小口子,膝盖那里也疼。她摸了摸额头, 摸到一圈布, 缠得很紧,打了个结。
这时候, 门被推开了。
张居正端着碗走进来。他看见她醒了,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把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醒了?”
温暖看着他,嗓子干哑:“张白圭?我怎么会在这里?”
张居正没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 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
温暖张嘴, 喝光了,她咽下去,又问:“我怎么在这里?”
张居正把水杯放下,看着她,顿了一下:“你自己过来的,过来的时候, 头上都是血,你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记忆涌回来,车灯,刹车声,飞起来的身体,落地的闷响。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胳膊上几道擦伤,膝盖也疼。
她松了口气:“我好像出车祸了,我没事?”
张居正点头:“大夫来看过了,就是皮外伤,养养就好。”
温暖点点头,脑子里还在转。出车祸,穿越,出现在他面前,这些事连在一起,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连忙坐直:“我出现在你面前,你妻子看见了吗?她……介意吗?”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扯了一下:“婚约取消了。”
温暖怔住了:“什么?”
张居正说:“顾小姐心里有人,顾公成全了他们。婚约取消了。”
温暖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嗫嚅:“那你,不用成亲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串暗了,灰扑扑的,暗淡无光。
她顿住了,把手腕举起来,对着光看。没错,珠子暗了,不像以前那样温润。裂纹也多了几道,从兔子耳朵一直蔓延到尾巴。
她试着握住手串,心想:回去。
没有金光。
她又试了一次:回去。
还是没有。
再试一次。
没有。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眼睛闭上,用尽全身力气想:回现代,回现代,回现代。
睁开眼,还是这间屋子。
“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张居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温暖。”
她抬头看他,眼眶红了:“我回不去了,我爸妈怎么办?他们以为我死了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她不想哭的,但忍不住。
想到爸爸妈妈他们接到电话说,“你女儿出车祸了”,赶到现场,只有一滩血,没有人。
她哭得喘不上气。
张居正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轻声说:“会回去的。”
温暖抬起头,满脸泪痕:“你怎么知道?”
张居正看着她,想说“我不知道”,但说不出口,他只是说:“我陪你想办法。”
温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低头看手串,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叹了口气:“它是不是坏了?”
张居正想了想:“应该是感应到你的危险,把你带到这里,救了你,能量用完了,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温暖点点头:“是这样吗?”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但她没有继续试,因为她知道,再试也没用,她把手串戴好,抬头看他:“张白圭,我饿了。”
张居正笑了,把粥递给她。
温暖喝了一碗粥,又躺下了。她本来想再试试能不能回去,但身上疼,脑子也昏沉沉的,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桌上点着灯,张居正坐在桌边,正在写什么。听见动静,他放下笔走过来。
“醒了?”
温暖点头,坐起来。这次她发现身上的衣服换了,不是她原来的现代服饰,是一件棉布衣裳,很软,很舒服。
她问:“这衣服……”
张居正说:“我让隔壁大娘帮你换的,你的衣服破了,也脏了。”
温暖低头看那件衣裳,领口绣着一朵小花,针脚很细。她摸了摸,问:“这是你买的?”
张居正点头:“嗯。”
温暖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你第二次给我买衣服了。”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第二天,温暖能下床走动了。她又试了一次回去,还是不行,她有点慌,但张居正说“过几天就好了”,她就信了,不信,还能怎么样?
张居正去上值,中午回来给她送饭。下午散值回来,带了一个包袱。
“给你的。”
温暖打开,里面是一套衣裳,淡蓝色的裙子,深蓝色的上衣,还有一根发带。
她拿起来比了比,大小刚好,她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张居正没看她:“猜的。”
温暖笑了,她抱着衣服去换了,换好出来,她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额头上缠着白布,头发散着。
她摸了摸脸,笑道:“好丑。”
张居正在旁边收拾桌上的碗,头也不抬:“不丑。”
温暖转头看他,他没看她,但耳朵红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张白圭,我不会挽头发。”
张居正抬头看她,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有点翘,她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
他放下手上的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温暖从桌上拿起一把木梳递给他。张居正接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滑,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顺顺畅畅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梳头的。那时候他五六岁,每天早上坐在镜子前,母亲站在身后,一下一下,慢慢地梳。后来他长大了,就不让母亲梳了。
现在他给别人梳头。
温暖坐在那里,透过铜镜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她的头发,很轻,怕弄疼她。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给她挽头发,也是这样,很轻,很慢。
她抿嘴一笑。
张居正看见她笑了:“笑什么?”
温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梳头发还挺好的。”
张居正垂眸,没说话。
他没有告诉温暖,十二岁那年因为不懂怎么帮她挽发,他特意去了解过挽发的技巧。当然,是从书上学的。
他把她的头发挽起来,用发带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然后说:“好了。”
温暖转头看铜镜。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挽得很整齐,发带系了个蝴蝶结,端端正正的。她摸了摸,笑了:“张白圭,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张居正想了想:“不会的很多。”
温暖问:“比如呢?”
张居正看着她,轻声说:“比如,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温暖的笑容顿住了。她低头看手串,珠子还是暗的,灰扑扑的。她握了一下,没有金光。
她心里还是很慌,有点怕回不去,也怕给他添麻烦。他每天要去翰林院,还要给她送饭,照顾她。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而且,她不是大明的人,没有户籍,没有身份。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张居正看她低着头,在她旁边坐下:“在想什么?”
温暖抬头看他,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麻烦。”
温暖不信:“你每天要上值,还要给我送饭——”
张居正打断她:“不麻烦。”
温暖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人吗?”
张居正顿了一下,然后摇头。
温暖问:“那你为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睛很亮,在烛光下,像含着水光。
温暖忽然不敢问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串。
张居正也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晚上,温暖躺在张居正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又试了一次回去,没有金光。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把灯吹灭,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穿好鞋,走到隔壁门口。
自从温暖来了,张居正就把正房让给了她住,他自己住书房。书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了一下。
张居正还没睡,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温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张白圭,我有点怕。”
张居正站起来,走过来:“怕什么?”
温暖低头看手串,沉默了一会儿:“我怕回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怕我爸妈担心,怕他们找不到我,以为我出事了,怕再也见不到他们。”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很温柔。
她小声说:“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张居正把她拉进来,让她坐好,把灯拨亮了些。
温暖看着那盏灯,忽然说:“我以前不怕黑的。”
张居正没说话,等她继续。
温暖说:“小时候一个人在家,也不怕。后来认识了你,每天晚上等你来,就更不怕了。”
她顿了顿:“但现在,一个人待着,就会想很多。”
张居正轻声问:“想什么?”
温暖想了想:“想我爸妈。他们肯定急死了,我妈肯定哭,我爸不说话。他们好不容易养大我,我就这么不见了。”
她低下头:“我对不起他们。”
张居正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温暖捂着头:“哎呀,你干嘛?”
张居正唇角微扬:“会回去的。”
温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她忽然笑了,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张居正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他忽然想:如果她一直回不去……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按下去了。
不行,她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她喜欢的零食,没有她习惯的浴室,没有她随时能打电话的爸爸妈妈。她在这里,会不习惯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温暖没睁眼,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张居正:“没有。”
温暖睁开眼,看着他:“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想了想,问:“张白圭,你希望我回去吗?”
张居正顿住了。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白天在翰林院的时候问,晚上一个人躺在书房的时候问,看见她笑的时候问,看见她哭的时候也问,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道:“希望。”
温暖听了,低下头,心里微酸。
张居正眼神专注地凝视着温暖,轻声道:“你在这里,会不习惯的。”
他也舍不得她,留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
温暖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含着水光。他说:“你应该回去。”
温暖想说什么,但他说得对。她在这里,连澡都不能好好洗,连手机都看不了,可是……
这里有他,张白圭。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
温暖说:“你怎么办?”
张居正顿了下,他笑了,很轻:“我习惯了。”
温暖的眼眶微酸,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张白圭……”
张居正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上有几道结痂的小口子,车祸留下的,还没有完全好。
他看了下,然后轻轻握住,道:“会回去的,我陪你等。”
温暖点点头,她没抽回手,他也没松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居正说:“困了?”
温暖摇头:“不困。”
张居正:“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温暖揉了揉眼睛,想说什么,但没说。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张居正没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很白,额头上缠着白布,嘴唇有点干。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忽然想:如果她永远回不去……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按下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应该希望她回去,她不属于这里,她在这里,会不习惯的,也会不开心的。
他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她头发上,她的头发很软,很香。
他轻声说:“我会送你回去的。”
就算他打心里渴望着她能够留下来,可是他不能这么自私。
温暖睡着了,没听见。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串暗了的手串上。
她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刚才梦见了他。梦里他穿着红色的官袍,站在太和殿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亮亮的。
她在梦里笑了。
现实里,她也笑了。
第69章 假成亲
温暖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床架,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 把被子叠好, 又把枕头拍平。
她推开门,看了看, 院子很小, 但张白圭整理得很干净。
小院有三间房,正房是她睡的, 东边是书房, 西边是待客厅。墙角一棵树,刚冒芽, 嫩绿嫩绿的。地上铺着青砖,扫得一根杂草都没有。
温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书房里全是古籍,不是她喜欢看的, 太枯燥了。待客厅空荡荡的,就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 太阳很好, 但她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手机,没有电脑, 没有电视,也没有她喜欢的书可以打发时间。
好无聊啊。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面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晒得她昏昏欲睡。
以前她总说好想躺平啊,什么都不用干。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用干了,她才发现, 什么都不干比什么都干还累。脑子停不下来,心也停不下来,想回去,回不去。想帮忙,帮不上。想出去,又怕给他添麻烦。
她叹了口气,把手串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珠子还是暗的,灰扑扑的,裂纹还在,她试着握了一下,没有金光。
她把手串戴回去,继续晒太阳。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暖一下子坐直了,脚步声停在她家门口,然后,“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温暖迟疑了,她不知道要不要去开门。开门后,她要怎么应对?她是谁?她怎么介绍自己?她跟人家说什么?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姑娘,我知道你在。我是隔壁大娘,我见过你的。”
温暖屏着呼吸,假装不在。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走了。温暖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把气吐出来,她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很快。
中午,张居正提着食盒回来,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隔壁大娘截住了。
大娘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碗菜。“张大人,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做了红烧肉,给你尝尝。”
张居正停下脚步:“多谢大娘,不用了,我带饭了。”
大娘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带饭了也尝尝,自家做的,不比外面差。”
张居正只好接过来,大娘趁机往他院子里瞄了一眼,低声道:“张大人,你家那位姑娘,好些了没有?要不要我去看看?”
“好多了,多谢大娘关心。”
大娘点点头,又瞄了一眼:“张大人,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张居正面不改色:“远房表妹,来京城看病,暂住几日。”
大娘的眉毛挑了一下:“表妹啊。”她笑了笑,“那姑娘长得真俊,张大人好福气。”
张居正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大娘,我先回去了。”
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大娘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啧了一声。表妹?她可不信。哪有表哥给表妹买衣裳、请大夫、天天送饭的?那姑娘她见过,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乡下人,说话口音也怪,但很好听。这俩人,有猫腻。
大娘边走边在心里嘀咕着,吃瓜心,熊熊燃起。
院子里,张居正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摆。温暖坐在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开口跟他说了早上有人敲门的事。
“早上有人敲门?”他问。
温暖点头:“嗯,我没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道:“是隔壁大娘,她见过你,瞒不住。”
温暖放下筷子:“那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温暖,你现在没有身份,不能不明不白地住在这里,会惹人非议。”
温暖低下头:“我知道,那我能怎么办?我又回不去。”
沉默,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张居正忽然开口:“有一个办法。”
温暖抬头看他。
“在大明,女子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要么是某家的女儿,要么是某人的妻子。”他平静道,“女儿这条路走不通。你没有户籍,也没有父母可以依靠。”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
张居正停顿了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温暖没看见,因为她低着头。
他深吸一口气,道:“只剩下一条路。”
温暖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成亲。”
温暖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飘:“你是说,我和你……假成亲?”
张居正点头:“嗯,你要有个身份。”
温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以后呢?”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假成亲以后呢?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怎么办?你以后要当大官的,不能有个来历不明的妻子。到时候别人会笑话你,会说你的闲话。”
她越说越小声,“而且……而且我们……”
“温暖。”
她抬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看着她“这些事,以后再说。”
温暖怔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有身份,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你也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他顿了顿,“先成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温暖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她忽然想问他:你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没办法?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怕他说“没办法”。那样她会难过。
也怕他说“喜欢”,那样她会更难过,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要回去的。如果他说了喜欢,她走了,他怎么办?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那就这样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隔壁大娘呢?她会不会到处说?”
张居正想了想:“应该不会。”
温暖将信将疑。
张居正唇角微扬:“就算说了,也没事。反正我们要成亲了。”
温暖没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
三日后,张居正去了徐阶府上。
徐阶正在书房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叔大,有事?”
张居正行礼:“学生有一事相求。”
徐阶点点头,示意他说。
“学生有一位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来京城投靠我。但她的户籍丢了,想在京城落户,需要有人担保。”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远房表妹?”
张居正面不改色:“是。”
徐阶笑了:“你什么时候有表妹了?我怎么不知道?”
徐阶既然想要拉拢张居正,自然是把张居正的所有关系都查了个遍。张居正只有一个出嫁的表姐,根本没有所谓的表妹。
张居正说:“徐公,学生不敢瞒您。这位姑娘,是学生的故人。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学生不能不管。”
徐阶看着他,道:“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张状元不近女色,不赴宴席,不结党营私。现在倒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来个表妹。”
张居正垂眸:“学生惭愧。”
徐阶转过身:“户籍的事,我可以帮你。但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张居正抬头看他。
“你现在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前程似锦。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对你的仕途没有好处。”
张居正:“学生知道。”
徐阶看着他:“那你还娶?”
张居正点头:“是。”
徐阶看了他很久,笑了:“罢了,我帮你办。但你得请我喝喜酒。”
张居正郑重行礼:“多谢徐公。”
他走到门口,徐阶忽然叫住他:“叔大。”
张居正回头。
徐阶看着他,目光里有洞穿一切的温和:“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你心里那个人?”
张居正怔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又行了一礼,然后走了。
徐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年轻时候真像。
晚上,张居正从徐府回来,把一张纸递给温暖。
“办好了。”
温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纸上写着她的名字,“温氏”,籍贯“江陵”,父母“不详”。她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叫温暖,不是“温氏”。她的家在五百年后,不是江陵。她的爸爸妈妈还活着,不是“不详”。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张纸,一个假名字,一个假身份,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问:“我现在是明朝人了?”声音有点哑。
张居正注意到了温暖的异样,随即一想,就明白了,他心下叹息。
温暖又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未婚夫妻。”
温暖顿住了。
张居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我父亲回信了。”
温暖接过来,信很短,就几行字:
“吾儿居正,见字如晤。闻你将成亲,吾与你母甚慰。姑娘出身如何,家境如何,皆不重要。你欢喜就好。婚期自定,家中诸事,勿念。”
温暖看完,心里又酸又暖。她小声说:“你爹真好。”
张居正点头。
温暖又问:“那你跟你爹说了什么?他怎么就答应了?”
张居正没回答,他只是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没抽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温暖忽然问:“张白圭,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张居正转头看她。
“从我去找你那天,你是不是就想好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没有。”
温暖不信:“那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他什么时候想好的?是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那天晚上?是她拉着他的袖子说“我有点怕”的时候?还是更早,十二岁那年,她穿着他的买的衣裳,歪着头问他“好看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决定,他不后悔。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有点凉:“早点睡吧。”
说完,他握紧了一点,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她没抽回来。
回自己房间,温暖靠在门板上,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他要娶我。”
手串没反应。
她笑了,不在乎了。反正回不去,反正他在,反正他要娶她。管他是假成亲还是真成亲,管他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没办法,她只想留在他身边。
她把手串放下来,睁开眼睛,很小声地说:“张白圭,我们要成亲了。”
手串热了一下。
她怔住了,她又说了一遍:“我们要成亲了。”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里含泪笑了。
手串,有反应了。
第70章 我不想委屈你,你值得
晚上, 张居正在书房写东西。温暖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她终于能看懂的书了,准确地说, 是看游记。
她翻了几页, 放下书,余光里全是他,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嘀咕:一个大男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她又看了几眼, 开口:“张白圭, 成亲的事,我想了想, 我们又不是真的成亲,搞那么复杂干嘛?直接去府衙登记不就好了吗?反正就是走个流程。”
张居正放下笔,转过头看她。
温暖继续说:“你看啊, 又要准备嫁衣,又要准备聘礼,还要请客, 多麻烦。而且你刚上班几年, 哪来那么多钱——”
张居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顿时忘记要说什么了, 脸不由自主地泛红了。他的手很暖,微微用力,像是怕她抽走。
张白圭凝视着她,低声道:“我不想委屈你,你值得。”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会说“这是规矩”、“免得别人起疑”、“走个过场”,但她没想过,他会说“你值得”。
她的眼眶有点酸,她想:如果她回去了,他会不会后悔今天说这句话?但她不敢问。
她赶紧低下头,盯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她小声说:“那你别花太多钱。”
他看起来好像也没啥积蓄,知道历史的她,知道大明的官员俸禄挺少的。
张居正没回答,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低头继续写东西,但他的耳朵,红透了。
成亲前几日,张居正请了婚假。他一大早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敲了敲温暖的房门。
温暖还在赖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张居正在门外说:“今天带你去看样东西。”
温暖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挽了发髻,最简单的那种,至少不会散。推开门,张居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他把油纸包递给她。
温暖打开,是两个包子,还热着,她把包子吃了。张居正看温暖吃完了,说:“走吧。”
第一站,是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张居正推开一扇木门,温暖跟在后面走进去。
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别有洞天。青石小路,曲径通幽,两边种着翠竹,风一吹沙沙响。走到底,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挂着匾额:“听竹轩。”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裳,见了张居正,躬身行礼:“东家。”
温暖瞪大眼睛,转头看张居正。东家?这个茶楼是张白圭的?
张居正没说话,带她走进去。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张桌子,每桌都有屏风隔开,私密性很好。二楼是包间,推开门,里面布置得雅致清幽,一张琴,一炉香,一壶茶。
张居正解释::“这是我两年前置办的一个茶楼,生意还行。”
温暖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院子,慢慢的才反应过来:“那岂不是,很多人来这里谈事?”
张居正点头。
温暖又问:“那他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张居正没回答,只是唇角微扬。
温暖看着他,心想:这个人,比她以为的厉害多了。
第二站,是一条热闹的街市。张居正带她停在一家书肆门口。三层楼,门面气派,门口立着一块大招牌,写着:“新到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温暖看见那块招牌,笑喷了:“你连这个都抄过来了?”
张居正一本正经:“很好卖,应试的学子都喜欢。”
温暖走进去,里面人不少,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穿短褐的百姓。一楼卖书,架子上什么都有,《农家历》《手艺百工》《商道十二讲》《医方集解》……不全是科举的书。
她抽出一本《农家历》,翻了翻,里面写着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写得清清楚楚,连不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她问:“这些书也有人买?”
张居正点头:“百姓识字的不多,但想学的不少。”
温暖又抽出一本《手艺百工》,里面画着图,教人怎么做木工、怎么砌墙、怎么打铁。她看着那些图,忽然觉得,这个人做的,不只是赚钱。
第三站,是一条小巷子里的印刷坊。推开门,里面机器嗡嗡响,工人们正在印书。
张居正带她走进去,指着那些印好的纸:“这是菜谱,帮酒楼印的。这是广告,给茶楼印的。”
温暖拿起一张广告单,上面画着一壶茶,写着“听竹轩新到雨前龙井,欢迎品鉴”。花花绿绿的,很好看。她又拿起一张菜谱,打开,里面画着菜的样子,旁边写着做法。
她看了看,笑道:“你连菜单都印?”
张居正说:“酒楼需要,我就印。”
温暖站在街上,看着张居正。他穿着件普通棉长衫,站在一群穿绸缎的商人中间,一点都不像有钱人。但她知道,他现在很有钱。
她想起历史书上的一句话:“张居正改革,需要大量财力支持。”
她那时候不懂,改革要什么钱?现在她懂了。他要养人,要办事,要打通关节,要收买人心。这些,都需要钱。
而她眼前的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布好了局。
她看着他觉得有点陌生,不是那种不认识的陌生,是那种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但其实我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的陌生。
她问:“你是不是很有钱?”
张居正想了想:“够用。”
温暖:“那你还住那个小院子?”
张居正:“住习惯了。”
温暖看着他,明白了。他不是没钱换大房子,是不想换。那个小院子离翰林院近,走路就能到。他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排场,他只需要够用就行。
但他给她办嫁妆,请绣娘做嫁衣,准备聘礼,花了不少钱。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不用花这么多钱的。”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
回去的路上,温暖忽然问:“徐阶知道你开这些吗?”
张居正点头:“知道。”
温暖:“他不觉得你不务正业?”
张居正想了想:“他说我,能屈能伸,不拘小节。”
温暖愣了一下:“这是在夸你?”
张居正点头:“是。”
温暖看着他,忽然懂了。能屈能伸,不是软骨,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伸。不拘小节,不是粗心,是知道什么该在意,什么不该在意。
她问:“那你在意什么?”
张居正看着她,没回答。
温暖也脸红了,赶紧别过头,假装在看街边的摊子。
成亲当日,张居正的小院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挂到后院,窗上贴着红双喜,门框上贴着红对联。
清晨,隔壁大娘来帮温暖梳头。温暖坐在铜镜前,大娘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慢慢地梳。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底,多子又长寿……”
温暖听着,眼眶酸酸的。她知道这是假的,但大娘念得太认真了。而且,今日与她成亲的人,是她喜欢的人,张白圭。
梳完头,大娘帮她穿上嫁衣。大红的,金线绣的凤凰,裙摆上缀着小小的珍珠。是张居正找绣坊最好的绣娘做的。温暖穿上,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眼睛很亮。
她想起小时候,看见新娘穿婚纱,觉得好漂亮。现在她穿上了,不是婚纱,是嫁衣,红色的,金线的,凤穿牡丹。
她小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大娘在身后笑眯眯地说:“真的,当然是真的。姑娘,你是我见过最俊的新娘子。”
温暖不由得一笑。
张居正站在院子里,穿着红色喜服。
温暖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他的背影,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她,也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
温暖先笑了:“你穿红色真的好看。”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拜堂,没有高堂,就对着天地。司仪是翰林院的一位同僚,自告奋勇来帮忙。
“一拜天地——”
温暖和张居正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下去。温暖低头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偷偷看了一眼张居正,他也低着头,耳朵是红的。
她突然想,如果她回去了,他会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荆州的方向拜下去。温暖不知道张居正的父母长什么样,但她想,他们应该很高兴吧。儿子终于成亲了,虽然是假的。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拜下去。
温暖弯下腰的时候,看见张居正的靴子。红色的,新买的,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走路蹭的。她忽然想笑,他穿新靴子也会蹭到灰。又想哭,这是她的婚礼。没有爸爸妈妈,没有花轿,没有宾客如云。但有他。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也低着头,耳朵是红的。她觉得,假的,也值了。
但她又想起,这是假的,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要回去的。她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
“送入洞房——”
宴席摆在院子里,不大,就两桌。请的是翰林院的同僚,还有几个同年进士。没有顾璘,没有徐阶,张居正不想让朝堂上的水深牵扯进来。
有人起哄:“张兄,新娘子长什么样?让我们看看。”
温暖坐在屋里,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有点紧张。
张居正端着酒杯站起来,淡淡地说:“她怕生,别闹。”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张兄这是护上了。”
有人喝多了,拉着张居正的袖子问:“张兄,你这么多年不近女色,我们都以为你要当和尚了。怎么忽然就成亲了?”
张居正端着酒杯,没说话。
另一个人凑过来:“嫂子是哪家的姑娘?让我们见见?”
张居正淡淡地说:“她怕生。”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张兄这是护上了。”
榜眼李春芳笑着摇头:“你们别闹了,张兄能成亲,已经是奇事一桩,再闹下去,他该赶人了。”
众人哄笑。
张居正没理他们,喝了一杯酒,但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温暖在屋里听见了,心跳快了一拍。他在护着她。不是因为她见不得人,是因为她“怕生”。他连借口都替她找好了。
宾客散了,院子里静下来,只有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温暖坐在床边,头上还盖着红盖头,她等了很久,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进来。
张居正站在她面前,没说话,温暖也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他轻轻掀开盖头。
温暖抬头看他,他的脸有点红,喝了酒,眼睛很亮。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然后温暖先笑了:“你喝了多少?”
张居正想了想:“不多。”
温暖不信:“你脸都红了。”
张居正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角微扬,他不是喝了酒,红脸了,他是,高兴。即使是假的成亲,他也愿意。
温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张居正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人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说:“张白圭,今天谢谢你。”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谢谢你给我办婚礼,我知道很麻烦,你花了很多钱,还请了那么多人——”
张居正打断她:“不麻烦。”
温暖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是不是……”
张居正等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今天很开心。”
张居正深深地凝视着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暖没抽回来。
他轻声说:“我也是。”
温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也是什么?”
张居正没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
温暖懂了,他也是开心的。不是因为婚礼办得好看,是因为娶的是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温暖靠在床边,有点困了,张居正还坐着,手还握着她的。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哪儿?”
张居正说:“书房。”
温暖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红着脸说:“其实你可以睡这里。”
张居正顿了下,抬眼看她。
温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知道他该走了。新房里留新娘一个人,新郎去睡书房,这才是“假成亲”该有的样子。
但她不想让他走。她张了张嘴,想说晚安,但说出口的是:“我是说,地上。”
她越说越小声:“你打地铺。”
她没敢看他。
张居正看着她,唇角微扬:“好。”
温暖躺在床上,张居正躺在地上的褥子上。
两人都没说话,月光照进来,落在地铺上,落在他脸上。
温暖侧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了吗?”
“没有。”
温暖想了想,说:“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张居正没说话。
温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以为他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那就一直这样。”
温暖没睁眼,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她把手串贴在脸上,珠子还是暗的,但她不慌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嘴角也翘着。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但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