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妄山。
辛夷垂眸睨着贴在自己身上的男子, 不动声色退开,单手揽着傅清予,道:“这是我郎君。”
男子好奇地看了一眼傅清予,转眼又将目光落在了辛夷身上。
他摇头:“瞧着不像。”
“不像什么?”傅清予问。
男子避而不答道:“世子既为山下事而来, 请吧。”
说完他进了里面, 丝毫没有跑出来时的热情。
辛夷颔首:“劳烦。”
豆子已经下了马车, 走到辛夷身后,问道:“主儿,裴渊他们没有上来,奴去接她们?”
辛夷回头瞧了一眼太医, 摇头:“不用,让张太医去就好。”
张太医,也就是被抓过来的那个苦命人。
豆子应了一声, 又道:“那奴去接逗子?”
这次辛夷没拒绝,嘱咐了一句:“不许乱来。”
豆子和张太医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傅清予还在打量这座山庄, 坐落在山巅之尖, 隐于林木之中。
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人——医师圣手。
辛夷安排完事物转头一看,正好见到傅清予沉着脸立在一旁。她走过去, 拉住傅清予的手, 问:“看什么呢?”
傅清予垂下眼睫,语气凉凉道:“你怎么不告诉我是来找医师圣手?”
萧都指挥使也在找医师圣手,辛夷就是在故意折腾人。
辛夷笑了笑, 笑意不达眼底:“什么圣手?我不过是带你拜访故人罢了。”
见傅清予又要问,辛夷直接拉着他进了山庄。
一进了山庄,就有下人迎上来引路。
见到辛夷,那下人熟稔道:“世子可是许久不曾来了。”
辛夷回应:“华京那么多事,总不能一直往外跑。”
下人又道:“山主可是一直念着您呢, 世子没有想山主?”
余光瞥到傅清予越来越冷的脸,辛夷轻笑出声,也没有否认:“那你还不快带路,不怕你家山主等急了。”
下人不说话了,敛声走在前面引路。过了长廊,又进入别院,下人在门口停下:“还请这位公子留步。”
傅清予抬头盯着下人,下人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辛夷停住,松了手,对傅清予道:“你先跟阿三去休息,谈完话我就来找你。”
傅清予不同意:“我是你郎君。”
他已经猜出方才那个男子就是山主。
辛夷无奈地耸肩,笑着看向阿三:“小郎君粘人得很,时刻离不开本世子。”
阿三纠结道:“可山主说只见您一人……”
辛夷已经重新拉上了傅清予的手,她朝阿三懒懒挑了下眉:“放心,山主不是个小气的人。”
阿三没有办法,只得道:“世子千万记得跟山主说,我按照山主的话做了的。”
傅清予抬起头,看了一眼阿三,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辛夷笑道:“好,本世子一定说。”
竹影横斜,踩着密密麻麻的光斑,辛夷主动开口:“你方才在看什么?”
傅清予道:“这里不像是山下。”
辛夷听明白他话中之意,无非是这里没有什么奴才。
阿三自称的是“我”,而不是“奴”。
辛夷停下,侧头替傅清予整理面上的面纱,不忘嘱托:“待会儿不论说了什么,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好。”
“那山主真是你的蓝颜知己?”傅清予抬起眼睛跟辛夷对视。
大姜朝女子偏高壮,男子偏瘦弱。
哪怕十八岁了,辛夷也没有很高,只是比傅清予稍微高了一点。
因而她稍稍低头就能清楚傅清予的眼睛,眼珠不是纯粹的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丝干净的大地的颜色。
辛夷移开眼睛,轻咳两声,想了一下,道:“他应该不算是蓝颜知己,是朋友。”
“是吗?”傅清予捏着辛夷的手,咬牙嘲道,“那你的朋友还挺多的。”
辛夷吃痛,嘶了一声,她垂下眼睛看着两人十指紧紧相扣住的手,摇了摇,道:“你要是不找我麻烦,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啊。”
“……谁要跟你做朋友!”傅清予甩开辛夷的手,气冲冲往前走去。
辛夷哎了一声,见傅清予不搭理自己,她也不急,闲庭漫步跟在后面。
没一会儿,她就追上了傅清予。
也不对,应该是傅清予被拦住,不得不停下来等她。
辛夷手一伸,靠在傅清予肩上,对他挤眉弄眼道:“走啊,你不是走得挺快的吗?傅小四,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脾气,本世子相貌堂堂,跟你做朋友哪里委屈你了?”
傅清予突兀地开口:“辛夷,你好像很怕那个山主,为什么?”
辛夷话一顿,她挑了挑眉:“你感觉错了。”
“哦。”
感觉到重新靠过来的手,傅清予没有躲闪,他学着辛夷勾唇一笑,压着声音:“你可一定要紧跟着我。”??
辛夷咬牙:“郎君的话,妻主一定听。”
“哦。”傅清予抿了抿唇。
看着傅清予耳尖逐渐漫上红意,辛夷心中一爽,指着挡在路中央的两个木桩子道:“你不用怕,直接走过去就好。”
说完,她就拉着傅清予走过去,路过木桩子时,辛夷清楚感受到傅清予的手紧紧握着她。
直到走出竹林,傅清予才松懈下来,他不解地开口:“为什么没有机关术?”
像这种山庄,少不了的就是机关。
可一路走来,他并没有看到什么机关,过于平静,那就是一种诡异。
辛夷沉吟片刻,对一直等着答案的傅清予道:“可能挡的就是像你这样心思重的人?”
“……”
另一边,得知长阳世子带着人出去游玩,杜知县追问道:“可看清楚了,那纨绔当真出了城?”
县丞点头:“大人,下面的人亲眼看到的,这还能有假?而且,有探子看到都指挥使大人也出了城,不过跟世子是反方向。”
都指挥使是为了找所谓的圣手,杜知县心一沉:“无妄山那边增加人马,不许让人靠近。”
县丞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会让一个人,哦不,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无妄山。”
杜知县依旧不放心,在桌边走来走去,她停下,问道:“殿下可有寄信来?”
县丞看了一眼左右,这才走上前,附在杜知县耳后道:“大人,殿下让我等必要时刻——”
她退后一步,抬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比了比,面色狠厉。
杜知县深吸一口气,忐忑问道:“是世子还是都指挥使?她们若是在南城出事……不妥不妥。”
县丞微不可查露出一丝不屑,抬头又是循循善诱:“我的大人诶,若是她们死于疫病,便是来查,那也查不到我们身上。”
杜知县还是不敢,她只想贪财不想杀人:“不行不行,她们死了,那嫌疑就在本官身上。”
见杜知县不同意,县丞退开,冷冷看着杜知县:“大人是忘了自己这官位怎么来的了?”
杜知县失了力跌坐在椅上,她白着脸:“我没有忘记殿下的恩惠……只是……”
“没有只是。”县丞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啪的拍在桌上,“这是殿下的吩咐,下官就先告辞了。”
县丞走后,杜知县哆嗦着手才打开信封,看了三两行,她捂着脸道:“恨不当初啊,恨不当初啊!”
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依旧白着脸,眼中逐渐现出杀意。
信中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只要杜知县照着做,她一定不会出事。
可她要是不照办,她鱼肉百姓的举报信就会送到帝师大人手中。
帝师大人,冷面无私,那可是真正的活阎王。
杜知县心中有了选择,她只能选一条路。
世子,杀!都指挥使,杀!
“山下日夜巡逻,你如何上来的?”山主立在台阶上,皱眉看着在门口打闹的两人。
辛夷拉着傅清予走过去,扫了眼山主,答非所问道:“几年不见,你还学会变脸了。”
山主:“……世子带着郎君来,我要是再不识趣,岂不丢了无妄山的脸?”
傅清予插嘴:“那你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
辛夷哼笑,侧头对傅清予道:“你两应该有许多话题可以聊。”
傅清予不解:“为什么?”
“嘴皮子都不饶人!你觉得她能说什么好话不成!”山主嘴一撇,没好气道。他让开身子,指向屋内:“两位,请吧!”
山主确实生气了,甚至没有给辛夷倒茶水。
辛夷顺手抢了傅清予的,对上傅清予望过来的双眼,她道:“他的东西你能放心吃?”
傅清予想了想,看着对面的山主,道:“圣手不会迫害无辜。”
山主看戏的动作一顿,他眼神哀怨地盯着辛夷:“现在我真相信他是你郎君了。”
“不是?”辛夷笑骂道:“什么叫相信,这就是本世子的郎君好吧。”
山主起身,直接走到傅清予身旁,坐在另一边的辛夷只得起身,坐到对面去。
两个人的位置,三个人还是太拥挤了。
看着圣手好奇地打量傅清予,辛夷急忙制止:“山主!他可不是什么小白鼠!”
山主哦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人。不过,你很特殊。”
傅清予抬起眼睛,对上山主打量的视线,对他道:“你也很特殊,不像之前那些人。”
山主捧着肚子大笑:“你是说世子身边的那些蓝颜知己吧?习惯就好了,然后你就会发现,那些人又换了一批。”
他继续道:“你真的很特殊,可是,”他低头想了想,“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是吗?”傅清予扯唇尴尬一笑。
到底是要事紧迫,山主嘀咕了一句,从自己腰上取下香囊递给傅清予:“这药包能稳住你的心神,不用谢,算是见面礼。”
傅清予看向辛夷,辛夷颔首:“收下吧,他手里好东西不少。”
山主捧住胸口:“世子这般冷情,还真是让我伤心。”
耍乐完,山主这才给辛夷续上茶水,他叹了一口气:“山下的情况,我也知道,可有人不让我们下去。”
辛夷微微皱眉:“杜知县干的?”
山主重重点头:“山下那群人,已经守了我们一个月了!”
平日里,她们山庄的人也会下山采买物品,这一被围山,山上的人不能下去,山下的人也不能上来。
所以,山主是真的好奇,他看向傅清予:“你们怎么上山的?”
不问辛夷,是因为他知道辛夷不会告诉自己。
可他没想到,傅清予同样不告诉自己。
见傅清予又抬头看辛夷,山主牙齿一酸,后退了两步,痛心摇头:“你也太丢咱们男子的脸了,怎么什么事都看女子呢!就算世子是你的妻主,你也有做主的权利。”
忽然山主坐到了辛夷旁边,撑着脸望辛夷:“你爽了吧?这样的妙人,你从哪里找来的?”
他丝毫没有当着人面这么问的尴尬,甚至看一眼辛夷就转头看一眼傅清予,那模样,好似傅清予是什么怪咖一般。
傅清予:“……”
辛夷睨了山主一眼,抬手端起茶水浅啜,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山主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猛站起身。
傅清予被他这反应惊到,出声:“有什么不对?”
山主摇头,“没事没事,就是……”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傅清予:“还真是辛苦你了。”
“啊??”傅清予懵了。
山主接着道:“你先出去吧,我跟世子有几句话必须说。”
傅清予还没来得及看辛夷,就被山主拉了起来,然后他被推出房间了。
立在门外,看着自己的双手,傅清予陷入疑惑。他转身走到楼梯旁,左手轻轻一捏,他松开手。
咔嚓一声,那木头出现一道裂缝,随后如同蛛丝般遍布,化为了碎屑。
“没有问题……”傅清予低语,望向房间的目光复杂起来。
不是他敏感多疑,而是这山主身怀不露!!
房内,看着山主将人推出去,辛夷默不作声,将凳子往后移了移。
山主气势汹汹走回来,他怒吼:“你哪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应该是我吗?”
“……情理而言,应该是你。”辛夷顺毛,但她来了个转折,“但是,又不该是我,毕竟我又不是那人。”
山主靠在柱子上,给辛夷一个继续的眼神。
辛夷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道:“当初老娘确实和圣手约定过,下一任圣手会嫁入辛家。你是圣手不假,但圣旨已经来了。”
山主坐下了:“什么圣旨?”
“陛下亲自写下的赐婚圣旨。”
山主呲牙:“这还真是父母之命了。”
辛夷跟着呲牙:“可不就是,要不,你去劝陛下收回成命?”
山主不敢去,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辛夷,语气是说不出的虚渺:“你逃不掉的,这是命运。师父说的对,没人能改变命。”
辛夷嗤笑:“要真有命,今日可不是你站在这里。”
山主嘿嘿一笑:“这还不是得感谢你,要不是你,这圣手还真不是我。”
传言几百年来,圣手逢乱必出,救苍生于危难,无数人猜测,那圣手或许是神人。
事实上,圣手不是一个人。
圣手更像是一个代号,无数人用着这个代号。
山主也是,是同圣手一同传承下来的身份。
辛夷打了个哈欠,她站起身:“明日就下山,你准备一下。”
“嘎?”
辛夷已经走到了门边,她回头看了眼已经惊讶成鸭子的山主:“这是你的责任,圣手。”
山主咆哮:“就算是责任,那也不用这么赶吧?”
还真能这么赶。豆子刚找到逗子,就被告知要下山了。
她提着逗子望着辛夷,命苦味儿几乎要溢出来:“主儿,您没有开玩笑吗?”
逗子挣扎开,展翅在空中飞了一圈,最后落在辛夷肩上。它道:“世子!世子!”
辛夷抬手按住鸟头:“知道你激动,请你不要激动。”
旁边,傅清予微不可查地退了一步。
豆子想了想山上的美食,道:“主儿,奴想在山上玩几天。”
反正她下去也没用,有人保护主儿。
辛夷嗯了一声,转头看了眼肩上的鹦鹉,后者识趣地飞到豆子头上。
山主正好遇到豆子,见她头上窝着一只鸟,他问:“你们要带它下山了?山庄培育了不少新品种,这次都带回去吧。”
豆子摇摇头:“不离开,主儿同意在山上玩几天。”
她有些迫不及待:“我先走了。”
“行。”山主心痛地看着豆子头上的鹦鹉,心中道了一声再见,继续往前走。
进了房间,山主便道:“不是要走吗?怎么又要玩几天了?”
辛夷抬头,一脸古怪地望着他:“走啊,马车已经备好了。”
山主手一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辛夷起身,拉着傅清予就往外面走去,一面走,她一面道:“走了,记得早点下山,本世子可不保证晚了你还能出去。”
来的时候本就没带什么东西,不过是在山庄歇了一晚,因而走的时候也很方便,依旧是两辆马车。
辛夷和傅清予坐在第一辆,裴渊和德福则是坐在第二辆,再加上两个车夫,一行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等城池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辛夷翻了个身,对一旁静坐的傅清予道:“想什么呢?”
傅清予道:“你跟山主说了什么?”
无妄山庄遍布机关术,这点他很肯定,只是,他没有发现明面上的机关。
辛夷彻底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回望傅清予的眼睛,道:“劝他下山拯救黎明苍生。”
傅清予露出一丝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道:“你不信,又为何问我?”
“你身边侍女怎么没有下山?”傅清予换了个方式问。
辛夷想都没有想:“我们后面又要上山。”
傅清予发现了重点:“我们?”
辛夷皱了皱眉:“你跟着我一起出来的,难不成你要和萧白她们回京?”
傅清予不说话了。
辛夷哼了一声,抓住他的手:“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傅清予!”
傅清予转回头,盯着辛夷:“那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你还记得你我之间婚约在身吗?”
辛夷道:“记得啊,我还记得我们三年之约呢。”
“……你记性挺好的。”
“那是!”
*
马车停在了驿馆外,暗卫伪装成的车夫出声:“世子,到了。”
辛夷瞧了傅清予一眼:“走吧,郎君。”
傅清予停在马车门口,辛夷在后面疑惑问出声:“怎么了?”
傅清予不说话,默默钻回马车,将辛夷退到前面。
一出马车,辛夷就看到了三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她想要回马车,后面傅清予双手推着她不让她后退。
可恶啊!
辛夷放缓了语气:“三位大人这是,没钱了?昨日不是找杜知县要了。”
白无三人让开,给辛夷腾开位置。
辛夷退无可退,她回头抓着傅清予一起下了马车。
白无心中沉重:“世子,城中起了疫情,下面县乡的情况也不好。”
她们也没有想到,好不容易找到劳力修好堤坝,疏水泄洪,如今瘟疫竟大肆而来!
辛夷赶忙松开傅清予的手,她看向后面下了马车的裴渊跟德福:“你们陪他回驿馆。”
吩咐完,辛夷给白无使了眼色,让她带路。
立在原地,傅清予抿了抿唇,忍不住出声:“辛夷,万事小心。”
辛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右手。
裴渊跟德福跑到傅清予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裴渊有些害怕:“主子,世子真的能解决吗?”
德福心中也担忧,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道:“公子,我们先进去吧。”
“好。”
另一边,得知长阳世子回来了,杜知县跟县丞还在商量该如何杀人。
杜知县想要稳妥,可县丞一心想完成任务。
她本是来监视知县的眼线,见杜知县迟迟做不出决定,她直接道:“大人若是不敢,交给下官就好。”
县丞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白无三人也清楚杜知县定会装死,一听到出现瘟疫的症状,她们就赶忙回了驿馆。
昨日得到了银子,她们一直忙着安妥手下人,还要给参与了筑堤的百姓发放银子。忙到第二日,好不容易休息了一会儿,一睁眼就听到城中有人死了。
南城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瘟疫,没等官兵行动,周遭的百姓就帮忙将病死的人烧死了,减少疫情的传播。
可还是陆陆续续有人出现发热的症状。
白无本想去找萧都指挥使帮忙,可没想到,昨日萧都指挥使就带着人出城了。
没有办法,她们只能守在驿馆。
结果等来了辛夷。
白无长话短说交代了前后缘由,她红着眼睛:“世子,这一城池的百姓,上千的人啊……”
要是没有办法,死的人还会更多,上前只是南城里面的百姓,往下,那是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数字。
徐少监跟李少监都沉默了,她们空有技巧,可她们没有能救人的医术。
南城已经被分成了两部分,发热的百姓被送去集中照顾。
一路走来,是止不住的哭声,和无数男子、女子、孩童的哀嚎。
她们在为即将离开或已经离开的郎君、妻主、父母而伤心。
辛夷脚下一重,她低头看去,看到一个女孩儿正抱着自己的小腿。
女孩身上是颜色鲜艳的衣物,她应该很幸福,父母疼爱她,可眼下,她就这么嚎啕大哭。
白无走上前,想要驱赶女孩,辛夷拦下她:“白无。”
“世子,她身上可能带着瘟疫。”白无没有退开。
辛夷却蹲下身,歪着头盯着小女孩儿:“小鬼,害怕了?”
哭声停了,女孩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望着面前的贵人:“不怕,阿娘说了,英儿是女子,不能害怕。”
声音哽咽,却很坚定。
白无退开,她叹了一口气。
生老病死,谁也不知道,下一瞬到底会发生什么。
辛夷伸出手指,用食指勾了勾女孩的手指:“你叫英儿啊?你家大人呢?”
英儿强忍着泪意:“阿娘和阿爹被带走了……”
辛夷摸了摸她的头:“那跟姐姐走好不好?”
英儿咬着唇摇头。辛夷问她:“为什么不跟姐姐走?姐姐可以保护你的。”
“姐姐,”英儿迟疑了,可看到那么温柔的眼神,就像跟阿爹阿娘一样,她小心翼翼开口,“姐姐是长阳世子吗?”
辛夷笑了一声,她用气声回答:“姐姐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长阳世子。”
英儿果断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看了那只洁白的手一眼又一眼。
辛夷不说话,抓着英儿的衣领往自己怀里推了推,然后她抱着英儿起身,对白无道:“让太医去看看。”
白无应了一声:“下官这就去安排。”
辛夷又看向李少监跟徐少监:“还请两位大人出城一趟。”
两人迟迟没有回答。见她们不敢应,辛夷直接道:“白无有在殿前司当职的经历,就算流民暴起,她也能应付一二。两位大人可有这样的本领?”
两位少监哑口无言。
辛夷又道:“少府监二十人、水监五人,现下何处?”
李少监先回答:“下官无能,她们全部染病。”
徐少监跟着道:“五人染病,三人在观察之中。”
辛夷颠了颠怀中的孩子,低头对英儿道:“姐姐要处理事情,你抱紧姐姐好不好?”
“……好。”英儿两只手紧紧抱着辛夷的脖子。
辛夷抬起眼睛,看着两个岁数比自己还大、就连阅历都比自己多的两位少监,道:“二人还没有明白吗?疫病来自水中。如此,你们要不要出城?”
“南城下面多少县乡,又有多少堤坝,多少人参与了筑堤,这些都要你们亲自确定。”
到底是经验丰富,徐少监提出疑问:“疫病若是来自水,那城中百姓怎么会染上?”
南城地处高地,洪水还没有冲过来。
辛夷叹了一口气:“南城没有流民进入?”
徐少监抱拳:“世子智慧,是我等一叶障目了。可若是没有能压制瘟疫的医师,我们还是没有办法。”
能切断传染的源头,但不能阻止死亡。
李少监耷拉着头,她低低说出声:“实在不行,我就将银子还给那狗官!”
辛夷才发现不对,她看了一眼左右,问道:“知县跟县丞呢?”
徐少监拍了拍李少监的肩膀,对她道:“你留在城中,我带人去看看。”
毕竟,少府监跟将作监是跟着都水监一起行动的,没有人比徐少监更清楚她们去了何处。
辛夷颔首:“那李少监就留在城中。”
将英儿交给太医检查后,辛夷走出帐篷,看向守在外面的李少监:“现在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少监压低了声音:“华京来人了。”
辛夷抬头看了一眼天,苍白的天好像也在为世间苦楚而哀伤。
辛夷淡淡开口:“杜知县还是县丞?”
“两人应该都是。”
“谁插手的?”
“下官不知。”
辛夷笑出声,她扫了眼数不清数目的帐篷,还有对面不断冲上天的黑烟。
那燃烧的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人,是染病死了的人,是大姜朝的百姓!
辛夷心中掀起怒意,面上却轻轻一笑:“不知道,那就去搜!”
数到黑影落在地上,快得没人看到她们是如何出现的,只见她们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
辛夷语气凉薄:“半个时辰,调查清楚。”
李少监立在一旁,看哪都不是,只能低着头望自己的鞋尖。
黑衣人又不见了。李少监这才抬起头,走到辛夷身边:“世子,要不要告诉帝师大人?”
辛夷摇头:“不用,本世子能解决。城中医师呢?”
在各个帐篷间跑来跑去的只见太医,却没有其他郎中。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辛夷主动问,那就是想要解决。
李少监也明白意思,她破罐破摔直接道:“世子有所不知,城中医师不见了。”
“不见了?”
“是,下官派人仔细找过,没有人。”李少监露出一丝窘迫,“就连这些官兵……”
“不是杜知县派来的。”辛夷肯定。
李少监点头:“是,这是下官借您的名义喊过来的。”
辛夷露出一丝讶色:“本世子的名义?”
她也没有纠结,又问:“发热的病患都在这里了?”
李少监叹了口气:“下官倒想全部送过来,可实在是捉襟见肘。”
太医就那么一些,就连带来的药材她们都快要用完了。
“没银子了?”
见李少监不回答,辛夷点点头,对李少监道:“驿馆中应该还有些银子,你带人去取了药材。银子不够,就用本世子的名字记账。”
李少监一喜,又迟疑起来:“世子……”
“去吧。”
“下官替百姓们谢过世子!”
看着李少监半是愁苦半是激动地唤人,辛夷走了出去。
对于生死,她也没有办法。
山主带人来得很快,辛夷安排的人在门口接应她们后,直接带人去了隔离处。
同时进去的还有络绎不断的药材。
听到暗卫的通报,辛夷点了点头,手里拎着一把长剑,走进知县府中。
府邸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只能听到脚步声,还有长剑在地面滑动的刺刺声。
暗卫冲进去,很快,她们又退了出来。
县丞带着人出来了。
辛夷走到暗卫前面,她皱着眉,长剑指向县丞:“你受何人指使?”
县丞冷笑:“世子说笑了,这明明是您的失责,怎么能怪下官呢?”
辛夷放下剑:“那就让本世子猜一猜。”
县丞神色一紧,依旧冷笑:“世子之错,怎么能引到旁人身上。”
辛夷跟着一笑:“你猜猜,你要是死了,你的主子会不会为你这条狗伤心?”
县丞不相信:“世子,无故戕害官员,这犯了我朝律法。”
见县丞不信自己的话,辛夷摆了摆手,她身后飞出一个暗卫。
几个呼吸之间,暗卫一去一返,回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一个脑袋。
看着地上喷洒的血液和县丞死不瞑目的眼睛,辛夷哼笑,脸上笑意凉薄,她叹气道:“只要没人知道,不就好了。”
华京那么多狗苟蝇营,赢家总是那几家,因为只有生者才能说话。
县丞一死,她带来的人一下丢了武器,跪在地上投降,高呼着:“世子饶命!”
辛夷慢条斯理地擦手,垂着眸子微微抬起,她问:“谁知道杜知县下落,本世子重重有赏。”
有人伸出手:“小的知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一群人都举起了手。
辛夷踢了一脚地上的头颅,笑得如孩童般开心:“你输了哦。”
云昭也就是那个割了县丞头颅的暗卫上前提醒:”少主,这群人如何处理?”
辛夷收回脚,将长剑递给云昭:“交给李少监。”
“是。”云昭挥了挥手。
来了两三次知县府,辛夷对这里并不陌生,她直接去了杜知县的书房,顺手翻到了藏在床底下的黄金以及跟她通信的人。
安排好一切后,云昭才来汇报。
“笃笃笃。”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辛夷坐在太宰椅上,将黄金和信封放在桌上,抬头喊道:“进来。”
云昭抱着两个箱子走进来,她看到桌上也有一个差多的箱子,愣了一下,才道:“少主,这是下属在府中搜出来的。”
辛夷嗯了一声,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道:“里面是什么?”
云昭将两个箱子放在桌上,又翻转了方向,对着辛夷打开。
“少主,杜知县已经找到了,在地牢里。是否将她放出来?地牢里还关了不少郎中与医师,”云昭顿了一下,继续道,“还堆着药材。”
箱子里也是金条,黄澄澄的,上面还刻着铺名——全是华京的店铺。
辛夷收回目光,看向云昭:“将涉及的店铺和人全部记下来,送到陛下手中。杜知县继续关在地牢,医师等人和药材着人送去隔离处。”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云昭点点头,摸上腰间暗器开门,没一会,她就回来,不过神色有些怪。
辛夷挑眉:“说。”
云昭吞吞吐吐道:“驿馆传来消息,公子出现发热,张太医怀疑,怀疑公子染上疫病。”
“……我回驿馆,你去看着隔离处。”
云昭迟疑:“少主?”
“这是命令。”
“是!”
来的是德福,他已经失了平静,见辛夷走出来,声音哽咽道:“公子,已经被送去隔离处了……”
“谁送他去的?”
“张太医。”
辛夷带着德福匆匆赶到隔离处,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
医师和郎中穿插其中,一走进来,一股刺鼻发苦的中药味就冲上鼻头。
辛夷在一群白衣中次序扫过,最后将目光停在了一个瘦瘦弱弱的背影上。
德福还要继续跟,却被辛夷喊住:“你回驿馆等着。”
“是。”
山主已经写下药方,好不容易能歇一会儿,一只手探过来,将他提了起来。
他正要开骂,闻到熟悉的味道,他无奈道:“世子啊,我只是休息一会儿,我可没有偷懒。”
在路上,辛夷就打听好了傅清予所在的帐篷。
抓住山主后,她就直奔那个帐篷去。
山主本来还有开玩笑的心思,见辛夷不搭理自己,他反应过来出了事,也不再说话。
辛夷停在帐篷前,将山主放下,道:“你去看看。”
山主不解:“看谁?我已经将药方写出来了,只要喝了药就没事!”
辛夷一脚将人踹进帐篷,她没有进去。
山主捂着屁股想出去,余光却被躺在床上的人吸引,他擦了擦眼睛,一看,嚯,还是熟人。
周遭还有若有若无的哭声。
山主循着声音找到人,他问打扮成侍童的人:“躺上面的是你家主子?”
裴渊停住哭泣,吸着鼻子声音哽咽:“是,那是我家公子,他……”
“他得了瘟疫……”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哭了。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辛夷实在按捺不住担心,她掀开帐篷走进去,就见山主蹲在一旁跟傅清予身边的侍童唠嗑。
“……”辛夷用凉薄的眼神睨着山主:“你在做什么?”
山主一骨碌站起身,急忙道:“你放心,他不是得了瘟疫,只是受惊了。”
“受惊?”辛夷不相信他的话。
见自己医术被质疑,山主打开腰上的布包,抽出一根银针,直接扎在了傅清予身上。
“唔……”
裴渊急忙跑过去,扶着傅清予坐起身:“公子,您没事……太好了,您没事……”
傅清予抬起自己的手,上面银针闪烁,他看向辛夷:“你扎的?”
山主溜过去,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拔了针,又拉着裴渊跑出去。
裴渊还在挣扎:“我要照顾我家公子!”
山主吼道:“你家公子不想见你!”
傅清予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双眼却很亮:“你担心我?”
辛夷下意识抬起手,可落在傅清予头上时,又格外的温柔,她一把抱住傅清予。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
第22章
人在尴尬的时候, 总是手忙脚乱,甚至会刚勾起唇角又强制着自己放松。
比起什么激动、心动,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意外,意料之中的意外。
明明早有打算, 可当成为现实时, 第一时间不是兴奋自己的料事如神, 是无措。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夷此刻便处于这种状态。
是她主动抱住傅清予不假,可她只是头脑一热。
为什么头脑一热呢,她想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知道傅清予没有出事。
傅清予身上有一股冷冽的幽香,辛夷靠在他的肩膀上,几乎不用细嗅就能闻到。
一手贴在傅清予的颈后, 一手靠在他的后背上,辛夷感受到了两颗不断靠近的心脏。
傅清予轻声问道:“你害怕了?”
辛夷垂下眼睛, 手下松了些力气却依旧抱着傅清予, 反驳道:“没有害怕。”
一只手攀上了辛夷的肩膀,态度强硬又很温柔。
“我害怕了, 辛夷, 你多抱抱我。”
害怕吗?真的没有害怕。
辛夷想着,穿到大姜朝十八年,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 她都经历了。
她怎么可能害怕,她就是觉得这时候应该抱着谁。
恰好,这里只有傅清予罢了。
心中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辛夷睁开眼睛,往后彻底推开, 离开温柔的怀抱,对上傅清予不解的眼神,她道:“做什么?外面可还乱着呢。”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不远处,山主还拉着裴渊紧紧不撒手,见到辛夷出来,他才放开人。
裴渊冲进了帐篷,山主朝着辛夷走去。
他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在生气什么:“这么快出来?睨着小郎君不行啊。”
辛夷眉眼带笑,睥他:“他不行,那你来?”
“……”山主沉默片刻,主动转移话题:“瘟疫已经被控制下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山主已经从白少监那里打听到了这里出事的原因。其实像她们这种方外之人,看似不过问红尘,可套人话很有经验。
这件事,说小可小,说大也大。
权力之争,凭的是本事,谁有本事就能站到最后,可涉及百姓,那就伤了根本。
哪怕是两国相战,也不会刻意伤害百姓。
有了从知县府里救出来的医师和郎中,还有从里面搬出来的金银财宝和药材,再加上前来的官员都不是废物,局势很快稳定了下来,根本不用辛夷再操心。
所以,她有很多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来日她想做什么,思考她到底想要什么。
在里面,辛夷想到了很多,或许一开始她就选择错了。
辛夷舔了舔唇,舌尖磨着一侧虎牙,突然问道:“你不是想嫁入辛家?”
山主惊愕,他没想到辛夷这个时候提起这事:“嘎?这、这也不能说是我想吧,你是知道的,毕竟这是老山主的遗愿。而且……”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辛夷身后的帐篷。
而且辛夷这人,他可太了解了,无情无义、没心没肺!!
众人本就不知指望辛夷这个长阳世子能做些什么,再加上萧白很快就带着人赶了回来,接手了乱局。
辛夷没有丝毫的愧疚,转眼就带着人回了驿馆。
为什么回驿馆?当然是收拾收拾回京了。
山主也跟着辛夷回了驿馆,听到辛夷要回京,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不对劲,不对劲!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回去?”
辛夷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在一块儿,漫不经心地抬眸:“再不回去,这南城只会越来越乱。”
一面说着,辛夷一面将身上外衫褪下,搭在椅背上。
山主移开了视线,又忍不住转过头。
辛夷嗤笑出声:“看什么看?”
山主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就看怎么了!别忘了,之前还是我救的你。”
辛夷沉默,这让她想起了一件不算美好的往事。
山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找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甭管为什么回去,现在稳住人才重要!
辛夷改变了主意,她抬手指向门口,道:“黎明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身为圣手,你还不去救世?”
山主气极,骂骂捏捏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救世救世,那怎么不见你救世!你倒说得轻松,救世哪有这么容易……”
吐槽声全部传进了房间,云昭立在一旁实在有些无措,她面无表情开口:“少主,东西已经送回了华京,您可要早日回去?”
那东西一到了华京,必然掀起帝王的轩然大怒。
想起自己真正的主子,云昭都有些心疼了。
大病未愈,亲生女儿又送来暴击。还不止是暴击,那可是双倍打击。
没有一个皇帝能接受自己的平庸,更不接受自己无法控制下面的臣子,包括自己的子女。
这是对姜帝权威的挑战,是女对母的挑战,是臣对君的挑战。
可就算少主不说,她也会将一切告诉主子,这就是云昭的责任。
辛夷并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位冷面暗卫活络的小心思,可她清楚姜帝,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所以,她选择主动,与其被动还不如自己做个选择。
接过云昭手中的月白外衫,辛夷低头打了个潦草的蝴蝶结,道:“不用,傅清予还生着病,相信傅将军知道该怎么办。”
不想当皇女是一回事,可自保更是另一回事。
虽说婚约不是自己想要的,但要都要了,那就要物尽其用。
云昭:“是。属下已经将人派了出去,可要唤回?”
无论是送医师郎中还是药材,辛夷都是让官兵去的,至于那些暗卫,只在知县府邸昙花一现。
辛夷并不管那些暗卫去做了什么,或者又在哪儿藏着:“不必,你安排就好。”
“别忘了,本世子并没有接受你们。”
皇宫暗卫,听起来确实很酷,可问题是德不配位。
她凭什么手中有皇宫暗卫?
云昭也不主动表现自己求着辛夷接受自己,只道:“属下明白,定不会给您造成困扰。”
目送云昭离开,辛夷这才拖拉着鞋,下了楼,要了热水。
两日的奔波,就算在无妄山庄上,她也没有休息多久。
一来她需要跟山主商讨山下事宜,不管事是一回事,可她又不是真的不管事。
跟山主商量好后,辛夷又去见了一下傅清予,倒不是想见傅清予。
她是为了警告傅清予:“山庄特殊,你不要乱走。”
谁知道傅清予走到哪里去,又会遇到什么困难。
傅清予答应得很快:“我知道。”
后面她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就在傅清予隔壁……
下人将热水倒进桶中,谨慎地立在一旁:“世子,可以沐浴了。”
“出去吧。”见下人如惊弓之鸟的神情,辛夷打了个哈欠,招招手让人离开。
木桶上空白色雾气扬扬而上,就连空气都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辛夷先解了身上佩戴的首饰,又解了头上的发钗步摇,她拿着晃了晃,发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然后她解了外衫,褪下长裙、亵裤,痛快钻入水中。
最先放松的头皮,然后热气黏上眼睛,辛夷舒舒服服地靠在木桶边沿,两手撑在上面。
七月已过,八月要热不热将冷不冷,这时候泡上热水也不失一种享受。
辛夷如是想着,她又突然想到了远在数百里外的华京,她好像让傅三去花楼接人,结果她直接将傅清予带走了。
也不知道傅三去了没有,不过她身边有个扶风,想来傅三应该没去花楼。
便是傅三再见识广博,遇到一个冲着自己来的,也很难能轻易摆脱吧。不过,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人悠闲了就是这般,又开始想东想西,于是辛夷想到了在隔离处一个普普通通的帐篷里,她做的那些没有礼数的举动。
她竟然主动抱傅清予!
幸好傅清予没有要她负责,不对!不是不要她负责,而是她们已经是不需要再负责的关系。
现在已经八月了,若是回去得快,她还能体验一把给自己准备婚礼的忙碌。
回去晚了也没有关系,老娘会将一切安排好。
可是,她为什么一定要娶傅清予?
辛夷从水中猛地冲出来,她大口呼吸着。
她竟然想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从身上滑下去的水已经泛凉,天气将将适宜,但也不是贪凉的理由。
辛夷从水中出来,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恼怒,这份恼怒在她穿好衣服后,听到云昭带来的消息时达到了顶峰。
云昭立在一旁:“少主,傅公子病了。”
傅清予当然病了,要不然她之前能那么着急?辛夷想都没想直接道:“他何时好过?”
一面问,她一面用干净的帕子擦拭长发。
泡澡很舒服,只是处理头发很麻烦。
云昭走上前,低声道:“傅公子又昏过去了。”
“??”冷笑一声,将手中帕子丢下,辛夷抬头盯着云昭,“他就算是个娇花,那也不至于你们这么演吧?他才刚好一点,你们就这么咒他?”
不就是她不想娶他,至于让暗卫来演戏?还是这么拙劣的戏码。
辛夷这份气不是冲着云昭,是冲她身后的主子,是那个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帝王。
看似高高在上,却对自己的过错视而不见。犯错了,也只是错上加错。
云昭低下头,如复读机般无情重复道:“少主,傅公子真的昏过去了。”
辛夷埋头系腰带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她有些不相信:“真的?”
云昭不敢隐瞒:“真的。”
“……”辛夷哦了一声,慢悠悠道:“本世子又不是太医,去了又不能给他看上两眼。还不去将山主请过来。”
“属下遵命。”
云昭又从窗口飞出,看得辛夷有些心梗。
也不知这些暗卫怎么想的,又正道不走偏偏要另辟蹊径。
果然隔壁吵了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其中最大声的当属裴渊的嗓门。
辛夷想忽视都难,想了想,傅清予好歹是自己的合作伙伴,哪有这样冷待伙伴的。
她去开了门,朝守在门口的德福招了招手。
德福走了过来:“世子。”
辛夷微微颔首,装傻故意问道:“那边在吵什么?”
德福道:“傅公子又昏过去了,世子可要去看看?”
辛夷迟疑,沉思片刻,才为难开口:“傅清予可不见得想见本世子。”
“奴跟在傅公子身边几日,依奴看,并不想外面说得那么不和,公子很依赖世子,您要是去看公子,公子定会早些醒来。”德福劝道,看懂主子的意思并给主子台阶下,这是他们的天分。
德福继续:“奴先去看看公子如何,再出来与您说?”
说罢,不待辛夷拒绝,德福就往回走,进了隔壁房间。
没一会儿,他小跑出来了,道:“张太医正在给公子把脉,世子可要去看看?”
张太医?那个误诊的庸医?
辛夷眼一眯,笑成了一只狐狸:“张太医啊,本世子确实有事找她,走吧。”
德福不敢走前面,等辛夷走了他才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暂定是晚上十一点之前,宝子们可以第二天看(后面会调整时间,将时间控制在中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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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千人千面,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
辛夷很清楚这个道理,她不敢细究人心,更不敢相信人性。
张太医还是自己人吗?她被谁收买了呢?
脚步声沉闷, 就如同辛夷的心情一般。
她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 又希望来一些波折。
生活嘛, 总不能一直平平平,总是要写波折的、要些坎坷的,这样才能起起伏伏。
不能是一直起,也不能是一直落, 要起落交错着,这样才算好起伏。
这才是生活,才是值得人让人期待的生活。
辛夷说不清自己那越来越汹涌的到底是愤怒还是期待, 可她知道,她在等待一场足够颠覆的起伏。
让她一个彻底改变的起伏, 无论是谁带来的, 她都期待。
傅清予房中没有多少人,一走进去, 辛夷就注意到了倒在床边的身影。
德福走在后面解释道:“公子身边的下人因思虑过重, 也昏了过去。”
这一主一仆,一个安静躺在床上,一个就这么靠在床下。
辛夷斜着眼看了眼德福:“张太医没有来?”
德福汗颜, 斟酌着字句:“张太医疲于隔离处事务,正在休息。”
一旁已经站了很久的山主咬着牙怒吼:“世子,这里还有一个医师呢!”
辛夷侧头吩咐德福:“带人下去。”
德福点点头,使出力气拖着床边的人缓缓挪出去。
辛夷收回目光,抓了张凳子, 随意坐下:“傅清予怎么样了?”
山主哼了一声,自顾自坐在辛夷身边,道:“不好,他很不好!”
窗外日光渐暗,就连夕阳落下那点余晖也不见了踪迹。
房中已经点上烛台,橘黄色的光映在辛夷那张绷着的脸上,一明一暗留在她的脸上,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山主抿了抿唇,他也知道辛夷下了山后没歇过,放软了语气:“瘟疫已经管控住了,你就跟我回山上吧。”
他回头看了眼安静躺在床上的情敌,不爽道:“再带上他,正好一起温补身体。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活的,都说华京繁华地,一个两个都是短命鬼的身子。”
这句话实在是骂得有些脏了,辛夷无法沉默,她笑骂着拒绝:“什么叫短命鬼?本世子定能长命百岁,你这眼睛不行,也就能给傅清予看看病。”
辛夷不能走,她必须留在南城。
她在,她是个活靶子,于是所有危险都朝着她来。
可她要是走了,没了靶子,谁知道暗箭会射向哪里。还不如就朝她一个人来罢了。
以她跟山主的关系,还不至于说出这些话来。
因而,她道:“你将傅清予带回去吧,等此番事了,我再去无妄山庄。”
圣手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无数人都在寻找他的踪迹,为避免麻烦,山主一直是隐藏身份在人群中看病。
都知道圣手出世了,可谁也不知道,那群医师中到底谁是圣手。
这次也不例外,他已经写出了药方,就可以交给门人熬药,他当然是回山庄了。
山主来驿馆也是为了跟辛夷一起回去,可辛夷心意已决,他也没有立场再劝:“那你万事小心。”
辛夷低头笑了笑,再抬头看向山主的眼睛已经多了一丝真诚:“多谢。”
山主呲牙:“可别,您这声谢可太贵重了,实在受不起啊!”
辛夷翻了个白眼,起身站了起来,朝床榻走去。
傅清予紧闭双眼躺在上面,面色说不上白但也说不上红。
突然辛夷开口:“山主,替我做一件事?”
山主已经跟着蹭了过来,闻言,他直接问:“什么事?”
辛夷指着傅清予道:“搜搜他身上有没有玉佩之类的东西。”
山主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他重复辛夷的话:“搜他身上有没有玉佩之类的东西?”
“怎么?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做好?”辛夷嘲道。
山主嫌弃地皱眉:“倒是可以搜身,不过,”顿了一下,他直勾勾盯着辛夷,“他不是你的郎君吗?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辛夷挑眉轻笑:“你没成婚,不懂这些,夫妻之间,还是要有些信任才行。”
山主恍然大悟:“所以你就让我背锅?!”
他直摇头,“不行,我不干这种事!”
辛夷威胁道:“要么去搜,要么你就待在南城一辈子。”
山主这次来找辛夷,还有第二个目的——他要进华京。
辛夷到南城,也收到了接山主进京的旨意。
可天高皇帝远,更别说,圣手本就行踪不定。
届时回了京,辛夷大可以用未曾见到圣手一由搪塞过去,可山主却有必须进京的理由。
山主别无选择:“行,我搜身,你去休息吧。”
辛夷毫不留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住,问半跪在床上的山主:“张太医怎么回事,她直接将人送到了隔离处。”
山主搜身的动作一顿,心虚又鬼鬼祟祟地抬头:“玩笑?再说,人又没有出事。”
辛夷冷声提醒:“山主,他是我的郎君。”
说罢,辛夷推门走了出去。
其实她还有些遗憾,以为遇到了叛徒,结果不是。
本就洗漱完了,辛夷回了房间便直接躺在床上。
脑中想着事情,迟迟没有睡去。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隔壁房间响起了重重脚步声,她坐起身,穿上鞋子走到窗边。
推开窗子正好看到山主等人上马车,裴渊和德福搀扶着傅清予,山主走在后面提着傅清予的衣角。
看来人还是没有醒。
几人很快就上了马车,随后马车驶入夜色中,再不见踪迹。
关了窗子,辛夷转头看向半跪在地上的云昭:“萧都指挥使那边怎么样了?”
云昭微微抬起眼睛:“发热的病人已经稳定下来,可城中药材不够,萧大人正在焦灼此事。”
南城已经算是富庶城池了,虽比不上华京,但也算是极尽荣华之地。=
怎么可能没药材,想到山主的行事作风,辛夷沉默片刻,问道:“药方给我看看。”
云昭从怀中拿出誊抄好的药方子,起身双手捧着递出去。
辛夷一手接过,才看了前几行,她一把将药方揉成一团,沉声吩咐:“让张太医她们将里面的贵重药材替换掉。”
山主真是好大的胆子!上面那些药材,就算是华京也鲜少有卖,更别说是上百年的人参,还有千金难求的龙涎香。
贵人看多了,也就忘了普通人该吃什么药。
辛夷眼神一暗,舌尖磨着一侧虎牙,继续吩咐:“既是如此,让人将无妄山庄的成药全部搬走。圣手忧心苍生黎民,定不会吝啬这点东西。”
云昭也看了药方,知道不合理。她抱拳:“是,属下这就去。您可要再休息?”
辛夷侧眸:“还有什么事?”
“李少监三人正朝驿馆赶来,应该是寻少主。”
“……你先离开。”
话落,云昭直接闪了。
吹着冷风,辛夷垂眸看向的街道,果不其然,没一会就出现了马处。
马车停靠在路旁,三位少监从马车里出来。
“吱呀。”辛夷抬手关了窗子,一并赶走房中的冷气。
坐下不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三道,格外急。
辛夷无声叹了一口气,打起了精神,朝门口喊道:“进来吧。”
白无走在最前面,一步作三步地跑过来,徐少监紧随其后,步伐缓一些,李少监落在最后,关了门才跟上前面两位。
三人一齐行礼,徐少监先说话:“深夜叨扰世子,实在是事态紧迫。圣手出世,上天助我大姜朝,只是……”
“地寡物薄,实在愧对上天恩德。”
要不说就得多读书呢,这人不直接说缺钱,先各种夸了一遍,最后才说明目的。
辛夷也知道她们此行的目的,曲着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三人赶忙抢着凳子坐下。
看着在华京也算是极有威严的少监们,如今一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模样,辛夷忍不住笑出声。
听到笑声,三人的头左转右转,生怕同僚看了自己的笑话。末了,她们终于确认对方都没有笑出声。
她们这才放下心来,面上笑吟吟的,依旧难免苦意。
被世子笑,这是她们的尊荣。
都已经睡下了,自是不可能煮什么茶水。可辛夷就是馋这一口,纠结半天,她还是将壶中冷透了的茶水倒了出来。
对上三位少监殷切的眼神,她手一顿,然后问:“你们也要喝?”
李少监率先起身,走到辛夷身畔双手接过茶壶:“下官自己倒就好。”
听她这么说,辛夷果断松开手,自己端着杯子先喝了一口,看向徐少监:“那群人可找到了?”
隔离处安放的是南城附近发热的百姓,可下面还不少不曾被隔离。
徐少监点头:“回世子的话,下官已经让人带回城中,只是,下面发热的百姓更多……”
瘟疫致命,正因为来得急、传得快。
李少监按次序给徐少监、白无两人倒了水,她回到自己位置,只倒了一点出来。避免尴尬,这时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抢了白无的话:“世子,我们应当如何办?”
白无刚摸上杯子,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同僚的背刺,激得她面色格外不好。
李少监瞧见,以为是自己做得过分,忙道:“看着百姓受苦,本官实在不忍啊。”
转头一看,结果徐少监也是同样一副青黄交错的脸色,李少监:“……”
真就这么气?这次这么整齐。
目光次第略过三人,辛夷往后一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李少监有所不知,这茶水冷了,两位大人喝不惯罢了。”
白无咽了茶水,抱拳:“下官喝得惯!”
徐少监侧头,用袖口一挡,尽数突在丝帕上。整理了一番,她才坐回身子:“下官失礼了。”
见两位同僚这般,李少监默默放下杯子,歇了要尝一尝的心思。
辛夷并不在意,很快收了笑意,两手靠在椅背上,气场全开睨着三人:“又缺银子了?萧都指挥使那儿的银两呢?”
除却从知县府中搜刮来的,辛夷从华京还带了不少银两。
不料徐少监只是摇头:“不是银两的问题,实在是……药材难寻啊。下官已经让人在周遭去购置药材,可实在少。”
原来是药材。辛夷心中更气了一分,待她到了无妄山庄,定要山主好看。
圣手到底是世人眼中的神医,辛夷总不能说圣手故意开玩笑,想了想,她道:“圣手离开时,也说过药材一事。有些药材可以用寻常药替代,你们不知道此事?”
三人面面相觑,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乱子,可她们实在不记得。
徐少监语气谦卑:“下官愚笨,实在不知道此事。”
辛夷道:“无妨无妨,三人忙了一日,忘了一些事也正常。本世子已经派人去买药材,你们可还有其他麻烦?”
听出赶客之意,三人连忙站起身:“下官告退。”
送走三人后,辛夷看了眼房中的漏刻,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左右没了睡意,她将先前还未写完的关系图翻了出来,研磨墨汁,润笔。
这一忙活,还真天亮了。
低头看着自己整理好的关系图,辛夷满意一笑,笔一搁,转身进了里间,鞋都没有脱就倒在了被褥上。
眼皮重得不行,还有刺痛的心脏……
睁眼已是夕阳西坠,余晖洒满房间,也铺在辛夷的身上。
夕阳无限,只是近黄昏。
新的麻烦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晚些更新哦[捂脸笑哭]
第24章
披了件外衫, 辛夷打着哈欠推开门,抬眸睨着守在门口的两人。
正是白无跟徐少监。
白无嗓门洪亮:“世子,您总算出来了!”
徐少监看出辛夷脸色不好,咽下关心之话, 伸手想拉白无的衣袖, 却被她一把扯开。
见人不开窍, 她只能立在一旁尴尬笑着。
辛夷又打了个哈欠,揉了下有些发疼的眼睛,问道:“你二人还有事?”
白无后知后觉向后退,一面以袖掩面道:“世子, 您可有不适?”
“……有事说事。”已经自愿留下当活靶子,辛夷自认已经够负责了。
至于跟这群人一起忧心黎明,那不是她的职责。
白无目露迟疑, 回头望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退后的徐少监,后者只是礼貌一笑, 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世子, 那个孩子发热了。”白无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一口气说完, “您之前抱过那个孩子, 我等怀疑您也染上瘟疫,还请您移步隔离处。”
发热了?
辛夷脑中瞬间现出那个勇敢的孩子,明明很害怕, 害怕到手都在发抖,还是说自己不怕。
还有,她将那个孩子送进隔离处的场景。
看来她的运气不算好。
辛夷点头以示自己清楚这事,她看向白无:“还有旁的事?”
白无咽了咽口水,直摇头:“没了, 没了!您何时跟我们走一趟?”
叹了一口气,辛夷道:“你们去楼下等着,我取了东西就来。”
白无跟徐少监不好说别的话,只得离开。
见她们下楼,辛夷往左边走了几步,推开隔壁的房间。
桌上放着一块玉佩,孤零零地摆在上面——那是辛夷拜托山主从傅清予身上搜出来的。
“云昭。”垂眸看着那玉佩,辛夷出声。
黑影闪过,地上跪着一个人,正是云昭。
“听到了?”
云昭时刻跟在辛夷身边,门口的对话她也听到了。她难免有些担忧:“少主,可要属下请圣手下山?”
“不必,你拿着那信物,将傅家军带去无妄山庄交给傅清予。”
云昭不解的抬起头:“少主?”
“急什么,他傅清予既嫁给我,我的东西也是他的东西。”
云昭低下头:“属下遵命。”
“嗯。”
辛夷闭上门,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身后房门紧闭,俨然不曾动过的模样。
收拾了几件衣裳,再在腰间放了把匕首,辛夷缓缓踱步下楼。
驿馆楼下,安静停着一辆马车。
瞧见辛夷下楼,白无疾步走上去迎接:“世子,还请上车。”
顾虑着辛夷可能染上瘟疫,她没有靠近。
徐少监已经不见了,辛夷淡淡看了一眼周围收回视线,看向白无:“徐少监呢?”
白无道:“都指挥使将她喊走了,临走前,徐少监嘱托下官向您说明缘由。”
几日没有听到萧白,辛夷免不了问上一句:“萧都指挥使如何?”
“不好不坏,尚能应付。”
辛夷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她又道:“你先去忙,本世子让人驱马便是。”
白无犹豫了,这种情况不好让人前来,她是打算亲自驾马车的。
看到辛夷逐渐冷下来的脸,她不得不答应:“下官多谢世子体恤,隔离处有人会安排您的去处。”
“好,你去忙吧。”
白无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上了马她扭头抱拳,这才御马离开。
云昭冷不丁出现,道:“少主,属下已经安排妥当。”
“走吧,先去隔离处。”
无妄山庄。
得知辛夷进了隔离处,傅清予一下捏断了手中玉佩,鲜血很快从指腹间流了出来。
山主在一旁看得直呲牙:“你不痛吗?”
傅清予木着脸转头,一字一顿道:“辛夷进了隔离处?”
暗卫心中一惊,面上却没有半分显露:“是,世子两日前便进了隔离处。”
山主看不过去,掏出手帕丢给傅清予:“你再不止血,又该昏过去了!”
傅清予的脸血色全无,苍白得让人心疼,面上唯一的颜色是唇红。
他没有动,手中依旧捏着已经碎了的玉佩,神色木然又呆滞。
像是经历了大灾大难一般,那般的无措,又那般的可怜。
山主招了招手,让暗卫离开:“你先去外面等着啊!没看见他受伤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快出去!!”
暗卫没有动:“世子说,必须让公子亲自收下。”
“……”山主冷笑:“你家世子当真是威风!”
傅清予终于回过神来,他伸手抓住气急败坏的山主:“没事,她还说了什么?”
“世子说,她们就拜托公子看管,劳公子忧心。”最后一句是暗卫自己添的。
说完,怎么也赶不走的暗卫闪身离开房间。
山主指着暗卫离去的方向,半是气愤半是冷笑:“当真是世子的人,谁都不能使唤。”
看到傅清予还捏着那玉佩,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松手,让我看看。”
"哦。"傅清予松开了手。
血肉模糊,里面还有些细碎的渣子,山主看得一面皱眉一面呲牙。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你这手劲怎么这么大?”
本来看到出血了,他还不以为然,觉得可能只是刚好划破手了。
结果没想到,岂止是划破手啊?那是玉佩完全战损!!
好一招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此子不好惹,必是睚眦必报之流。
傅清予并不知道,仅仅是为自己处理伤口的间隙,山主就想了那么多,甚至还觉得他是一个不好惹的恶人。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在这里,他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长阳世子身边的郎君。
至于他到底是何身份,没人会在意的。所以,这是他少有能做自己的时候。
傅清予垂下眼睛,无声盯着被丢在地上、还沾着他的血的玉料残屑:“不痛。”
“谁问你痛了?我就是心疼那么好的玉,被你毁了!”
大略挑出残渣,再用手帕系上,山主松了一口气:“行了,你先出去拿世子送来的东西,等你回来,我再给你细细包扎。”
他倒是想直接包扎的,可观傅清予神情,不用细细琢磨便知道,他定是要早些出去的。
他拦个屁啊,又不是他弄伤的!一个男子,如此迷恋女子,当真是丢他们男子的脸!!
傅清予还想要将地上的残渣捡起来,山主急忙起身拦住,语气焦急道:“碎都碎了,还捡它作甚?我刚才就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推着傅清予往外走:“你先出去拿东西!拿了就赶快回来,我跟你说,你这身子真的不行,回来后我给你扎两针,保管让你面色回春!!”
直至被退出房间,傅清予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他本就不喜跟陌生人说话,见状只得点点头应下。
暗卫就在前面等着,见傅清予出来,行了礼便开始带路。
傅清予快走了几步,跟上暗卫:“辛夷可有事?”
“少主不曾出现发热,几位大人担心她的安危,少主只得留在隔离处。”
“多谢。”
“公子言重了。”
两人不再说话,出了山庄,暗卫指着前面乌泱泱的人道:“公子,她们就交给你了。”
一见到傅清予,原本还垂头丧气的士兵们一下站了起来,她们眼神热切,多次启唇又将话咽了下去。
再见故人,傅清予眼眶一红,他双手靠在一起:“诸位,好久不见。”
回应他的是一阵洪亮整齐的呼喊:“少将军!”
一年时间,几经周折,这群人经历各种打压、欺侮,可她们心中仍有有一个信念——终有一日,她们会回到傅家军,回到她们本来的地方去。
已经有人在抹眼泪,更有甚者,拖着身体跪了下去。
不是很整齐的动作,却陆陆续续,不断有人跪了下去。
单腿跪地,脊背笔直不减丝毫骨气。
这才是真正的傅家军,哪怕经历被放弃、被贬谪,仍旧有上阵杀敌、以一挡百的气势。
傅清予心中热血翻涌,过了许久才竖着手掌:“诸位,欢迎回来。”
暗卫不动声色退到暗处,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听着云昭对无妄山庄那边的汇报,辛夷换了个手撑下巴,大马金刀坐着,微微抬眸盯着云昭:“傅家军能用者占多少?”
她不是做什么慈善,更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好人。她救那群人,本就是看中了她们曾是傅家军。
“能用者不过一百,少主,为何不直接收下傅家军?”
这里的傅家军并不是这些被流放的,而是真正的嫡系,是傅将军手中的亲兵营。
辛夷合上腿,右腿靠在左腿上,身子向后一靠,懒洋洋开口:“傅家军可是个香饽饽,我一个纨绔收下,那不是自找麻烦?”
云昭不解:“可待您成婚,兵符就在您手中。”
辛夷吃吃低笑出声:“云昭,若是我拿了能命令你们的令牌,命令你们监视皇宫,你是做还是不做?”
“……属下不敢。”
辛夷彻底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倘若必须让你选一个呢?”
“属下愿自殒谢罪。”云昭已经跪了下来。
那就是选了姜帝,正常的,毕竟这群暗卫是姜帝的人。
辛夷又问:“倘若我只让你去监视呢?”
云昭抬起头,神色严肃:“属下拼死做到。”
“啪!啪!啪!”
辛夷拍着手,慢悠悠道:“我是你的主子,我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
同样,那傅家军历代由傅家子弟掌管,便是帝王,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完全使唤。
她就算拿到兵符,那也不过是一块死物罢了。
云昭一喜,自己终于被收下,她急忙抱拳:“见过主子!”
“你真主子还在呢,如往常一般唤就是。”辛夷摆了摆手:“傅清予怎么样了?”
“手下人说,公子得知您进了隔离处,整日忧虑以致茶饭不思。”
傅清予忧虑她?
辛夷缠绕发丝的手一顿,道:“谁说的?”
“是圣手大人。”
“他的话不用信,世外之人更会巧言令色。”
傅清予一直想下山,可山主拦着他不放他离开。
无妄山庄有很多机关,短短时日,傅清予就将山庄的机关试了个遍,毫无意外的,他都被困在了里面。
第五十次闯出去失败,傅清予架着长枪就冲到了山主的院子。
长枪的枪口就抵在了山主的脖子上,只差一毫便可刺入血肉。
山主:“……”谁的命不是命。
简直大胆,他圣手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不怕死的。
想他行走江湖多年,还不曾遇到这种愣头青,简直就是一个犟种!
犟种傅清予拖着被机关摧残得全身上下满是血的身体,哑着三日不曾进水的嗓子:“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关于瘟疫的剧情应该就这些,咱更主要的还是看小情侣谈恋爱,后面是娇花各种going咱世子[猫头]
前面写得太慢了,后面会快一些[让我康康]
第25章
山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山下尚未太平, 你下去,”本想说下去就连自保都不行,可看到被踹开的门,他改口道, “你又进不去隔离处, 下山做什么?”
他心中清楚傅清予是为了辛夷下山, 在他看来,实在没有必要。
银枪微不可查地往后撤了一下。
傅清予道:“之后我自有打算。”
见到傅清予的第一面,山主便猜出傅清予身份不简单。听到此话,他也不怀疑, 只是继续叹气:“你待世子如此情深,哪里知道世子实非良人啊。”
一面说着,他偷偷抬起眼睛小心观察着傅清予, 见他皱眉这才继续说:“我跟世子认识多年,你, 哎……”
傅清予拧着眉头, 反手收了长枪,上前左手抓住山主的衣领:“你与她认识多久?”
说他不了解辛夷,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两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说是青梅竹马也不足为过!
山主竟然说他不了解辛夷,笑话!
“大概六七年吧。”山主语气骄傲。
傅清予松了手,在身上擦了擦, 唯一干净的手也染上血迹:“不过是六七年。”
他跟辛夷可是认识了十八年,翻了年那便是第十九年。
山主也来了劲儿:“什么叫不过是六七年,我跟你说,世子最最脆弱的时候,那可是我陪着度过的!”
长枪一横, 再次抵在了山主的脖颈上,这一次紧贴着皮肤,甚至已经有血珠渗了出来。
山主吃痛,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不是!你怎么来真的,我看你这个人就是玩不起!”
“我要下山。”
“不可能!”
“我要下山。”
长枪向右移动,最后抵在山主的左手。
“噗呲!”
鲜血汩汩流出,山主疼得次牙咧嘴:“好商量,好商量,你先松开啊!”
傅清予手下用力,又刺入三分,他不信山主的话:“你说得可是真的?”
望着自己已经疼得没有知觉的左手,山主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得先听完一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下山。”
看见傅清予神色不悦,他赶忙补充:“放心,这事是关于世子的,听后你执意下山,那我便不拦你。”
*
隔离处的人进进出出,辛夷几乎熬走了所有的百姓。
此走非彼走,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死了。有的情况轻的,住进隔离处没几日便好了。
严重者,先喝药,再不好就针灸,如此操作又有大半回了家。
可萧白等人实在担心,久久都没有放辛夷离开。
不能出去,辛夷也不急。
用她对云昭的话来说,那就是——没有麻烦事,还不用操心,甚好甚好。
就连徐少监等人,一月里也只来了三四次,还都是站在帐篷外问候她几句,又匆匆离开。
瘟疫再可怕,洪灾再麻烦,也终有解决的时候。
九月中旬的一个日子,辛夷还是结束了她的悠闲日子。
一走出帐篷,她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小姑娘,是英儿。
穿着红色长裙,头上扎着两个冲天辫,眼带好奇与胆怯望着辛夷。
辛夷侧头,看向云昭:“怎么回事,她为何在这里?”
白无哎了一声,大着嗓门:“我的世子诶,您是有所不知,这丫头可是日日守在外面,等着您出来呢。”
辛夷:“……”那是她不想出来吗?
明明是这群人想要关着她。
至于缘由,当然是各自的主子都想要磨炼她这个长阳世子咯。
萧白是姜帝的亲信。李少监本是工部许侍郎手下的,许家是三皇女的外家。白无跟徐少监,更有各自的顶头上司,上司上面还有上司。
说到底,还是她这个世子做得太优秀了,优秀的人总是惹人嫉妒。
心中感慨了几句,辛夷道:“是吗?”
英儿跑了过来,径直跪在辛夷脚边。
“你这是何意?”辛夷挑着眉眼笑问。
英儿害怕却一往无前:“英儿想随世子走,阿爹阿娘都死了……”
辛夷脸上的笑意一滞,她冷着脸看向萧白三人:“这是怎么回事?”
云昭上前将英儿提了起来:“世子,奴先带她出去。”
既是迎接世子出来,免不了接风宴。
三人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下酒席,既是接风宴更是庆功宴。
半月前,城中还是哀呼声不断,这时候却已是一副兴兴向荣之态。
酒楼热闹非凡,街道上的吆喝声隐隐传入楼里。
参加庆功宴的却没几人,知县已经关入牢狱,县丞已死,至于下面的县令便是有心参与却不够格。
辛夷跟三位大人坐在里间,外面则是歌舞奏乐。
一口饮尽杯中酒,酒鐏被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重响。
“现在可以说了吧?”
若是真的不管事,辛夷也不会用暗卫,她大可以到了南城就装傻。
可她没有,一是不符辛大人以及帝师对她的谆谆教诲,二便是她不忍百姓受苦。
英儿的父母死了,那到底有多少个英儿,又有多少个不幸亡故的人呢?
辛夷这话更像是问罪。
话一出,外面的奏乐声瞬间熄了火。
李少监低着头站起身:“下官出去交代一下。”
辛夷摆了摆手,视线依次从萧白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在萧白身上。
“萧都指挥使,你是负责人,你来说。”
那张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霎红了眼眶,萧白无奈抱拳:“世子,我等已经尽力了。”
“死亡数多少?”
“一千,其中大半是老者,她们没熬到药材送来就死了。”
白无跟徐少监也沉默了,相继端起酒杯喝闷酒。
待在隔离处无聊的时候,辛夷翻了不少南城的地方志,上面记载了近百年的大事,其中就包括瘟疫。
一千,对于从前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可还是有人死了。
这种天灾,是免不了死亡的。辛夷心中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萧白继续说:“至于那个小丫头,她的爹娘都是被贬到此地,后救洪而死。”
担心辛夷不知道,她解释了一句:“正是一年前被贬到此地的傅家军四营。”
傅家军?
辛夷心中大喜,原来铁鞋踏破无觅处,一切皆有定数。
她看向已经回来了的云昭:“英儿何在?”
“已经睡下了。”
李少监走了进来,抱拳道:“世子,城中百姓听说您出来,送了不少东西……您看?”
辛夷登时站起身:“这本是职责所在,让她们收回去吧。”
李少监为难:“可百姓执意要感谢您……”
等百姓代表的几位学子上了二楼,走进厢房一看,里面哪有长阳世子的踪影,只剩四位奉旨前来的大人。
几位学子只得感谢这四位大人,桌子总算是坐满了。
无功不受禄,更别说,这功劳还是大家的。
辛夷直接带着暗卫溜了,见辛夷身边出现一个身手不凡的,四人也没有惊讶。
长阳世子,那可是帝师大人惯着长大的,身边跟着一两个高手也是正常。
月上树梢,驿馆静悄悄的,一伙人轻手轻脚上了上房。
听见声音,云中一手摸上腰,已是蓄势待发之态。
辛夷抬起眼睛,收了桌上的纸:“四人大人前来,你先去迎着。”
“是。”
还真是萧白四人,她们是来赔礼的,为之前故意刁难一事前来。
在其位谋其事,辛夷倒没有生气,她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问道:“诸位大人深夜前往,就不怕她日回了京,本世子就告上一状?”
毕竟这可是把柄,还是亲自送上门的。
白无道:“下官相信世子。”
徐少监接着道:“世子仁爱之心,一心为民。”
李少监跟萧白沉默,可眼里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揉了揉眼角,歪着头问:“那你们来做什么?”
三人看向萧白,在场中就属她的官阶最高,从二品好歹也是二品,总比她们这些六品官好。
萧白起身,掀了袍角就跪在地上。
在大姜朝,女子可以穿长裙,也可以穿长衣。为官者,穿的更多的还是长衣,方便省事。
辛夷不嫌麻烦,她一直穿着各色的裙子,还有不少宫中的形制,更加的繁琐,她穿得却极自在。
见萧白跪下,辛夷轻轻抬起脚,鞋尖上束着的白色珍珠从裙角划出,很圆润的一颗。
看品质属于上等,可对她来说,也不过是穿在脚上的饰品罢了。
辛夷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萧白:“萧都指挥室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本世子的意思?”
萧白已经跪下,三位少监紧随其后早已跪在她后面。
听到上面响起的声音,她们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高大的背影,心中委实捏了一把汗。
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就是个纨绔的长阳世子,私底下还有这等威压,不愧是辛家人。
从前是她们看走了眼。
萧白道:“明白,但我尚有不少疑惑,还请世子点明。”
辛夷撑着脸,豆蔻色指甲微微压脸,她轻笑:“倘若有人问萧都指挥使,南城一乱如何摆平的,你如何回答?”
“是我同诸位少监协商摆平。”
“又问我做了什么呢?”
“世子入了南城,就待在驿馆,足不出户,后进了隔离处直至瘟疫结束。”
“倘若有人不信呢?”
“世子在南城,带着郎君游山玩水,不幸染上瘟疫,幸圣手搭救才没有大碍,后只能静养。”
“啪!”
“啪!”
“啪!”
连拍三下,辛夷这才摊着手心:“诸位大人起来吧。今日我没有见过诸位,诸位也没有见过我。”
“是!”
临走前,萧白顿住,转身毕恭毕敬询问:“世子,我等何日回京?”
“那杜知县可招了?”
“不曾。”
“身为臣子,我等必当为陛下殚精竭虑才对,奸臣尚未摆平,如何有脸回京?”
“明白,我这就回去审。”
萧白又要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喊住:“萧都指挥使,杜知县敛财一事事关重大,须多审上几日。”
“是,世子放心。”萧白抱拳。
辛夷满意点头:“时候不早,萧都指挥使就先走吧。”
哪怕知道还有三人留下,萧白也不敢过问。
她来说,这是一个攀上辛家高枝的好机会。她志向高远,就现实教人说话。
有了南城的这一遭,已经教她看清权贵的重要性。
否则,她也不会亲自来这一趟。
长阳世子明显也有收拢她的意思,想到这,萧白越走越快,她迫不及待想做出一番成就。
三位少监个个都是耳聪目明,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女是何意思。
白无先表态:“将作监一直在城外忙碌,并不知城中情形。”
“少府监也是。”“都水监也是。”
辛夷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留下三位,是另有请教。”
“不敢。”说话的是徐少监,她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
李少监跟白无还在懵逼中,见状转头看向同僚,挤眉弄眼的询问是什么事。
“李少监跟白少监忙了数日,应当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
等到关门的声音传来,辛夷双手撑着脸向前倾,眸子灵动不乏桀骜,就这么凝视徐少监。
徐少监叹了一口气,主动道:“世子,可有酒?”
有些事,还是得接着酒劲儿才能说。
云昭从一侧柜子拿出两瓶酒,放到桌上退到一侧。
徐少监直接开了一瓶,猛灌几口。
只听水声哗哗,就如入了深渊一般,一掉进去就没动静。
几个呼吸之间,徐少监面色红润,双眼迷离仍带有一丝清醒,大着舌头道:“世子猜得不错,河渠确实被人故意毁坏。”
一到了南城,辛夷就暗示徐少监先去检查河渠。
南城地处要地,莫说什么洪涝,就连战争都要特意避开此地。
突然出现如此大的灾难,不让人生疑都难。
可不是所有人都敢如此怀疑的,朝堂之上,众人更多的也是商讨该如何救,而不是从何处查起。
洪涝来得诡异,这在辛夷的猜测之中,但凡不是个酒囊饭袋的,都能看出来这事。
徐少监继续说:“三皇女已经坐不住了。”
说下这话,徐少监倒在桌上,呼噜声乍起。
“云昭,将徐少监送回房间。”
云昭很快返回:“少主,此事可要传回华京?”
“云昭,若是皇女相争,朝堂会分为几个阵营?”
云昭想也没想答道“三个。”
辛夷倒在椅背里,哼笑出声:“五殿下一个孩子,也要成为权利的牺牲品,你说,这皇女的身份是荣华还是苦难?”
“或许五殿下不会被卷入其中。”
闻言,辛夷眼神一沉,头不动眼珠子向上挑,阴森地盯着云昭,后者只是绷紧了脊背。
“明日去无妄山庄,将英儿带上。”
本想直接接受傅家军,结果被华京的故人摆了一道,迫不得已只能还给傅清予。
可上天待她辛夷不薄,又给她送了一个利器。
利用都是知道英儿身份才有的,辛夷毫不掩饰的目的:“正好带她去见见她的那些婶婶们。”
“属下明白。”
听完山主的故事后,傅清予没再闹着要下山,可也只是安静了十来日。
白日里,山主还在嘀咕那人怎么安静这么久,没想到,当日夜间,傅清予就摸进了他的房间。
机关术能拦住傅清予出去,却拦不住他闯进山主的房间。
危险的味道一进来,山主立即摸到藏在枕头下的银针。
“找死!”
……
看着上方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他那颤颤巍巍跟长枪枪尖负隅顽抗的银针,山主命苦一笑:“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傅清予一挑,竟将山主手中银针挑落,随后他将长枪插在床头:“你说辛夷三年前来过南城?”
“昂,这咋了?”山主压着脾气好性子问道。
“我不信。”傅清予直白说明来意。
所以,你不信就来打扰我?
山主抓狂得不行,心中的小人早已将傅清予左右开弓,连踹带踢,恨不得一抒怨气。
实际上却是唯唯诺诺:“你觉得哪里有问题?世子三年前的确来了南城,就住在这山庄,直至一年前才回京。这有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节奏慢了点[捂脸笑哭]
第26章
当然有问题了!
哪怕离开华京, 傅清予也没有忘记监视辛夷。
他离开前,拜托三姐留在辛夷身边。
那三年,他同三姐的书信不断,信中必定提及辛夷。
所以, 辛夷不可能离开华京。
但傅清予也不能这么直接说, 他将山主拎了起来:“我要看证据。”
大晚上找他要世子来过的证据。
山主搓了搓又掏了掏自己的两个耳朵, 殷切又迟疑地望着傅清予:“公子,你能否再说一遍?近日我这耳朵实在不好使。”
不然,他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听到这些跟做梦一样的胡话呢?
傅清予抓住枪柄,用力一拔, 再一甩,跟着山主被甩上半空。
——枪口穿过山主背后的衣领,将他挂在半空中。
山主:“……”
“我有!我有!”服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
无妄山庄祖训:先保命, 其次才是操守。
脸皮不重要,命才重要。
山主想的是反正是世子带来的人, 那他就算说了什么, 那也跟他无关。
就算这小公子日后拈酸吃味,找的那也不是他的麻烦。
想清楚这一点, 山主哗哗往外倒话:“公子, 你是不知道,世子其实心中念着一个男子呢。”
傅清予神情一僵,随后他挑了挑手中长枪, 被串在上面的山主也跟着晃了晃。
他面无表情问道:“何人?”
山主摇头晃脑,余光瞥了一眼少年,慢悠悠道:“当然是那傅将军的公子了,你不知道吧,世子和那小公子可是青梅竹马。如此情谊, 岂是你能想象的?要我说,你也别跟着世子了。我看你骨骼惊奇,虽是男子之身,可这全身武艺不俗,不如你就留在无妄山庄?”
傅清予的手再次抖了抖,长枪跟着抖动。
山主惊呼出声,他晃着脚尖想找到一个平衡:“公子公子!千万冷静,这已是事实,可不能改变!”
要他说,那就是云泥之别,那傅家公子可是大姜朝出名的美少年。
面前少年不丑,甚至说得上是天人之姿,可他没有好家世啊!
世子可是辛家唯一的子嗣,怎么娶一个没身份的人?
傅清予将山主放了下来,将长枪掷在地上,笑得眼底满是亮晶晶的光:“傅公子?你说得对,世子跟傅公子才是绝配。”
“嘎?”山主不明所以。
傅清予道:“我不下山了——”
山主这时懂了:“你明白就好,世间女子千千万,你一定能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
傅清予反驳:“不,我要等辛夷来接我。”
“不是?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山主在后面咆哮,傅清予走得越快,他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就要飘回华京,飘到半月后的十月一般。
看着不知为何傻笑的公子,裴渊忍不住好奇问道:“主子,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好事?”
德福也停下了手下整理床铺的活,抬头望了过来。
两人皆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傅清予咳了两声,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没有的事,我先去擦药。”
说完他匆匆走向里间。
裴渊起身跟了上去:“公子,我帮您吧?”
……
在驿馆歇了两日,辛夷才带着人偷偷上了山。
夜半时分,不是杀人放火就是行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留下一封离别信后,辛夷直接从驿馆后门溜走,既是偷偷离开,正路是走不了的。
一行人穿着夜行衣,在房梁上穿梭,为首的两人中有一人还背着一个孩子。
英儿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问道:“世子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辛夷放缓脚步,嘴角噙着笑:“当然是回自己的地盘了。”
英儿哇了一声:“世子姐姐好厉害。”
看清下面巡逻正在交接工作,云昭突兀出声:“主子,可以走了。”
辛夷竖着食指贴在唇边,用气声说:“我们先不说话,世子姐姐给你看个戏法。”
孩子嘛,不就跟男人一样,手拿把掐,非常好哄。
辛夷很有自信,当云昭询问要不要给英儿下药时,她直接说不用了。
确实如此,听到这话,英儿立即安静下来,大而圆的眼睛安静盯着辛夷。
戴上垂在胸前的面纱,辛夷翻身就跳了下去。
身形敏捷,如同一只灵活的猫,轻巧落了地,还不忘抬眸看上面的人。
比起辛夷炫技式的行为,暗卫们明显简单粗暴许多,下饺子一般干脆落地。
到底是个孩子,哪有不贪睡的,等英儿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
被褥厚实却不压人,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英儿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过了许久她才想起自己是跟着世子姐姐走了,这才松开手中濡湿的被角。
“醒了?”辛夷撩起一面床帘,探着头看床上的小丫头。
“世子姐姐?”
“嗯,是我。”辛夷放下帘子,吩咐道,“豆子,给她穿衣。”
辛夷很喜欢小孩子,可她不喜欢照顾小孩子。
带英儿走,也是看在她足够乖,否则她宁愿麻烦一些,也不会带一个孩子回京。
日后,她是要带英儿回京的。
正是因此,辛夷才将豆子喊了过来,她让豆子教英儿一些规矩。
豆子应了一声,她早听说自家主儿身边来了个小孩子。
她一直想见见,可惜没有机会。如今能亲眼见到,她可是激动得不行。
但她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她低声道:“主儿,公子那边您可要去看看?”
辛夷喝茶的动作一顿,皱着眉问:“他做什么了?”
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傅清予是要翻天了不成?
豆子回忆了一下这半月来,傅公子那嘴边就没下去的笑意,手上瞬间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她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又闭上嘴。
论有什么比看到一个阎王露出笑脸更恐怖的呢?
答案是没有。
主子的事,不是豆子一个下人可以非议的,哪怕是私下里也不行。
豆子抬眼看了一眼又一眼,辛夷看得太阳穴猛跳,她压着脾气道:“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就连倒出来的清茶也没有喝,辛夷匆匆出了房门。
山庄大半是门中弟子的住所,留给外人住宿的地方不多,都在西边。
辛夷的院子更是跟傅清予、山主的院子的紧挨着,山主的院子就在中间。
刚走出院子,辛夷不过是看了一眼天色,一道身影就冲了过来。
辛夷迅速错开身子,看着气喘吁吁的山主:“何事如此急?我还要去找……”
山主紧紧拉住辛夷的衣袖:“世子,你先别急,我有事跟你说。”
亭子内。
看着还在哐哐喝水的山主,辛夷移开视线,望着不远处的练武场。
无妄山庄虽由代代圣手镇守,其中却也不乏其他能手。
只有医术,那可守不住偌大的山庄,更守不住圣手。
能救人性命、甚至还有不少追随者的圣手,这可是一个上等的利器,谁能得到那边得到了半边江山。
很久之前,大姜朝就有传言,得圣手者便坐拥一半皇位。
剩下的一半则是华京的辛氏一族。
圣手护佑大江山百姓,辛氏则扶持明君以平天下。
如此足以证明圣手一脉对大姜朝的至关重要。
正因为重要,无妄山庄更需要自保的能力,除自己培养武士外,无妄山庄还主动与外界联姻。从辛夷的曾祖母那代起,辛家就与无妄山庄有了约定——每一任的山主都会嫁入辛家。
但上一任山主是个女子,辛大人才没有成亲。
辛夷私下里也猜过为何不是辛家男子嫁入无妄宗,或许是担心传承问题,毕竟有一个做山主的母亲、还有辛家儿郎的爹,那个孩子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山主——这就乱了规矩。
山主只传最有天赋之人,而不是靠血脉相承。
“世子,你带来的那个公子好像疯了。”
辛夷的思绪瞬间被逮了回来,她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山主:“什么叫他好像疯了?”
山主有一丝愧疚,他抿了抿唇,道:“这事怨我,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到激动处,他忍不住站起身,又在辛夷的眼神威压下安分坐下。
辛夷拧紧了眉头,她好像没明白山主的意思,不对,应该是山主说得太过于含糊不清。
她正要问,就见山主又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地张望,害怕、愧疚、担忧,竟然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那是多么复杂的神情,是多么有趣的表情。
“辛夷,你来了。”傅清予缓缓走进亭子里。
不知为何,辛夷总觉得傅清予好像过于,嗯……过于矜持了。
搁往日,这人早该气冲冲地跑到她身边,再瞪一瞪她身边的男子。
但眼下,傅清予只是安静立在一旁,时不时抬起眼睛瞧一眼她。
那情态怎么说呢,不像是要将她的狗头拧下来,更像是要将她拥进怀中、然后说上几句亲昵的话。
辛夷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她干巴巴笑着:“是啊,回来了。”
哪怕是人追着问为何如此绝情,她都没有这么心慌的时候。
太不对劲了!
真的!很不对劲!!
辛夷刚想找山主帮忙,就听见山主客气地对傅清予说:“公子与世子久别重逢,我不便打扰先离开了。”
傅清予回了一礼,脸上的笑意就跟不要钱一般:“多谢山主。”
山主也被吓了一跳,笑得格外命苦:“不用谢,不用谢,公子千万要与世子好生谈。”
至于为什么命苦,因为辛夷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命苦的自己。
她好像成了案板上的鱼,而傅清予就是那个面上和善的屠夫,哪怕拎着刀也不见一丝杀气。
她辛夷,危矣!
老娘,再见了。
见傅清予向自己走来,辛夷正了正身子,坐得极其笔直,头、脖子、脊背保持一条直线,下面便是她那坐立难安的屁股——哪怕是面对辛大人,她也没有如此不自在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小傅终于开屏了[猫头]
世子没有开窍,小傅还是不够努力,要更努力才行
第27章
傅清予伸手向后, 他后面的裴渊将双手握着的长枪递出去,然后撤到了亭子外。
拿稳长枪后,傅清予走上前,将枪头对准了辛夷。
裴渊刚松了一口气, 扭头看到这一幕, 他一下白了脸, 想要开口阻止。山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迅速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将他往外面拖。
山主哼哧哼哧拖着不住挣扎的裴渊,辛夷看着突然不害怕了, 甚至她还有心情对着傅清予开玩笑:“你这是要谋杀未婚妻?”
“婚期将近才后悔,傅小四你就不能做一件好事?”
傅清予的左手紧紧握着枪柄,右手则是在上面摩挲, 听到辛夷的玩笑话,他移开手, 露出上面不知用什么刻下的字。
三个字——傅清予。
原本上面是用什么东西糊住了的, 可他用这长枪闯了那么多,血痂黏在上面。
裴渊看不过去, 偷偷将长枪带出去洗了, 这一洗,才让这三字得以见天日。
枪是傅清予从山庄武器库拿的,当时裴渊也跟在他身后, 知道这武器是山庄中最贵重的一柄。
以为自己毁了兵器,裴渊一下没了血色,他颤颤巍巍地找到傅清予认错。
傅清予瞬间被上面露出一半的“傅”字吸引了目光,他问裴渊:“你用什么洗的?”
裴渊也不知道是什么水,只得老实道:“是山主送来的, 他说这兵器只能用那水洗。奴不知道……公子,如今可怎么办?”
让他赔?只怕他的一条命还没有这兵器贵。
裴渊手中还捏着擦洗的帕子,他想了起来,递了过去:“奴正是用此物擦的,公子,这是奴的错……”
“你先下去,”傅清予接过尚且润着的帕子,低头在枪柄上擦了擦,很快,一个完整的“傅”字就现了形。
他抬头休息,就见裴渊还不安地跪在原地。
显然是仍在害怕自己损坏了这兵器,傅家也有很多兵器,同样也被人精细保护着。
傅清予很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既是武器,自是要拿来用才好。
不然便是天宫神器,无人使用也不过是废铁一堆。
听到守在武器库的弟子说长枪不能使,他本没有要用的意思,也被激出了几分坚持。
不能用,他偏要拿来用!
后来那弟子找来山主,山主见他手中拿着的长枪,还愣了一下。
傅清予看得真切,当时山主情绪起伏明显,却不像是对宝物被碰的生气,倒像是自己厌恶之物终于有了合理拿走的喜悦。
虽不解,但他没有问出声。
指腹摸着“傅”字,傅清予轻轻一笑,看向裴渊:“你何错之有?你帮了我才是。”
这是属于他的武器,辛夷没有食言。
随着傅清予的动作,辛夷也看到了他手下逐渐出现的字样————傅清予。
字迹之熟悉,简直就跟她写的一样!
好吧,还真是她写的。
辛夷终于明白为何山主见到她一副心虚又欲言又止的神态,因为他是真的心虚!
冷笑几声后,辛夷向后一靠,抬眸望着不断向自己逼近的少年:“傅小四,就算你现在后悔了也不行。”
圣旨已下,无人不知姜帝为辛傅两家结秦晋之好特下恩典。
傅清予停住脚步,神色古怪地盯着辛夷:“你就只有这话要跟我说?”
“啊?还有,”既然知道没发生什么大事,不过是傅清予发现错怪了自己,辛夷很是优哉游哉,“我听说这一月来,你将山庄闹了个天翻地覆?”
握着长枪,傅清予还有些拘谨和迟疑:“我只是想下山找你。”
辛夷嗤了一声:“你就算想给我收尸,那也不用这么积极吧?”
扫了一眼被他紧紧握住的长枪,辛夷继续道:“傅小四,别忘了,当年在傅府学武之时,你可不曾打赢我。更别说,这武器经看不经用,你何时如此愚蠢了?”
“我愚蠢?”傅清予抬起眸子,唇齿间缓缓吐出。
“难道不是?就连陌生人的话也信,不是你蠢难道是我蠢?”豆子不敢说傅清予的坏话,可她敢说山主的坏话啊。
尤其是豆子本就讨厌山主,那告密的话更是跟倒豆子一般哐哐往外倒。
豆子说得极其夸张,可到底也是有事实依据的——傅清予定是信了山主的话。
什么话?无非是她对那傅公子情根深种,再容不下旁人之谬言。
傅清予将长枪靠在柱子上,顺势在辛夷身边坐下,他点点头,皮笑肉不笑道:“如此看来,世子是对我积怨已久?那就趁这个机会,我们就说个清楚。”
辛夷皱了皱眉,傅清予很宝贵那柄长枪,若是从前,他早该随手一丢。意识到这点,她又开始不自在了。
轻咳了两声,装足了气势,她道:“什么积怨已久,你我何时能看对方顺眼?”
傅清予陷入沉默,久到辛夷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正要起身离开,就听到他语气低低道:“你一直这么认为的?”
本来只是做戏,辛夷这时倒真有了些要跟这人好好掰扯的意思,定定坐着,扯起唇角反问:“什么叫我这么认为,难道你不是这个想法?”
“从小到大,你不就喜欢给我使绊子?是,当初我捉弄你不对,但你也不用记这么多年?”
傅清予脸上带笑,无辜地抿唇。辛夷看得心中火气直冒,她继续道:“你身份高贵,难道我就比低微了?你嘲讽我可以,我不能回击回去?”
“可以回击。”傅清予了然点头。
这还不生气?
不对劲。
辛夷决定再加把火:“那你一直跟我不对付做什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这是爱慕本世子呢?”
又沉默了,傅清予还收了笑意。
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就这么盯着辛夷,很是无辜。
仿佛一切都是辛夷的错,他一直很无辜一般。
有心想跟人说一说,可对方不搭话,怎么努力都是无劳。
辛夷感到一阵无力,她沉沉地望着傅清予:“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三年后和离便是。”
三年,足够新皇登基了。
届时,她作为有从龙之功的大臣,一个小小的请求还不是直接拿捏。
傅清予伸出手拦住。
辛夷深吸一口气,哪怕在隔离处不用管事,她却要时刻注意华京那边的情况。
说是休假,其实跟平时无异。所以她是真的很累,更没有时间跟傅清予玩这些把戏。
她的语气很不耐烦:“你还想要怎样?别忘了,这婚事可不是我辛家一家说了算,可别说你傅家一点便宜都没占!”
若是没有所谓的赐婚圣旨,不出一月,傅清予必入皇家。
姜帝命不久矣,这是明眼上的事,否则那几位皇女也不会给她使绊子。
“……辛夷,你真的很会脑补。”
丢下这话,傅清予抓起靠在柱子上的长枪就走了。
辛夷傻眼,她不可置信地冷笑。山主来了许久,她还在生闷气。
山主咂了咂嘴,一腿曲着坐在长廊上:“生气了?怎么不直接让你的人去杀了?在这里生什么闷气?”
辛夷看了过去,眼神冰冷:“这不是你的失职?”
“不是?这怎么能怪我呢?”山主被呛住,他苦口婆心道:“世子啊,这公子待您是痴心一片,我见了都为之动容。”
“你送给傅公子的东西,他竟然没有一丝芥蒂?要我说,您就不要气了。得此佳人,你可得感到幸运啊。”
辛夷一脸怀疑地望着山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
什么叫傅清予拿了傅公子的东西,还不生气?
他就是傅公子,难不成傅清予还精分生自己的气不成?
山主不明所以,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世子,你我认识这么久了,怎么在我面前还演呢?我能看出你对那小公子不错,成大业者不拘儿女情长。你便是再喜欢,那也要等到日后才是。”
“倘若让华京那位贵人知晓,您的大计怎么能成?”
这已经是山主第二次说起华京那位贵人第二次说起大计。
辛夷被气笑了,她算是看明白了,山主这憨货一直没有意识到傅清予的身份!
她什么大计,不过是扶持未来的明君,坐稳她辛家百年家世。
比起什么找明君,辛夷觉得现在让山主长长脑子更重要。
笑了几声后,辛夷懒洋洋道:“你觉得我对他很好?”
山主重重点头:“当然好了,不然你怎么可能带他来无妄山庄。”
要不是这人是辛夷带来的,他更不可能让人一直住在里面,任何地方都畅通无阻。
这是辛夷听过最好笑的一句话——她对傅清予很好。
在华京,辛大人说她看不惯傅清予,傅小三也说她针对傅清予。
哪怕是住在宫里的小舅舅,见到她也提醒她要对傅清予好一些。
山主如此眼力见,辛夷突然不气了,她不至于跟这样的人生气。起身拍了拍山主的肩,道:“你还没有问他名字吧?”
“不曾。”
“他叫傅清予。”
自从那日谈话后,辛夷再没有见过傅清予,或许是两人的作息时间不同,又或者是傅清予在故意躲她。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正好提前适应一下。等回了华京,成了婚后,她跟傅清予是必须住在一个府里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总这么针对对方,那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山主也没有再来过。
又过了三日,辛夷忍不住问云昭:“山主近日在忙什么?”
她身上还有些旧疾,需要山主亲自施针。
“属下不知。”无妄山庄到底是山主的地盘,暗卫也不好随意出入。
上山十日了,萧白她们已经将南城整顿好,没几日就该回京了。
辛夷可以不跟她们一起回京,可来自华京的信就没听过——辛大人、傅家军还有凤君都在催着她回去。
婚期将近,也不怪她们着急了。婚期在十月底,可转眼就要到十月了。
回京要一些时日,还有拿出一日去一趟皇陵。
心中估摸着时间,辛夷直接吩咐云昭:“去将山主带过来。”
“属下领命。”
山主这几日可是食不知味,寝食难安——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他叫傅清予。”
傅清予,可是傅家公子的名讳。是名字一样,还是就是那个人呢?
山主希望是前者,可他又很清楚,定是后者。
那人是傅清予,他一直用傅清予劝傅清予离开世子。
比班门弄斧更搞笑的是,他在正主面前各种八卦!
要死啊,要死啊!
云昭走进房间时,正好看到山主在床上蛄蛹成了一个长条。
“山主,少主请您。”
山主藏在里面,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不去,不去!告诉世子,我最近偶感风寒,不便见人。”
“他得风寒了?”辛夷看着回来的云昭笑问,“正好本世子最近学了不少岐黄之术,还不将人带来?”
云昭去而后返,山主探出头,无奈道:“还有什么事?”
“主子请您。”礼貌告知后,云昭跳上床,点了掀开被子点了两下,又裹紧了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抱走。
亲眼看着荒谬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山主闭上眼,他不敢面对现实。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云昭走到还停下来回答了谁的话。
仔细一听,好像是那傅公子身边叫裴渊的下人。
裴渊问:“我家主子想见世子,世子可在房中?”
云昭回:“世子正要见山主,还请公子等一等。”
两句话,山主如遭雷劈。
他想要出声,说自己不去,可裹得实在紧,再加上云昭给他点了哑穴——简言之,傅公子定会知道此事的!
世子不怕,他怕啊!
如山主猜测那般,裴渊回去就将自己看到的告诉傅清予:“主子,奴看到世子身边的人好像抱着山主进了院子。”
傅清予擦拭长枪的手一顿,而后他继续擦泛着冷光的枪头:“可看清了?”
“山主被裹在里面,奴本来不确定,可外面还垂着一条青色发带。”
山主一贯是一身青色打扮,就连束发的也是用青色发带。
傅清予抬起头,看了眼愤慨不已的裴渊,又看向在一旁忙着装食盒的德福,他道:“德福,不用装了。”
德福不解:“公子,这可是您亲自下厨做的,世子若是知道定会欣喜。”
傅清予垂下眼睛,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她不需要了。”
德福走了过来,他拍了拍裴渊,让裴渊替自己继续装饭菜。
他又将傅清予手中的武器接过,小心翼翼放到架上,这才走回来:“公子认识世子多年,应该清楚世子不是随意之人。世子与您有婚约,定不会让您难堪。”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他身后有傅家,还有三位姐姐。
傅清予无声苦笑,但他被德福劝住了,辛夷是世子,她若是想胡来,便是傅家也压不住她的。
抬头看着裴渊,他道:“你确定辛夷就在院子里?”
裴渊点头:“主子,您放心。奴问了世子院中的豆子姑娘,这几日世子就住在隔壁院子,没有换院子。”
“德福跟我去,你留在这里。”
“是。”裴渊也不敢去隔壁院子。世子虽是个纨绔,可周身那压人的气魄,丝毫不弱,他见了就害怕。
第28章
进了屋子, 云昭直接将人从被子里倒了出来。
山主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己是头先着地——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云昭这女人,比世子更无情无义!
站稳身子后,山主不屑地理了理外衫, 这才拱手朝向屏风——他知道世子就坐在里面。
“见过世子。”
屏风后, 辛夷搁下手中书, 抬起头慢悠悠道:“听说你最近病了?我学了不少岐黄之术,我给你看看?嗯?”
语调舒缓,听起来没有一丝压迫,山主却感到小腿一软。
他一把抓过一旁冷眼旁观的云昭, 直接靠在她身上,笑嘻嘻道:“属下可不敢呐。”
辛夷哼笑,似是而非道:“属下?本世子可当不起圣手这声属下。”
她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冷眼瞧着依旧靠在云昭肩上的山主,道:“靠得可还好?”
山主摊着左手, 无奈道:“世子之威实在摄人, 我这小腿可是至今打着摆呢!”
“哦?”辛夷上下扫了一眼,道, “那我便将云昭送给你当拐杖可好?”
什么人需要拐杖呢, 当然是行走不便之人。
山主一个激灵,腿也不软了,他一下支棱起来, 站得笔直,双手抱拳:“我已经好了,不需要了,多谢世子好意!”
“真的不需要?”
山主重重点头:“不需要。”
辛夷瞥了一眼云昭,后者颔首离开。
山主很识相主动开口:“我这就为您施针?”
辛夷却直接坐到了一旁, 摇头:“不急,我们先来算账。”
“能不算吗?”山主呲牙一笑。
“不能。”辛夷满脸笑意,提醒道,“难不成你还要我请才能入座?”
山主两步做三步,再一个箭步,滑溜地坐到了辛夷对面。
“哒哒哒。”辛夷曲着手指在桌沿叩了叩。
山主移了一个位置,响一声就移一位,直到只隔着三个空凳子时,他揉着脸赔笑:“世子,我看这样正好。”
“嗯?”辛夷从鼻腔吐出一个音。
山主登时起身,两手顺着肩直直垂着,缓慢踏着步子,生怕踩死了脚下的蚂蚁。
辛夷也看出山主在故意拖延,她也不再逗他,道:“行了,就坐那里就是。”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稳坐如山了,手还紧紧抓着桌沿。
辛夷:“……”
她忍不住问出声:“至于?”
山主表情严肃,庄重肃穆点头:“非常有必要。”
辛夷冷笑一声,她清楚山主这反常行为是为什么:“你怕傅清予不怕我?”
房外起了喧哗,声音传进了里面,虽听得不真切,但山主知道定是那傅公子跑过来了。
他很是殷勤:“我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得到应允,急匆匆就跑了出去。
等山主进来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傅清予。
辛夷懒懒抬眸:“你来做什么?”
山主推着人坐下,一面回答:“男子的心思,世子难道还不懂吗?”
辛夷点头,偏头看向山主:“他的心思我不懂,但我懂你的。”
山主:“……”
傅清予侧开身子,轻轻颔首:“圣手不必如此,傅某自己会走。”
他直接坐到了辛夷的对面,山主则是坐在了二人的中间。
见到这一幕,辛夷接着道:“瞧见了,就算你捧着人家,人家还不一定搭理你呢。”
山主呵呵一笑,先朝向傅清予:“傅公子,先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然后他走远了几步,这才喊道:“世子,我突然想起来,院中草药还没有晒,要是晒完了那可不行,我先告退!”
辛夷侧眸看向窗子,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秋雨连绵,这已是第三日了。
莫说什么太阳,抬头望去,也只能看到阴云一片。
明明是前来找茬的,可山主走得太快,傅清予根本来不及说什么。见辛夷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他轻轻抬起下巴:“这人很识趣。”
辛夷撑着脸,顺着他的话问:“那你要替我将他纳为外室?”
傅清予语塞,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们何时回京?”
她们已经在南州待了快两个月了,七月底从华京离开,眼下已是九月中旬。
傅清予也受到了来自华京的书信,母亲和三位姐姐都在催着他赶快回去,更多的还是让他仔细看着辛夷,不要让她在外拈花惹草。
辛夷倒了一杯茶,看向傅清予:“上好的毛尖,尝尝?在华京,你可尝不到这么新鲜的。”
是无妄山庄自己种、自己炒的茶,刚出锅没多久就被辛夷叫人端了。
“辛夷,我在跟你说正事。”傅清予顿了一下,茶叶的清香已经飘到了他的鼻尖,他道:“你给我倒。”
“行,我这就给傅公子倒茶。”辛夷点点头,笑着起身。
有时候,她跟傅清予并不是一直那么剑拔弩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持久地针对一个人。
换换心情,是为了更好的作对。
辛夷将这种状态称作“调整心情”。
吵累了,就和好友一般坐下来闲聊,话不投机,那就有了吵架的理由。
傅清予目露不解:“无妄山庄除了一位圣手并无特别,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过于熟稔也不好,尤其是彼此是死对头,太清楚对方一举一动的目的了。
辛夷也很清楚他来找自己的原因,倒了茶,她回到位置上:“收到华京的信了?”
傅清予道:“辛夷,你能不能不要转移话题,我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别过脸,侧脸微微红:“是,母亲催我们早日回去,婚期将近。”
“你可知三日后是什么日子?”辛夷突然开口。
傅清予迟疑,他想了想,道:“盂兰盆节。”
盂兰盆节,也名中元节。
他忍不住嘲道:“难不成你还有相好要过这个节日不成?”
“……皇陵就在南州境内,那日你随我去拜一拜先凤君。”辛夷咬牙道。
她实在想不到,这傅小四不说话倒还好,这一说话倒要气死个人!
傅清予道:“山主也要去?”
辛夷气笑:“你管他去不去,你到底去不去?”
“去。”
辛夷不再说话,傅清予也不再说话。
两人相安无事地坐在一个屋檐下,等到雨小了,傅清予起身,问:“你何时走?”
皇陵虽在南州境内,可南州之下十多个县城,皇陵距离南城还有半日的路程。
辛夷装傻:“去哪里?”
等傅清予瞪向自己,她才慢条斯理道:“明日就下山,到了良乡县歇息再去谒拜皇陵。”
“你可有旨意?”
辛夷挑着眉瞧傅清予,眼中带笑:“本世子这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随你。”
第二日,雨停了,难得出了个太阳。
在山庄中用过午膳后,辛夷这才让山主给自己扎针。
褪下襦裙后,辛夷穿着一件正红色绣着芙蓉花的肚兜,坐在榻边撑着两手:“可以转身了。”
山主没动,他犹豫着开口:“世子,不如我蒙上眼睛吧?”
辛夷冷冷道:“要不然,连耳朵一起堵住?”
山主正要点头,就听到屏风外云昭咳了一声。他回过神来,急忙摇头:“不好不好。”
“你是医师。”
山主转过身,眼睛忽上忽下,就是不敢看辛夷。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怔住,过了一会,他愣愣道:“世子,你这守宫砂还在啊?”
顺着山主的目光,辛夷也看到了自己左手上的鲜红的一点——那是几年前点的了。
守宫砂本是点在男子身上的,那时无妄宗弟子正在点守宫砂,她觉得有趣,便也点了一颗。
女子也可以点,只是很少女子用此——若是用了,甚至大婚之日露出守宫砂,那么她娶的郎君定会得到众人的羡慕。
这说明他的妻主不曾有过旁人,他嫁了一个好妻主。
辛夷跟着重复:“我这守宫砂还在怎么了?”
山主默然,他说什么,说世子如此风流人物,竟然还有守宫砂?
那他可能真的要换个身份了,比如被长阳世子追杀之人。
有了这一遭,山主倒放松不少,手也不抖了,眼睛也不斜视了。
不过,他始终恪守本分,若无必要绝不触碰。
取下银针,他走出去,对云昭道:“好了,你去备热水吧。”
这是辛夷的惯例,扎完针后必洗漱。
担心自己再次被误会,山主是跟着云昭一起出去的,他没想到,自己万般小心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看着清风朗月的少年,他尴尬一笑:“公子怎么来了?世子正在里面,你进去吧。”
裴渊站了出来拦住他,山主看向少年,就听到少年说:“我是来找圣手的。”
“啊?公子应该没事找我吧?”
傅清予淡淡看了一眼裴渊,后者退开,他道:“圣手如此清楚?”
“……也不是很清楚……”
云昭提了热水进入房间,又将热水倒入浴桶,直到辛夷泡了进去,她也没有离开。
辛夷虚着眼睛,问:“何事?”
云昭道:“少主,山主被傅公子带走了。”
“不用管他。”
“明白,属下告退。”
跟在身后,山主一直惴惴不安。
他从豆子那听了不少这位傅公子的丰功伟绩,比如这位跟世子作对多年,依旧相安无事;又比如,这傅公子可是上过战场的!
直到进了房间,入了座,他也是心神不定。
傅清予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哑口无言。
屏退众人后,傅清予开门见山问:“辛夷可是身体有恙?”
他不傻,之前跟辛夷作对只是怄气,那也不代表他不关心她。
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他定是要问一问的。
山主沉默。
看出山主的为难,傅清予善解人意道:“你若是觉得不能说,那我问你,若是你点头便好。”
山主点点头。
“辛夷可是出了问题?”
山主傻眼,他没想到是这么个问法。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捂脸笑哭]
第29章
山主有点坐立难安, 这可比他幼时认草药还要头疼。
认不出的话,师父不过是训斥几声;这时候若是回答得不好,那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权贵权贵,这已经足以压死大部分平民。
圣手之名虽受人尊重, 到底没有权利来得妙。尤其是, 谁都可以造出一个新的“圣手”。
但一个傅家儿郎还不至于让他服软。
山主端起茶水浅啜一口, 抬起眼睛看向傅清予:“傅公子这是以什么名义问的?是替傅将军还是陛下,抑或只是你自己想知道?”
“你们下去。”傅清予看了眼站在两侧的裴渊跟德福,启唇道。
见到这一幕,山主一直挺着的脊背松懈了三分, 但他还是时刻打量这位傅公子。
傅郎之名,大姜朝出名的美男子也。哪怕是远在南州,也有不少追捧者。
无论从哪里角度看, 确实是个美男子。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听闻傅郎若天上高悬之月,性情高洁、风度翩翩, 如今一看, 传言不假。
只是,傅郎可不像传言那般真的如仙人下世, 丝毫没有五情六欲。
人有痴嗔贪妄, 傅郎亦有。
傅清予也感受到了来自山主那强烈的目光,他迎了上去,反问:“圣手只是单独问问还是担心自己被殃及?”
山主清了清嗓子, 眉眼含笑不在意开口:“那就看傅公子的用意了。”
德福突然推开门,疾步走了进来,道:“公子,世子在门外等您,让您快些出来。”
傅清予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德福, 问:“辛夷就在外面?”
“是的,公子。”
傅清予起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他转头看向山主:“你运气很好,不过,你会一直这么运气好吗?”
他已经从辛夷那儿知道山主会跟着她们一起回京。
在无妄山庄,他动不了,难不成到了华京还不能?他可不信。
房外,辛夷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无聊至极时她偏头看着外面的上空。今日天气很好,惠风和畅,是独属于秋季的豪爽。
阳光带着暖洋洋的气息,但并不炙热,金光落在眼里也是暖洋洋的,带着一丝固有的刺眼。
应该过了午时了,可是否到了未时她也不知道。
洗漱时她拖延了会儿时间,没有往日那么快。
看着臂弯间的红色守宫砂,她突然起了要洗去的念头。可等到云昭将东西端进来时,她又迟疑了。
鲜少有女子用守宫砂,便是成婚,那也是检查男子身上的守宫砂是否完整。
本来便是点来顽的,平日里也没有注意这点。
可山主那惊异的语气,一下将她点醒了一般,女子点守宫砂确实惊世骇俗。
可她做的那些事还少吗?不少的。
一边想着,她又将洗去守宫砂的药材丢到一旁,顶着云昭同样惊讶的目光,穿上襦裙。
末了,她还是忍不住问云昭:“你在惊讶?”
云昭老实道:“是,属下以为您……”
最后的话,她迟迟没有说出来。
辛夷替她说了出来:“以为我风流成性?”
云昭一下跪下了地上,她低声道:“属下私下妄论,还请少主责罚。”
辛夷走了过去,一手将云昭虚扶起,她长叹了一口气:“世人不懂我罢了,也罢也罢。”
云昭:“……”
就算日光温和,看久了也难免有些晕眩。辛夷神色倦倦地低下头,视线掠过僵在一旁的云昭,估计还在震撼方才的话。
她忍不住问:“被唬住了?”
云昭迟疑:“属下在想您的话……”
想什么,想她那些胡言乱语?
辛夷摆了摆手:“随你。”
傅清予终于出来了,他和山主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山主很快就跑到了辛夷身后,他压低着声音:“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辛夷将他掀开,似笑非笑看向傅清予:“可拷问出什么?”
傅清予淡淡道:“你的人,惯是些嘴巴严之辈。”
“但你不是个话少的。”说完这些,辛夷这才看向山主,“你跟他坐后面的马车。”
“嘎?”山主不明所以,他是知道辛夷要带着人离开,可他并不知道要去哪里,而且他也没有要跟着去的想法。
辛夷可不管这些,反正是告知了,于是她转身离开,云昭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到垂拱门时,还能听到后面山主格外谄媚的语气:“傅公子,要不你再问一问?”
她停住,回头跟望过来的眼睛对视上——那是一双漆黑的眸子,干净却又充满未知的危险。
是傅清予。
云昭出声提醒:“少主?”
听到云昭的声音,辛夷回过神来,她应了一声,突然问道:“那人可离京了?”
云昭想了想,道:“半夜离开的,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辛夷不再说话,径直带着人去了别院——那是傅家军暂时休息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辛夷第一次去见她们,除了英儿表现得极为欣喜外,其他人见到她只是行了礼,然后就做自己的事。
瞧着对她这个救命恩人还有些尊敬,实际上,这群人一点都瞧不起自己这个纨绔。
不过说来也是,能待在傅家君亲兵营的,个个都是有傲气的,瞧不起她正常。
辛夷是来找英儿,她叮嘱了几句,让英儿就待在山庄,有什么事情就找阿三,阿三便是山庄的管事。
而后她带着云昭出了山庄,如她所料,傅清予等人还在外面站着,谁都没有上马车。
不是为了等她,而是他们都不想跟对方待在一起。
傅清予说得很直接:“辛夷,我跟你一个马车。”
山主跟着起哄:“这样也好。”
辛夷没答应,她看着傅清予气呼呼地甩袖离开,叮嘱山主:“盯好他。”
山主不解,一脸古怪的表情:“盯他做什么?你不是很信任他吗?”
若非信任,也不会带上山。
辛夷不答,给了山主一个自己理解的眼神。
没有选择,山主最后还是上了跟傅清予一辆的马车,好在裴渊跟德福也在里面。
云昭没有出现,辛夷是带着豆子上马车的。等豆子上来,辛夷睁开眼睛,问:“都上马车了?”
豆子点点头:“主儿,都上了。”她掰着手指,“傅公子跟山主同坐一辆马车,我和您在第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其中一辆装了东西,可还空了一辆。”
她好奇问出声:“主儿,有空的马车为何不给山主?”
她虽然讨厌山主,但她也不至于讨厌到这种地步——傅公子带了两个人,山主一个人都没带,若是受了欺负都没处诉苦,尽管这是不可能的事。
辛夷又合上了眼睛,语气低缓,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让她们走快点,天黑前必须到县城。”
豆子嘟着嘴,小声应着,她出去了一趟,很快又进来了。
这一切辛夷都有所感觉,但她一直没有睁眼。
到良乡县时天色昏黑,没有彻底黑透。
县令早得了指示,立在城门外候了许久。是豆子前去交涉的,辛夷就连马车都没有下。
其中交涉不谈,也算是顺通进了驿馆。
可到了驿馆,又有个问题——房间该如何安排。
只有两间上房,辛夷定是要占一间的,麻烦的是另一件该如何安排。
山主想住上房,傅清予也要住上房。
听到山主要住上房时,傅清予瞬间改口,他看向辛夷很是大度道:“便让给他吧。”
他身后的裴渊不甘地小声嘀咕着:“亏说是世外之人,一点都不像!”
辛夷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来,转而看向傅清予,她拒绝:“我不可能跟你住一间,你跟他一起住。”
山主刚扬起来的笑又垂了下去,他试图跟辛夷商量:“世子,我睡觉容易打呼,只怕会影响公子。”
辛夷想也没想嘲了回去:“我怎么没听到过。”
这话一出,山主也不说话了,就连傅清予也肉眼可见地冷了脸。
裴渊等人更是表情呆愣,还在回味自己到底听说了什么。
她们心中格外统一地飘过了一句话——不愧是世子,就连圣手都敢碰!
辛夷可不管她们是什么表情,拍了拍豆子,她转身就朝身后的房间走去。
豆子回过神来,呲牙吸了一声,向傅清予和山主依次打了招呼便跟了上去。
傅清予突然冷笑,随后他抓着山主去了另一间上房,还刻意吩咐让裴渊跟德福守在门外,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进来,包括辛夷。
门外,德福叹了一口气,他终于回过神来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他出宫是有任务的,他得促进世子跟傅公子的感情,可如今怎么促进?
世子之风流,实在是令人惊叹。
裴渊则是生闷气,他咬着牙:“世子竟然做出如此事来!”
房间隔音很好,他二人并不能听到里面的动静。等了一会儿,他们忍不住讨论了起来。
裴渊气,德福则是叹。
两人各自说着,丝毫没有发现有人在一旁听着。
见没听到什么有用东西,豆子转身走了。
听到推门的声音,辛夷从纸上抬起头,丝毫没有自己造成麻烦的自觉:“可听到什么了?”
豆子满眼佩服:“您怎么知道德福是凤君的人的?他们没说什么,就是……”豆子为难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辛夷一手执着笔,在“凤君”旁用朱砂批注上“德福”二字,头没有抬起:“继续说。”
“裴渊好像也不是傅府的人……奴无能,没有得到有用消息。”豆子垂头丧气,她已经用了迷香。
若非迷香,那两人可不会突然说起来。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捂脸笑哭]
第30章
辛夷突然抬头, 冷声厉道:“豆子,不可胡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君君臣臣母母女女,这是永远都越不过去的天堑。
跟在她身边的暗卫是保护她, 更是监视。
豆子捂住了嘴, 她一心虚眼珠子就乱转。
见豆子已经反应过来, 辛夷垂下头,在纸上又勾了一笔:“皇陵那边可让人知会?”
豆子傻眼:“主儿,您没有让人去啊。”
辛夷:“……”
“明日你走一趟。”
豆子应道:“奴知道了,奴先为您准备晚膳。”
辛夷没阻拦, 摆了摆空闲的右手,示意豆子离开。
不过是收个画的功夫,豆子又走进来了, 辛夷不解地挑眉,她在等豆子的解释。
豆子垂着头, 不敢看辛夷:“主儿, 傅公子在门外,他说想与您聊聊。”
刹那间, 辛夷福灵心至, 她问豆子:“你后面可有给他们解药?”
迷香也是有解药的。
豆子更加不敢抬头:“主儿……奴忘了。”
无奈长叹一口气,辛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豆子,她已经气笑了:“还不将人请进来。”
豆子没有动, 她小心翼翼竖着一根手指:“主儿,奴可以一天不吃糕点来责罚自己。”
“……三顿,一顿都不能少。”
“哦——奴知道了。奴这就请傅公子。”
趁着这空当,辛夷将手中东西一股脑放到了床上。
没办法,傅清予这人太过于精明, 就算她有心瞒住他那也不行。
太熟悉就是这点不好,不好糊弄。
耳畔传来不紧不慢的踱步声,是傅清予进来了。
辛夷抬起头,望着他。傅清予已经换了衣服,又穿上了他在华京时惯常的寡淡装扮——一副谪仙派头。
普普通通的白色衣服穿在他身上,自成一种风流,是旁人无法复制的气度,也无法用言语描述。
白衣卿相,看似深不可测却又过于平易近人,似弥勒佛的慈悲却又性格豪爽——傅郎出身将门世家,这是大姜朝男儿都没有的英气。
傅清予看也没看辛夷一眼,他径直坐下,然后在桌上重重一拍:“辛夷,我可没有让人监听你!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比起什么白衣卿相,其实傅清予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哪有那么多成熟——尽管他在华京处处跟辛夷作对,众人却觉得他这是不忍看人走入歧途。
傅清予的名声,那是独一份的好。
就跟他的脸一样,得天独厚,又满是迷惑性。
辛夷笑而不语,她双手抱胸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傅清予。
这种时候,谁的语气先弱下来,谁就输了。辛夷在脑中如是告诉自己。
对于傅清予的质问,她的回应是微微挑眉,好似问他发生了什么。
傅清予可忍受不了,他抬起手作扇状在鼻翼下摇了摇:“哪来的嚣张之辈,脏了我的眼睛。”
“……”辛夷站不住,走了过去,一把拍下傅清予还在摇着的手,而后坐到他身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原来说的是你。”
“世子说笑,我可不曾见过吐象牙的狗。你为什么让人来听墙角?”
辛夷淡淡点头,理所当然地望着他:“你目光短浅,没有见过也是正常的。什么墙角,傅清予你不要草木皆兵,这里可不是你的傅家军军营。”
傅清予陷入沉默。
难得将傅清予说了个哑口无言,辛夷心情好转,道:“盂兰盆节有不少热闹的,明日你跟我去看看?好歹出来一趟,总不能什么都没有玩。”
傅清予回答得很快,甚至是下意识的反应:“只有你我二人,还是山主也要跟着去?”
辛夷觉得莫名其妙:“是我邀你去看,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傅清予点点头,不说话,从怀中拿出被折叠成四方端正的手帕。
他道:“那个丫头不够心细,你为何要将她留在身边。”
傅清予之前打听过,那个叫豆子的小丫头是辛夷三年前捡回辛家的。除了辛夷,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
或许真的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又或许真的只是路边捡到的。
这一切他都无从所知。
但有一点让他心中疑虑深重——自从那个小丫头出现后,他和辛夷的关系就越来越恶劣,几乎到了长辈们都能察觉的地步。
这一点,让他不能忽视。
辛夷慢悠悠打开了桌上的丝帕,里面包着的是黑褐色的灰烬——是迷香使用后留下的痕迹。
豆子确实不够心细,辛夷无法反驳,但对于傅清予的话,不管有没有理,她都要驳上三分的。
“这是我的人,不用你操心。”
傅清予跟着点头:“我知道她是你的人,我只是担心日后会坏了你的事。毕竟,你我一体,我不想看到你有什么不测。”
无论从哪方面,傅清予劝她都是占理的。
辛夷清楚这点,她突然问:“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如果是帝三身边出现这样的奴才,你也要亲自上门劝告?”
傅清予不解:“你说什么?”
自己失言,辛夷抿着唇,做出送客状:“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会让人给你送衣物——你这一身真的不适合你。”
从前,傅清予是不喜穿白衣的。
傅清予垂下眸子,轻声道:“也好,免得让人误会。”
他起身,收起桌上的手帕往外面走去。脚步声重了不少,傅清予的背影好似多了不少心事。
等傅清予走后,他带来的幽香逐渐包裹住辛夷,将她压得快要喘不过去。
好不容易走到窗边,辛夷一把推开窗棂,冷冽的晚风向着她的脸袭来。
脸上又热又冷的,心口却没有那么难受了。
辛夷靠在窗边,俯看楼下。临近盂兰盆节,街上已经有不少卖河灯的小贩,远远望着,河灯栩栩若生,丝毫不让华京。
皎月终于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辉洒在水面上,波光漾漾,就像是能看透人心的明镜。
不过是看了两三眼,辛夷猛地关上窗,她喘着粗气。
还是看不惯傅清予!辛夷恶狠狠地想着,一面重重呼吸着,她还在想自己还能做什么。
九月将过,转眼便会是十月,再一个转眼,就是十月底——那就是她跟傅清予大婚的日子。
在那之前,她还有机会吗?
明明是想要退婚,却被迫来了这南州,硬生生熬到了婚期将近。
晚膳辛夷并没有吃,让豆子提来热水,简单洗漱后,她就躺到了床上。
被褥没有在南城驿馆的精细,就连木床也是会咯吱咯吱作响。
不过是翻了个身,她就被挤到了床边——床有点小,辛夷心中抱怨着。
床太小了,她不过是放了点画册和书本,不过是将被褥堆到了一旁,她竟然就没有多少可躺的空间。
辛夷想唤豆子,又想起这里不是华京,豆子是睡在外间的,不能一脚就将人喊醒。
心头郁闷时,辛夷听到了外面瓦片被踩压的声音,于是她有了理由,掀开盖子腰间的一角被子,摸黑穿上外衫又穿上鞋。
其实并不算摸黑,豆子进来时将窗子打开了,于是慷慨的月光顺着窗沿跑了进来,正好对着床。
窗开了,辛夷出去得也很方便。月光下,她看着从华京风尘仆仆赶来的男子,眼中没有丝毫惊讶。
华京,西市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管家提着衣摆跑进房间:“三小姐,有发现了!有人看到扶风公子离京,他是一个人骑着马离开的。”
傅清季面上焦急散去了些,低头擦拭自己的盔甲:“可看清楚了?确定是他?”
管家摸了把汗:“扶风公子是夜间离开的,目击者也不太肯定。我再去问问吧?”
傅清季放下盔甲,反手将武器架上放着的一把长刀拿了起来,刀片上倒映出她不算明朗的眉眼:“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管家嗫嚅着,不敢说。
“说!”
“应该是南州……三小姐,那公子应该是世子的人啊。”管家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南州……长阳去的就是南州?”
“是,我的小姐诶,您至今还不明白吗?那扶风就是世子安插在您身边的耳目——”
管家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刀。
“碰”的一声,脸朝上落地。
傅清季揉了揉手腕,对暗处的人道:“如此,母亲可满意?”
傅将军从暗处走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该说满意还是不满意,于是她道:“陛下将二帝卿许给了你大姐。”
傅家的形势已经越来越紧急了。
按大姜朝律法,尚帝卿者不可有实权。
哪怕傅清孟有官位,甚至是军中要职,她也不得不主动放权做一个闲散官。
姜帝已经在逐渐削弱傅家了。
傅清季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盯着自己的母亲:“陛下当真要逼迫傅家?”
傅将军道:“我唬你做什么?!”
傅清季不再说话,她走过去将管家身上的刀拔了出来。管家是她随意找的,不过是看顾着宅子,可没想到此人是个不忠不义之辈,还妄图挑拨她跟长阳的关系。
从皇宫将人带回来前,她就知道扶风是长阳那边的人,就连扶风为何接近她的缘由她也清楚。
看着已经成长的三女儿,傅将军欣慰:“你做得很对,至于你之前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母亲!”
傅将军瞪着眼睛:“难不成你真要娶一个罪臣之子?”
傅清季语气坚决:“是。”
“当初就不该让你救下他!”傅将军甩袖离开。
很快,一行人走进房间,熟视无睹地将地上尸体拖了出去,就连血迹也被清理干净了,又很快离开。
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小姐,大人说得在理。”
傅家本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是让人知道傅清季窝藏罪臣之子,那群虎视眈眈的定会出手弹劾的。
傅清予扭头,看着那人:“肖玉你跟我多久了?”
“小姐,奴是您买回来的,已经十二年了。”肖玉陷入回忆,想了想,道。
“十二年?”傅清季重复,突然道,“凌家被灭满门,你是知道的。”
肖玉不再说话,只是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家主子。
凌家是以谋反未遂定罪的,陛下仁慈,只诛灭凌家三脉,其余支脉被逐出华京。
凌家也是将门世家,不过没有傅家显赫。
她不知道那凌公子为何回来,可她清楚,倘若没有当年的事,自家主子就娶了那凌公子。
凌家是三年前被举报,才有了灭顶之灾。那时候,傅凌两家已经在商议婚事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是没有意外,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肖玉出口劝道:“世子虽掺和其中,但奴请您三思而行。倘叫她人知道此事,不仅对主子无利,更会让凌公子陷入危险。”
“下去吧,不用让人去找他了。”
对于扶风回去哪里,傅清季一直很清楚,就像是在花楼,她已经认出了他。
她想逼他离开,可他竟敢跟着进宫!
良乡县。
两人寻了个静谧处——郊外。
辛夷看着扶风,调侃道:“我以为你见到傅小三后,就会不舍得走了。”
扶风直接将提着的其中一坛酒朝辛夷丢过去。
酒坛破着风,辛夷伸手接过,掌心稳稳拖住坛底。再偏头一看,扶风已经喝了起来。
她也打开了酒坛子上面封着的纸,定定地垂头看着。
月光下,那水愈发的澄澈,又不像她先前看到的水面,透不出人心。
抱着酒坛子,辛夷曲着手指敲了敲,打趣道:“没想到,你还有心思喝酒。”
扶风抹了嘴,水光移到了他的眼角:“为何不喝?长阳,你说要替我凌家平反……现在我不想了。”
扶风带来的酒全进了他的肚子,辛夷一点都没沾到。
直到天亮,她抱着人回到驿馆,跟傅清予来了个面对面。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修一下28章,想了想还是写完统一修剧情,这本字数不长,放心[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