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与此同时,匹诺康尼。
家族与公司联合举行审判因意外而中止,安谧的时刻封锁了许久后重新开放,后续回到现场的家族成员回报,他们没有在其中再找到奥斯瓦尔多留下的任何踪迹——而白日梦酒店里,奥斯瓦尔多也仿佛凭空蒸发般失去了踪迹。
他消失的干干净净,仿佛世上从来没有这么个人存在过。
如此严重的事故,公司必然要向家族讨要个说法,双方的磋商会议开到了今天,家族却依然拿不出个准话,那名年轻的司铎慢吞吞的打着官腔:家族正在调查,请公司稍安勿躁。
他说的轻巧,可公司要怎么稍安勿躁?与奥斯瓦尔多有关联的星球在公司的星际贸易版图中不可忽视,其中有多少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问题?
可奥斯瓦尔多就这么留下几句疯人的话语后就人间蒸发,他们真正需要的可不是这些。
作为此次审判中公司派遣来匹诺康尼的最高使者,砂金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然而一切依然没有进展。
在向庇尔波因特做出汇报后,年轻的公司高管长叹一声,在客房里翻阅起了此前奥斯瓦尔多留下的笔录和履历,以及后续传回的一些边境星球的报告。
笔录和履历此前他已经翻看过了许多遍,并没有从中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奥斯瓦尔多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事故,恐怕直到今天,公司都不会发觉问题所在。
砂金打开那份最原始的报告,逐字逐句的阅读着上面如同饮酒过量而产生的幻觉般的语言:
“寂静的密林中没有虫鸣与鸟叫,只有深绿的潮水在生长,向上也向下。所有的树叶都遮天蔽日,火焰不能烧毁它们的表皮,大水不能淹没它们的根系,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柔软日光充盈在树冠之下、大地之上的空间里,每一根枝丫中都流淌着黄金一样的花蜜……”
客房里极为安静,恍惚间,砂金好像真的听见了那无边无际的根系在地下生长时发出的细微声音……泥土被吞吃挤开,碎石融化成砂砾,向下、向下,熔浆的地心也不能焚毁它们的根系,因它们即是生命本身。
砂金停了下复述,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消失,似乎完全是他的幻觉。
“……掘开表层的土壤,就能看见它们的根。纠缠在一起的根系散发着一种腐烂的甜蜜气息,凑近了便能听见低沉的呢喃,它们在呼吸,它们在思考……”
客房地毯柔软的触感似乎在发生变化,砂金感到脚底传来细微的、有节律的震颤,墙上精美的壁纸在余光中缓慢的蠕动、分叉,模仿着植物根系的形态,酒店的空气循环系统中飘来一股奇异的甜香,甜得令人作呕。
他顿了一顿,一切异常似乎又都不复存在,砂金想了想,继续念了下去。
“原来日光并非来自某颗恒星,它从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朵畸形花苞的深处渗出,柔和,温暖,无处不在。它治愈伤口,催生繁茂,却也消融意志。变得平和,极度平和,不再思考,只是存在,并与密林一同生长,光在流淌、流进我的眼睛、我的血管,它很温暖……”
房间内的灯光正变得粘稠而具有实质感,带来一种过分虚假的暖意,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金色光斑,如同漂浮的孢子,砂金闭上眼,咬牙念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想离开。”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寂静,所有细微的声音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宏大的背景所覆盖吸收,让这寂静变得像是某种无形的庞然怪物。
砂金睁开眼,白日梦酒店的客房已经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森林,饱和度过高的绿色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地毯变成了盘根错节的粗壮根茎,墙壁化为扭曲怪诞的巨大树干,头顶是层层叠叠、遮蔽了一切天空的叶片,缝隙间漏下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日光,空气里甜腐的气息直冲脑门。
就算见多识广,砂金也第一回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他张了张嘴,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他很快不用思考这个了,因为紧接着,这片森林就“活了”。
先是邻近的树干表面突然裂开缝隙,伸出开花的藤蔓,接着地面摇晃起来,根茎如蟒蛇般立起来,头顶的叶片簌簌抖动,日光里落下效果不明的金色粉末,这片密林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准备进食的巨兽。
面对如此做梦似的突变,砂金艰难的笑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当然,作为一名大部分时候都在谈判场上与人唇枪舌剑的文职,可怜的卡卡瓦夏先生不可能赢过四面八方涌动的植物,他狼狈的躲避了几下,很快退无可退。
就在砂金即将落入这些植物的陷阱之际,一抹鲜艳的红色从天而降,解救了落难的“公主”。
红发银甲的骑士银枪横扫,逼退了涌上来的植物,而后单手扛着砂金就往树与树之间的某处缝隙冲去。
被颠的七荤八素的砂金总算落地时,发现他俩已经身处一块相对空旷的苍白的岩石构成的平台上,岩石表面没有任何植被,仿佛森林中一块顽固的死皮。
好极了,看来他们暂时安全了。
那么,首要问题是——
砂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这位如同刚刚凭空从空气里刷新出来的纯美骑士:“伊德莉拉的美貌盖世无双。不好意思,这位尊敬的纯美骑士,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这又是什么地方?”
他倒是认识银枝,在翡翠四的时候纯美骑士在和巡海游侠同行时他看过一眼,只不过银枝认不认识他就不知道了。
只见骑士微微一笑,丝毫没有他们正身处险境的觉悟:“我在梦境的至深处觐见了伊德莉拉,而后在一位朋友的指引下归来,我本应返回盛会的星球,却不想途中发现此地有巨大的邪恶在滋长,于是我来此地查明原因。”
“一位久居在此的居民告诉我,这里是梦的边陲,梦境将要结束,边界正在向内坍缩了。若是不想过早被其吞噬,我们不宜在此久留。”
砂金:“……说得好,但我们要往哪走?”
银枝正要回答,突然间,他们眼前的所有“日光”在一瞬间熄灭了。
这是一种十分诡异的黑暗,不像是夜晚到来光源消失,而是像是突然间有一个黑色的图层覆盖在了“森林”图层之上,二者之间相交出生硬的一条线。
在骑士出声提醒前,砂金下意识地向上望去。
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凭空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冠,呈现在那原本应是“天空”的位置。
它似乎无限高远,又仿佛近在咫尺,填满每一寸视野。凡人根本无法理解它的存在,这一眼里,他瞥见了流淌着星辉的黑暗裂隙,溢出后堆积的错误数据,又哭又笑的群星……
难以言喻的本能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理智像是被粗暴搅动的浑水,泛起混乱的泡沫,他耳边出现意义不明的嘶鸣,视觉中的画面也一帧帧放慢:
红发的骑士在摇晃他的肩膀,看口型是在让他不要看,见砂金神智依然恍惚,骑士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贴在了他手背上。
那是一片未知生物的鳞片,泛着如玉的光泽。
在接触到鳞片的瞬间,微凉的触感盖过了所有的噪音与幻觉全都消退,砂金像是突然从一个噩梦里惊醒般倒吸一口凉气,视线下意识地从天空中移开。
日光恢复了。
……
……
白日梦酒店。
星期日用家族的权限强行打开客房的大门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沙发便跌落着一份印着公司徽记的文件,某种刚刚存在过的力量正从中褪去。
他试着捡起文件,然而刚刚碰到纸张,它就变成了一捧灰烬。
房间里已经没有金发的公司使者的身影,但桌子上还温热的咖啡无不证明,对方几分钟前还在这里。
“怎么回事?”星期日小心谨慎的用同谐的力量检查起房间里残存的痕迹,它看起来像是一场“入梦”,但入梦池里根本没有记录,公司使者也凭空消失了?
刚才他察觉到不对后立刻赶了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接连两个公司的人在匹诺康尼人间蒸发,这下他们的麻烦真的大了。
万维克的身影也显现出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后,他似乎有所发现:“他似乎不慎落入了另一个梦境,不属于十二时刻的梦境……但双方接触的时间太短了,我无法定位他现在的位置。”
星期日十分不解:“什么意思?匹诺康尼除了那个流梦礁外,还藏着不在家族控制下的梦境?”
“不,这个梦境的指向不属于匹诺康尼。”万维克仔细的感受着细微的残留,一点飞快散去的植物气味,混着腐烂的香气,“你还记得我说过吗?整个银河如今都是祂的梦境,而作为梦中之梦的匹诺康尼,会比其他世界更不稳定,如果最终的时刻到来,匹诺康尼将会成为最先出现异常的地方……也许是那边刚刚出事了。”
“仙舟?所以,你的意思是,公司使者的消失是因为整个梦境都在变得不稳定?”星期日眉头紧皱,“而他不小心从这里——漏到了别的地方?”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记忆是梦的基石,本质上说,世上的所有梦境都是同一个梦,就像森林的根系那样彼此连接。只不过除了【记忆】命途的行者,很少有人能够借此在梦与梦间穿梭。但濒死的梦不一样,它们的边界会变得与现实模糊不清,时常让人不慎跌入其中。”
“说实话,我听不太懂。”星期日叹了口气,“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很正常,这毕竟是另一个命途的秘辛。我也是听别人讲述的,而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已经不是很清醒了……”万维克也跟着叹气,“总之,想要把人带回来,我们需要和另一个梦境建立联系。”
“濒死的梦不会存在太久,当那边的梦境消失时,他就可以循着联系返回这里。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如何建立……”
星期日突然指了指地上的那片灰烬:“你看。”
似乎有看不见的人刚刚在灰烬里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一个词语,万维克念出它来:“基石。”
星期日想了想这个词的意思:“存护的基石?他没带在身上吗?”——
作者有话说:我尽可能把这边剧情压一压[墨镜]不然太长了
第212章
朝露公馆。
“这里是橡木家系议事的地方,不过最近都没什么人……您跟紧我,公馆内部的结构很复杂,第一次进来很容易迷路。”
知更鸟小心翼翼地带着波提欧从只有橡木家系内部人员才知道的侧门进入朝露公馆,近日橡木家系忙于应付咄咄逼人的公司,星期日几乎没有回过这里。
这段时间里,知更鸟带着波提欧几乎把十二时刻里可能有问题的地方跑了个遍,然而却始终没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那些关于失踪者的传闻、神出鬼没的大雨、影影绰绰的黑影……全都像是捕风捉影的都市传说一样,没有在梦境里留下任何线索。
他们只找到了装神弄鬼的闲人几个,一些偷懒耍滑的筑梦师——然后他们在知更鸟小姐的劝说下弥补了自己的过错,人美心善的知更鸟没有向他们的上级举报。
还有一些地方,似乎确实有点问题,但不知道是事先已经被人清理过,二人又确实什么也没发现,那里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只有一片空无。
朝露公馆是他们的最后一站,如果这里再找不到什么可能通往梦境更深处的通道,他们恐怕就得重新评估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了。
橡木家系的人几乎全都离开了公馆,仅剩的一点值班人员也被知更鸟熟练地绕开,她带着波提欧往一些明显不太有人常来的地方走去。
“公馆面积很大,但其实大部分橡木家系的成员都不住在这里,除了我和哥哥,我俩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那时候梦主还经常出现在人前。”知更鸟小声地对波提欧解释着。
“那时候?他现在不出来了?”波提欧随口问。
“对,自从我和哥哥相继长大后,歌斐木先生就变得深居简出,我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大家都说他有意要让哥哥继任家主,但哥哥对这件事的态度又很奇怪……欸?”
知更鸟突然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走廊上的窗户,波提欧跟着看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游侠警惕地问:“你看见什么了?”
“刚刚窗户上停着一只乌鸦,可能是我吓到它了……它已经飞走了。”知更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
“……奇怪,朝露的时刻怎么会有乌鸦呢?”她小声喃喃了一句,波提欧没听见。
他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眼,没看见什么乌鸦,也没发现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这时,背后的知更鸟说:“也许是我看错了,毕竟这里光线不是很好……波提欧先生,我们快点走吧,哥哥随时可能回来。”
他们又继续往公馆深处去,前方的走廊逐渐开始堆积一些一看就很久没有人动过的杂物,厚厚的尘埃让这里看起来好像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人来过了一样。
波提欧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堆堆积的箱子,被迎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个正着,他骂骂咧咧地小心绕开了障碍物,忍不住问:“你确定是这吗?这地方看起来连个鬼都没有。”
知更鸟丝毫不在乎自己漂亮的裙子被弄脏,她的语气意外地很坚定:“我很确定,波提欧先生,不如说这反而让我肯定这里有问题了。公馆虽然大了点,但日常都会有人打扫,如此陈旧的角落反而十分可疑。”
“结果做得太过了,反倒显得有古怪?”波提欧快走两步,追上知更鸟,突然间,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位置,“等一下,那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嗯?”知更鸟停下来,看见仗着自己个高的游侠抬腿跨越了杂物堆,然后又将一堆几乎有一个人高的杂物推倒,露出了一个……发着光的画框?
画框上画着一只只伸出的手,中间是一道散发着蓝色光辉的裂隙,只不过刚刚被一堆东西挡着,从而没被看见。
知更鸟走上前,打量着这张显然不同寻常的陌生油画,她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后对波提欧说:“波提欧先生,我需要用同谐的力量检查一下它,可否请你在一旁警戒?”
她闭上眼,抬手按住画框,耳羽微微伸展,头顶的光环变亮了一些。
波提欧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目睹同谐力量的释放,而与那位司铎不同,这位寰宇明星释放力量时,有一种若即若离的缥缈歌声以她为中心响起,近乎温柔的彩色光晕随之如水波荡开。
然后,画面中伸出的手臂便仿佛活了过来般开始活动,似乎要将那原本狭小的裂隙撕扯开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阴影中毫无预兆地裂开了几道竖向排列的红紫色的光——不,那不是光,是一排眼睛!
一只生着一对不对称破烂翅膀的怪物扑了出来!
几乎是转瞬间,波提欧就拔枪对其射击,然而他们与怪物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波提欧挡在女孩身前。
下一秒,怪物收敛了爪子,猛地朝他撞了上来,波提欧又撞上知更鸟,二人同时失去平衡朝油画跌去。
原本只是微光流淌的画面在这个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辉,一道漩涡自画框中心展开,强大的吸力将二人向其中拉去。
“这他宝贝的什么——”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弄得波提欧不由得破口大骂,然而他的骂声只来得及吐出半句,便彻底被裂隙吞噬。
走廊重归寂静,只有被撞倒的箱子和扬起的尘埃证明着刚才的混乱并非幻觉。
十几秒钟后,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响起,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出来,到那只安静蹲伏下来的怪物旁边,伸手拍了拍它冰凉而光滑的脑袋,怪物身上的眼睛活物般移动眼珠,看向男人,仿佛在求夸奖。
“小家伙,做得好。”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他转向另一侧,朝着那片更深重的黑暗问,“阁下还躲着做什么?不出来聊聊吗?”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扑棱声,接着,一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乌鸦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落在附近一个歪斜的纸箱上。
它歪着头看着加拉赫,好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过了一会,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从它的喙中传出:“你们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并没有想伤害那女孩的意思。”
“是吗?我不信。”加拉赫眼皮都不眨一下。
乌鸦笑起来:“她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为什么要伤害她呢?”
“那名年轻的司铎不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吗?你不还是让他去干那件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子居然没事。”加拉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伪装,“是不是让你很失望?失去躯体后,你的人性也随之消失了吗?”
“呵呵,恰恰相反,我觉得这很好,看来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不再需要躲在我的阴影下了。”乌鸦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声音和缓得像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无妨,这本来就是一场试探,既然他有了他的选择,我也可以放心了。”
“你就可以放心推行你的计划了?”加拉赫眉头紧锁,“我还是不明白,主动让另一位星神染指匹诺康尼,这么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是为了拯救。”乌鸦的声音中几乎带了几分慈悲,“你们没有见过梦境最深层的真相,因而不会明白,我们面前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选择。”
“在一位尚未诞生的神明与一位已然长存的神明之间,我不得不选择后者。”说到这,它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笑了起来,“那孩子居然选择了前者,哼,他还是那么热爱……理想啊。”
也许他本来想说的是空想。加拉赫注意到这个不自然的停顿。但他确实没听明白这只乌鸦——梦主歌斐木在说什么,梦境最深层听起来并不是流梦礁,那是什么地方?
说起流梦礁,如今的情况很糟糕,也不知道他把那两个人送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歌斐木并无解释的意思,乌鸦扇动翅膀,却并不是要飞走,它的身影反而在黑暗里融化。
“不过我们都不必紧张太久了,很快,命运就会揭晓我与那孩子究竟孰对孰错,而不管我们之中是谁取得了胜利,匹诺康尼都将得到拯救。”
“我会拭目以待,答案揭晓的那刻。”
乌鸦完全消失了,在那片虚无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加拉赫在原地站了会,然后拍了拍身边那只庞然大物眠眠的脑袋,这只梦境迷因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朝着黑暗深处飞去,并且消失在了那里。
加拉赫掏出一个属于猎犬家系的通讯器——奇了怪了,那个司铎是怎么初次见面就知道“加拉赫”这个人并不存在的,然而奇怪的是,当谎言被戳破后,有一种新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存在,那小子说这是什么一点小把戏?
“喂,司铎小子。”通讯接通,加拉赫对着那头说,“梦主刚刚盯上了你妹妹,我只好把她和一个奇怪的男人一起送进流梦礁了,你没意见吧?”
加拉赫没想到的是,向来心平气和的年轻司铎突然咬牙切齿,他听见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奇怪的男人?!”
加拉赫:“……这不是重点吧?”
星期日沉默了会,略过了这个话题。
“梦主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说这是为了拯救匹诺康尼,而你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赢。他还说,你选了一位尚未诞生的神明。”加拉赫漫不经心地挑选了几句关键话语,说给星期日听。
那边传来了一点窸窣的奇怪声响,接着,星期日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异常平静而和缓:“我已经明白了。感谢您的帮助,加拉赫先生,我们有必要的时候再会。”
加拉赫忍不住挑了挑眉:“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礼貌了?”
“我对您也没有到很失礼的地步吧?”星期日说着,然而他的声音随之飘远,通讯就这么断了——
作者有话说:[合十]来了来了
第213章
“——他宝贝的这什么鬼东西!”
波提欧的骂声响彻在空旷的街道时,他已经和知更鸟一起摔到了另一个地方。
或许是寰宇明星自带的优雅,又或者天环族天生就比普通人类更具有平衡能力,总之,在二人突然出现在半空时,知更鸟居然奇迹般地稳住了平衡,踉跄了一下,却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而被那怪物直接撞上的波提欧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直接摔在了坚硬的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不忘骂骂咧咧。
然而当看清楚眼前和十二时刻任何一个地方都迥异的风景时,游侠不由得愣在原地。
这是一片几乎称得上陈旧的城市,没有黄金的时刻那般流光溢彩、明亮狂乱的灯光,低饱和度的灰色让一切显得异常宁静。
“这里就是哥哥说的,梦境的更深处吗?”知更鸟拍掉裙子上的灰尘,她倒是立刻接受了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很……安静祥和。”
然而她话音刚落,“安静祥和”的街道外就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粘稠且拖沓的脚步似乎发现了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波提欧一时间无语凝噎,然而街道尽头的声音几乎眨眼间就已经近在咫尺,他啐了一口:“宝贝的,还有欢迎仪式?”
街道尽头、或者说四周的墙壁上,正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流出来,它们大致有着人的轮廓,但表面却像是融化的蜡一样不断缓慢地蠕动、滴落。
头部更是模糊不清,五官里只有勉强能称为嘴的裂口,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游侠不假思索地立刻挡在了看起来柔弱无力的知更鸟小姐面前,面对这些怪物,任何言语的交流自然都已没有必要,他拔枪就射。
巡猎祝福的子弹轻易地洞穿了最前方的人形怪物,粘稠的黑色物质飞溅开来,落在地上,仍如活物般弹动,但伤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喵的!这玩意不受物理伤害!
怪物们虽然看起来行动缓慢,但那些蔓延的阴影却让它们能够眨眼间就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移动速度反而并不慢。
轻柔的歌声在身后响起,知更鸟阖眼吟唱起【同谐】的圣曲,但怪物只是稍微放缓了动作,似乎根本不受【同谐】的力量影响。
“他宝贝的,打不完,我们找机会跑!”确定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波提欧又开了几枪,试图从包围圈中清出一条道来。
然而怪物的数量远超预料,它们从下水道口、破碎的窗户、甚至墙壁的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渗出,将二人团团包围。
就在某个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怪物骤然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下一秒,纯黑到任何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雨丝凭空飘落,眨眼间就从毛毛细雨化作瓢泼的雨幕,淹没了所有扭曲的人形。
没有任何声响,怪物本就只剩个轮廓的形体彻底软化塌陷,然后完全化为一滩滩粘稠的污迹,回到四周的阴影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黑雨停歇之时,一个撑着伞的女人从街道尽头出现了。
她浑身上下几乎只剩了黑白二色,除了一点如血的红外,再无其他颜色,好像那是她在人世仅能抓住的存在一般。
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波提欧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走到他的面前,伞面上一缕黑色滴落,她收起伞,对波提欧说:“你回来了?”
波提欧看着她,在安静了好一会后,他终于开口。
“你是……”
上次来到这地方的记忆像是被侵蚀了一样,模糊不清,他应当是见过这个女人的,但现在波提欧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女人见状,倒是丝毫不意外地叹了口气,她抬手从自己手臂上摘下了一朵鲜艳的红花,递给波提欧。
在波提欧触碰到花朵的刹那,它表面极鲜艳的红顷刻间消退,而后花朵枯萎、化作灰烬,两个人谁都没有伸手去接,任由它跌落到地上。
黄泉平静地看着他。
被【虚无】吞没的记忆正汹涌而来,波提欧终于记起来先前发生了什么。
不久前,他听说公司在匹诺康尼突然有了什么动静,于是千里迢迢地赶到盛会之星。
在四处闲逛的时候,他遇上了一只长得极为丑陋的梦境迷因——这不就是刚刚撞他的那只吗,双方理所当然地发生了一些小摩擦,然后波提欧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自己被那只梦境迷因弄到了这个叫流梦礁的地方。
原来这里是匹诺康尼的原初梦境,一个不在家族管理下的地方,一些不愿沉迷在纸醉金迷的狂欢中的人在这里过着另一种平静的生活——一切本该如此,直到不久前,一些奇怪的现象在流梦礁开始蔓延。
先是很多人莫名其妙发了疯,接着,疯病变成了瘟疫,向城中的每个人传染。
他与那位同样莫名其妙跌入进来的纯美骑士,和似乎是迷路迷到了这的黄泉一起达成了暂时性的同盟,试图阻止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
然而这场瘟疫太过古怪了,他们中也没有人擅长与精神和梦相关的东西,他们的努力几乎是徒劳无功。
最后,为了阻止灾难吞没整个流梦礁,绿眼睛的骑士挺身而出,将【纯美】的力量全然释放,以延缓瘟疫的蔓延,而他自己却随后不幸被其感染,消失在了波提欧面前。
在消失前,骑士请求他,请不要让流梦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请一定要拯救流梦礁,拯救这里无数无辜的人。
与【虚无】牵绊至深的女人决定继续留守此地,她降下了这场沾染着黑色的雨,以尽量阻止瘟疫蔓延到十二时刻中——那里虽然是家族的地盘,但也有成千上百万无辜民众,他们不能放任不管。
只是,只是……【虚无】的力量虽然隔绝了瘟疫,却也沾染了他、追逐着他。
当波提欧再次醒来时,关于流梦礁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眼前是一处荒凉偏僻的域外星系。
“波提欧先生?您没事吧?”知更鸟担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您的精神场变得很不稳定,需要我帮您调节一下吗?”
波提欧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他甩了甩头,倒吸一口凉气,重新看向黄泉:“我……”
后来他只记得一定要回到这里,却不记得为什么要回来。
结果绕了那么大一圈,反而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黄泉似乎已经明白了结果,她颇为平静地点了点头:“不必多想,【虚无】的力量就是如此。事实上,我已经做好了你完全忘记这里的准备,你还能回来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并且还带来了一位新的客人。”她的目光落在知更鸟身上,女孩有点紧张地对笑了笑,“女士,您好,我是知更鸟。”
她很礼貌地自我介绍道。
波提欧听完,头更疼了,难道他要寄希望于这位寰宇大明星通过唱歌跳舞拯救这个地方吗?
他狠狠搓了把脸:“还来得及吗?不行我再回去一次,或者你至少把她送回去。”
黄泉摇头:“现在的局面并不好,我不能短时间内打开太多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否则它们会泄露过去。”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幸存者都已经被集中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那位骑士陨落之地,残留的【纯美】力量仍然还能发挥着庇护的作用。但随着时间流逝,庇护也在衰退。”黄泉说,“我试着用【虚无】驱逐它们,但你也知道,【虚无】本身同样是一种危险要素,我不能让它也在这蔓延开。”
这仍然不过是他们离开时留下的权宜之计罢了,这场灾难的源头、匪夷所思的瘟疫本身并未得到解决。
“那我们岂不是还是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也许……”黄泉微微皱眉。
“啥?”
“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流梦礁活动,尽可能保护幸存者不被感染,最近有越来越多的幸存者说,他们梦见了那位消失多年的钟表匠。你听说过吧?那位传说中匹诺康尼真正的创造者。”黄泉抬眼,若有所思地回忆道,“钟表匠告诉他们,想要抵御这场灾难,需要众人的心灵合而为一,团结一心……”
波提欧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谁能想到一个几百年前的传说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而且这种做梦得来的消息,怎么看都不靠谱吧?
“我们没有别的线索了。而且,这里毕竟是匹诺康尼,梦在这里并不是一段凭空的脑内妄想,不是吗?”
她说的倒也有道理,波提欧憋了口气,思索起这似是而非的线索:“但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他还觉得这地方不够团结?”
他真的讨厌死这种文字游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整这出?
黄泉也一时难以回答,就在这时,始终在一旁安静地聆听他们对话的知更鸟突然开口:“抱歉,打断一下,我想……也许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呢?”
两个人同时望向她,知更鸟有点紧张地解释道:“我是说……合而为一,其实【同谐】的力量完全可以做到。”
波提欧眉头一皱,想起那天在审判场上的见闻:“【同谐】?那岂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家族的人?”
“不,不是的。被【同谐】转化还有其他条件,我哥哥当时那么说,主要是因为审判场上还存在希佩的神力。但单纯的心灵沟通只是最表层的一种融合,并不会造成永久影响。”知更鸟连连摆手,她不太确定自己这样讲他们能不能听懂,这毕竟是家族内部的秘密,许多业务不精的调音师自己也未必能弄清楚,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试,这么做能不能起效。”
波提欧看了她一会:“你等会,你是家族的人吧?这地方可不太欢迎家族。”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波提欧先生,大敌当前,我只是希望能尽可能的帮助这里的受害者一二。”知更鸟的声音有些紧张,却十分坚定,“这仅仅是我个人的愿望,与家族的意志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向您保证,家族绝不会因此染指这片净土。”
“……行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试试就试试吧。”波提欧最后无可奈何的妥协了,“不过你自己把握好度,我可不希望你在这出点啥事,你哥回头来找我麻烦。”
知更鸟忍不住笑起来:“请放心,我会小心的。”——
作者有话说:嗯……因为后来对匹诺康尼这条线进行了一定删减,可能前后会有少许错漏,之后等结束我重新捋一下这边[托腮]
第214章
“……不堪大用……就能独善其身了?”
黑暗缓慢消退,有什么人在很近的地方在说话,声音有点耳熟。
感官正从漫长的沉睡中恢复过来,于是他听见更多人的呼吸声,听见枝叶生长的窸窣,听见脚步声在靠近。
眼前渐渐出现一点光线,他半睁着眼,看着光影在前方晃动,来者似乎在做什么无用的准备。
记忆翻涌上来,他一时间没意识到此前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身在哪里,直到那只手拨开繁茂的枝叶,伸向他。
丹枫本能的抓住了那只手,然后从枝叶中坐了起来,注视着面前这张满是惊恐,有些眼熟却又有点对不上号的脸。
几秒钟后,他模模糊糊的从这张过分年轻的五官的轮廓里找到了线索,不太确定的道:“涛然?”
被叫出名字的人肉眼可见的脸色变白了。
而叫出这个名字,丹枫也总算想起来了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把把涛然摔到了地上:“涛、然!你们在这弄出了个什么东西!”
涛然此时连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和他说话的本能都忘了,他瘫坐在地,瞠目结舌的看着丹枫,恐怕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死了二十年的前任龙尊会死而复生,而且取代了他们本来准备好的傀儡出现在这。
总不能是一具躯壳自己魂兮归来了吧?
长老的胡思乱想很快被人打断了,一个人在这时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丹枫定睛一看,居然是涿弦。
涿弦身上血迹斑斑,不过看起来那并不是他的血,否则他也不能鬼哭狼嚎的如此有力气。
只见他无视了旁边站着的诸人,在看见丹枫后简直如同看见了救世主,当即一个滑跪五体投地的扑在丹枫面前,就差直接抱着他的腿哭了。
“龙尊、龙尊大人!救命,救命啊,外面那个您要杀了所有人——”
这一嗓子惊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丹枫也顾不上嫌弃他一身血迹,当即把人从地上拖起来,用力晃了晃让他冷静点:“外面发生什么了?说清楚。”
然而此人现在几乎完全是吓傻的状态,颠来倒去的就是几句话,“袭名大典”、“杀人”等等,丹枫听了会没听出个门道,干脆放弃把人扔回地上。
这时,先前一直站在队伍末尾的玙渊突然顶着所有人的目光站了出来,他极其丝滑的朝丹枫汇报道:
“丹枫大人,今天正是袭名大典。据我所知,雪浦大人已经提前带着一位‘龙尊’去了典礼现场,恐怕是那边现在出事了。”
好了,这位“龙尊”的身份不用作他想,一定是此刻“不知所踪”的雨别了。
那家伙趁着没人发现就这么顶着丹恒的身份走了——雪浦也真是一个废物,龙尊被掉包了两次他居然一点没察觉,若说他还有意伪装了一下丹恒,雨别那一身鬼气真就分辨不出来吗?
想到这,丹枫冷笑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正抱着头瑟瑟发抖的涿弦,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涿弦这种最低级别的龙师,怎么可能如此毫无阻碍的闯进建木封印的最深处?
是建木封印……不,封印现在运行状况良好,没有出现问题,那么……是古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几乎是下一刻,原本应该保持近乎凝固般宁静的海水反常的活跃起来,而且是朝着封印外涌去,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汲取古海的海水。
只有龙尊能够号令古海海水,所以这事显然是外面那位雨别做的,他如此疯狂、毫无终止意味的调集古海海水做什么?
如此明显的变化已经是个持明都能感受到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语气惊恐的开口:“古海、古海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涛然还瘫坐在地上一副大脑离线的样子,倒是有不少人自以为隐蔽的将目光投向丹枫,好像眨眼之间,死而复生的前龙尊又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似的。
但丹枫压根没功夫理他们,意识到雨别要带来的威胁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他不得不把收拾眼前这群败事有余的家伙们的事放一边。
甩开身后众人,丹枫头也不回的冲向封印边界之外。
一离开建木封印的压制,丹枫才发现,古海正在近乎狂乱的翻涌。
狂暴的水流无序的在海底涌动,而更上方,无数道逆流则正挣脱引力的束缚旋转着向海面升腾。
丹枫在海水中稳住身形,身周的水流顺从地没有阻碍他的行动,可这顺从里透着异样——海水的确回应着他,却也同时被另一道更古老、更蛮横的意志攥住了源头。
祂知道丹枫已经醒来,祂近乎宽容还给丹枫这部分权柄,似乎在邀请他前去做一个了解。
“雨别……”丹枫咬牙念出这个本已死去千百年的名字,与奔涌的水流一同向海面冲去。
冲破海面的刹那,丹枫就几乎被海水淹没。
倒流回天的海水充斥在天地之间,织成让人窒息的雨幕,空气中饱含着的水分随时都会析出,而天上厚重的云层中正有无数墨黑与苍青色的漩涡交织,吞吐着水幕笼罩下的一切。
罗浮龙尊饮月君,掌苍龙之传,行云布雨,隐月流风。 *
这昔日恩泽万物的雨水如今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念,冷漠的没有半分流连。
持明、罗浮、甚至整个仙舟联盟在祂眼里,都是可以、甚至应该毁去的东西,祂对这一切无任何怜悯与慈悲,祂只是此间一切恶行与仇恨而生的报偿。
丹枫劈开前方的雨幕,寻找着暴雨的原点。
“啊,你醒了,感觉如何?”他听见雨别的声音近在咫尺,好像祂就是这场大雨本身,对雨幕下的一切了如指掌。
丹枫没有理他,专心的破开前方的阻碍。
雨别似乎心情很好,祂并没有在意丹枫的抗拒,继续自顾自的问:“你都想起来了吧?那很好,我现在可以再问一遍了——时至今日,你真的没恨过什么吗?”
这个问题好生熟悉,丹枫怔了一怔,终于想起当日他于贝洛伯格时所见的“丹枫”的幻影。
为什么雨别会知道这个?
“因为这是你曾经的身体啊,就算你蒙受生死的奇迹重获新生,你与它之间,总归还是有切不断的联系。”雨别极为耐心的解释道,语气堪称温柔,“那个幻影是我也不是我,是你也不是你——哈,我还给那个小朋友找了一段呢,他倒是忘的一干二净,还以为是你身上泄露的记忆。”
“你知道吗?其实龙师们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制造一个‘伪神’,这具躯体的确本该成为他们的傀儡,你们的计划原本可以正常进行,今天站在这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原本可以当着整个罗浮的面,以无可辨别的理由诛杀叛逆,清明内政,拨乱反正。而你的奇迹归来,也将为完整化龙妙法的‘诞生’做足铺垫,有序推行……你们不就是想要借此机会,彻底解决持明的隐患吗?
“成为【不朽】的令使,整个持明里已经没有人比你更加接近龙祖,你已经脱离了身为龙尊的轮回,从此,龙师会彻底被清除出持明的权利中心,而你将让持明继续融入仙舟……
“只是有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小小意外。长老们对这具躯壳注入了太多不属于它的生命与情感,而当你重返人世的那天,一缕最关键的生机随之回归……我醒来了。
“我看过你和祂残留在这里的记忆,看过祂曾经的命运,透过你的眼睛,看见你选择的这条路。”雨别的语气越来越温柔,最后几乎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刻,我想知道,当你终于明晰全部的真相时——难道你就不曾恨过吗?哪怕一分一毫?”
丹枫终于说话了,他说:
“闭嘴。”
雨别笑了起来,前方的暴雨似乎眨眼间变得更大了,仿佛他不给个回答就不放他过去似的。
这什么熊孩子?
放弃与面前无尽的雨幕进行拉锯战,丹枫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他能感觉到雨别就在那,虽然他看不见祂。
“既然你宣称有我至今所有的记忆,那么你应该记得,当年雨别是自刎而死的。他从来不是败给了龙师和反对者,他只是需要以此,为封印一事定下死令,一死了之,万世不移。”
“至死,他从没有被仇恨蒙蔽,我等既然袭了他的名,便应以此为诫、百世不辍……”迎着狂乱的水流,丹枫一字一句,厉声质问,“而你,算什么雨别?”
这个自称雨别的存在,无视着代代龙尊与支持龙尊的人千百年来消弭仇恨与矛盾的努力,只拣选着其中发生的仇恨与背叛,然后对所有人施加无差别的报复。
解恨吗?快意吗?或许是的,那此前他们所有的努力和牺牲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在狂暴的雨幕里更不可能传出去多远。
但就在这一刻,天空疯狂旋转的漩涡陡然一滞,雨别漫不经心的笑声消失了,一种近乎暴怒的嗡鸣从暴雨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冤死的亡魂在大雨中复生、嘶吼。
丹枫感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陡然褪去了本就并不真实的善意,暴露出其不可理解的非人本质。
就在他以为雨别要恼羞成怒,直接在这里和他动手时,暴雨又缓慢恢复了先前的节律,非人的目光消失了。
“雨别”平静到反常:“既然如此,那就向我证明吧。”
“什么?”丹枫一愣。
“向我证明,你说的东西的确存在。”雨幕渐息,“雨别”的声音变得清晰,“背叛者们将他们所有的野心施加给我,仇恨是我苏醒的眠床,罪恶是孕育我的土壤,我正是他们种出的那颗恶果,我无法理解除此之外的东西。”
“我们本同根同源,我有着你全部的记忆,记着你所有的痛苦,但你否定了我,我也无法理解你……同样的种子,长出的东西却截然相反,真有趣,不是吗?”
“既然你笃定我的存在乃是完全的错谬,那就向我证明,你才是对的吧——”
他话语的余音被云奔雨啸所撕碎,暴雨中神迹般通开了一条清晰的道路,通往目之所至唯一的海岸。
那里本该在今日有一场盛事,然而此刻,只有弥漫的血色显露在尽头——
作者有话说: *原句我就不多余打一遍了,本来行云布雨后面是直接接守望建木的,但是我觉得这少了一句,然后想了半天想起来饮月同人曲《月既解饮》开头里的一句歌词,填在了这。原句为:行云兮布雨,隐月兮流风,若木兮复荣,身再化龙。
第215章
袭名大典的现场,此刻,这里已经被从天而降的暴雨破坏的几乎看不出原样了,华美的高台早在风暴中被撕碎卷走,只剩断壁残垣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暴雨之下,一片由冰霜撑起的结界成了最后的安全地带。
雨水刺向淡蓝色的屏障,炸开无数细碎的冰晶。镜流将支离剑插进地面,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淌过剑身正缓慢崩裂开的裂纹。
支离终究是凡铁,而镜流也终究是个凡人。
她不可能是雨别的对手,她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雨别还没有下死手。
她不是持明,又是丹枫的朋友,于是雨别留了一点怜悯。
只要他厌倦了等待,那么这个小小的结界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但即便如此,镜流还是尽可能的用冰霜留下了这个安全的角落,保护着大典现场几个仅剩的幸存者。
她不知道暴雨席卷之处已经带走了多少生命,更不知道这场暴雨要持续到何时。
但保护联盟民众,是云骑的职责……持明族,当然也在此列。
就算是龙尊,也不可无故妄杀罗浮子民,何况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家伙的、披着一层龙尊披的怪物。
剑首咬着牙握紧了支离,裂口在扩大,更多的血涌出来落到地上,落入水中。
她看不清雨别此刻的表情,只看见那道影子悬停在半空,如同神明般居高临下的投下一瞥,似乎对她的坚持感到惊奇。
“镜流。”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友好的不含丝毫杀气,“你不是持明,与这件事并无瓜葛,现在离开吧,我不会阻拦你的——我只要他们的命。”
他的语气轻巧,好像杀几个人只是拔掉了几颗野草。
狭小结界里,幸存的几个持明族人已经被这一句吓得哭了出来,被镜流来得及救下的几个人几乎都不过是被选中参加大典的乐师和舞者,他们到现在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龙尊要自己的命,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龙尊大人息怒。
雨别全然无视着他们的求饶,镜流能感觉到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片刻后,落在了她身后。
一阵哭声中夹杂着一道苍老的不合时宜的痛苦呻吟。
是的,雪浦还活着。
虽然被支离捅了个对穿受了重伤,但老家伙能坐到这个位置,总归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嗯,或许建木的枝叶也在其中起了些效果,不过这放在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总之,雪浦还活着,镜流刚刚拔出支离剑的时候顺手将他拖进了结界里,他没有被暴雨所吞没。
但或许还不如死了。
他亲眼目睹了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从那道看似熟悉的身影上感受不到任何人性,只能生出对力量与死亡的恐惧。
从前龙师们几乎都是有恃无恐,因为持明的生命过于珍贵,历代龙尊很少会下达大辟的判决,于是大不了转世重生、他们总有机会。
但现在,雪浦从雨别身上只能看到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杀意,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让他死,死的干干净净、挫骨扬灰。
理解了这件事的瞬间,雪浦的内心完全崩溃了,恐惧淹没了他,尊严、怨恨、不满……一切都抵不过被求生的本能。
在镜流和雨别对峙的时候,他开始四肢并用的、像只畜牲一样往外面爬,想要逃出这片大雨,逃出这只他们亲手养出的恶鬼的追杀。
这位曾经在持明族内也算呼风唤雨的大长老,拖着被支离剑贯穿后重伤的躯体,没有半点体面的爬着,他今日华贵的典礼袍早已被泥水和血污浸透,下摆破烂地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沟壑。
他的速度很慢,每动一下都因剧痛而抽搐,但求生欲驱使着他逃离此处,逃离雨别的注意。
快点、再快点……
他以为雨别没注意到他,然而当他一跨出镜流的冰霜撑起的安全区时,他就听见近在咫尺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啊,你自己出来了,很好,让我省了不少事呢。”
雪浦惊骇的睁大了眼,他感到雨水中骤然充斥着满满的恶意,像是无数柄刀剑对准了他,寒意直透骨髓。
他掌握的那点云吟术在这样的伟力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没有任何一点雨水受他控制,他却能惊恐的感受到它们逼近、收拢……
他一点不敢回头,只是开始疯狂地刨动地面,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怪物,离开……
雨水无情的逼近了他,死亡的阴影已然投下。
就在判决将要到来的一瞬间,一道青色的光辉劈开了暴雨中混沌的天地,充满着恶意的雨水骤然散去,只把雪浦淋成了一只落水狗。
“饮月!”他听见身后那位剑首的声音,下一刻,雪浦就因为巨大的心神晃动晕了过去。
暴雨突然间就变小了,剑上压力骤减,勉力支撑着的镜流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他没事,否则就算今天这一大难过去,镜流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白珩他们交代。
丹枫看也不看地上的雪浦,他直接挡在了镜流前面,完全解放了龙相与令使的力量,与雨别正面对抗、争抢这场神迹般暴雨的权柄,争抢着号令古海的伟力。
见到丹枫后,雨别便眼角向下、眉眼舒展的笑起来,只是举止间那三分非人的鬼气依然难以散去。
他也完全展现出龙相,只不过露出的尾与角都伤痕累累,像是在无声的展示龙师们的罪证。
二龙开始无声的角力,雨水的流向骤然纷乱,无数条苍青色的龙影于水雾中凝聚,龙吟震天,身形翻涌,彼此厮杀。
但雨别显得更为闲庭信步,祂似乎真的掌握着如神明般的权柄,指尖充盈足以号令万物的伟力。
“这方面你赢不过我的,不如我们换个办法吧。”
他虚虚的握住一把水流凝聚的枪,枪尖摇摇晃晃的指向雪浦:“你把他交给我,我可以直接送你一部分。怎么样?”
枪朝着雪浦飞了出去,却在途中被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流水切碎,丹枫直接以行动否决了这个提议。
雨别歪歪头,很是不解的问:“我杀其他人,你不忍也就罢了,难道你已经善良到连这群老家伙都舍不得下手了吗?”
这家伙的话怎么这么多……丹枫忍无可忍,抬眼冷声答道:“龙师们的确罪无可赦,但这不是你以这种方式肆意屠杀的理由,如此,你置无辜者于何地、置联盟脸面于何地?”
他身边无数龙影环绕,与雨别周身翻卷的云雨形成犄角之势。
雨别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我怎么也理解不了你。”
他的目光再度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持明,那里有曾经被他庇护的族人,有阴谋掀起叛乱的长老,有代表联盟的云骑剑首,好像这千百年里所有的你死我活都汇聚在此处,要在今日落下终章。
“这千百年里,这整个持明,谁没吃过你的血肉以得安宁,谁敢说自己完全清清白白、无罪无辜?轮回转世……呵,他们的罪可以一死了之,你我却要代代如一”他笑着,语速很慢,足以让此地、甚至这场大雨中的每个人都听清楚,“若没有一呼百应的支持者,龙师们岂能代代成事?若没有这绵延千百年的仇恨,他们又岂能唤醒我呢?你说,这些人何辜啊?”
“是持明自己要向我索求无边的慈悲,那么,对犯下罪孽者——斩尽杀绝,这就是我的慈悲。”
雨别轻轻打了个响指,他周身环绕的云雾顷刻间血色翻卷,并且朝四面八方浸染。
“……你对他们这么好,他们会如何回报你呢?”他的身影在云雾中骤然如同泡影般溃散了,下一秒,又在朝丹枫奔涌而来的血色云雾里浮现。
他像个无形无体的鬼魅般没有被任何现实世界的存在阻碍,他一把扣住丹枫的手腕,让两个人同时摔进了浓厚的云雾里。
地上镜流的喊声眨眼便被吞没,在这个距离上,丹枫清晰的看见雨别那残留着一抹猩红的眼睛中,他巩膜边缘浮现出一圈并不纯粹的、如同烧融后的残骸般的赤金。
……【不朽】的神性? !
雨别在他耳边低笑:“你不会真以为老东西们有造神的能耐吧?很遗憾,其实倏忽骗了他们,所谓的造神之术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们白白喂了这么久血肉,却根本不知道,真正起关键作用的东西是二十年前,那个小朋友在降临现世的瞬间,于这具躯体里留下的【不朽】碎片。”
“什……”丹枫惊愕的注视着那双污浊而冰冷的眼睛,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这也属于‘秘密’的范畴,你一直不知道,而他也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本来是祂为你留的。成为令使后,只再得到命途的碎片,你离最后的登神,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可惜谁也没想到,我会在这具躯体里阴差阳错的诞生。”
雨别的身影已经完全在血色里融化了,祂好像化作了天地本身,声音浩大而渺远。
“就让我看看吧——不是这些粗浅的持明法术,而是你作为【不朽】令使的真正力量,对这条命途的本质,你一直有所感觉,只是始终不敢放手用它,对吧?”
在这个瞬间,丹枫终于放弃了控制那近乎本能的冲动,他将心神朝四面八方投去,而不再受区区一具躯体的束缚。
整个鳞渊境、不,整个罗浮都已在他的注视下,他站在很高的地方,能看得见天地万物,众生百相——
作者有话说:虽然雨别这么搞很爽,但大屠s还是要不得[合十]枫哥不可能不拦
第216章
明明天快亮的时候已经晴空万里,结果这会又意外的下起了雨,也不知道地衡司的人到底干些什么。
不过下雨是好事,持明喜欢潮湿凉爽的环境,雨水对这个诞生在一颗海洋星球上的种族来说是吉兆。
在很久之前,那些持明传统里被认为十分吉祥的日子里,龙尊便会行云布雨,为全族降下恩泽。
不过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青年只在一些古书上读到过这样的事,他早已没有了汤海时代的记忆,对那个堪称桃源般的世界只有想象。
那是个多好的年代啊,那时候持明还掌握着龙祖的力量,不必为生存和战争担忧,那时候龙尊们也尚行于大地,庇护万民,从未背叛过持明。
青年美好的心情在这一刻被打断了,他想起自己决定加入长老们的理由,他们的龙尊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了持明,要将整个种族推向灭绝的境地。
如此危急的时候,长老们决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带领持明逃离这个陷阱,在这个不朽陨落的年代里,选择真正能够拯救他们的神明——药师。
是的,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有计划的叛乱。
和药王密传的合作很早就开始了,这些在联盟内部也愿意站出来拨乱反正的勇士们十分高兴持明能够加入他们,有了这些仙舟本地人的帮助,他们的行动一直以来都很顺利。
工造司不是持明的势力范围,他们贸然与之接触会引起警惕,幸好药王密传神通广大帮他们搞定了一切。
武器是行动的基础,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拉拢更多人加入。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些同样心怀不满的持明、一些对丰饶心怀期待的天人相继加入了他们,这些人从上到下分布在仙舟的各个地方,为他们的动作提供了不少帮助和遮掩。
迟钝的神策府似乎最近才反应过来,罗浮上有一些处在他们视线之外的触角在活动。
六司的效率出乎预料的高,短短不到一个月里,他们就损失了相当的物资和人手,好在最后长老们及时掀起了舆论对抗、挽回了一些损失,他们依然可以继续任务。
天亮前的最后一次通讯里,长老们最后的命令是准时行动。
今日是龙尊重新袭名的日子,也是持明将建木献出、重获纯净的龙尊、脱离联盟的日子。
是个吉祥的日子,应当有雨。
这么想着,青年深吸一口气,拿好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武器,这支小队总共有几十名持明,还有几位来自药王密传的合作伙伴,他们收到的任务是与其他队伍配合,用最快速度攻下神策府,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
作为罗浮的行政中心,神策府失联会极大的打击联盟士气,群龙无首的六司与云骑军对他们的阻碍会大大减弱,这是计划里极其重要的一环。
前段时间将军腾骁虽然不知为何遇刺,但罗浮失去联盟将军的战斗力无疑是个好消息,那个新上任的代将军虽然手段不少,却终究不是联盟正式受封的天将。
他们早就调查过了,那代将军不仅无法召唤神君,自己虽然师从罗浮剑首,却也不以武艺出名,他们完全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外面的雨并不大,水雾却异常浓厚,潮湿清凉的空气让青年感到身心舒畅,他站在了队列的最前面。
道路尽头,神策府宽阔的广场和阶梯已然在望。
还没从前夜的抗议中修整完毕的云骑正在仓促的集结成一个松散的阵型,他们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今天不是持明袭名大典的日子吗?那些抗议的持明不是已经被炎庭龙君劝走了吗?这些手持武器的家伙又是哪冒出来的?居然直接敢对神策府发起袭击?
而这正是他们要的。
青年听见一位更年长一些的持明在低声安排着突袭计划,他记得对方似乎曾经当过云骑,因而对云骑军常用的阵型十分熟悉其弱点,是上面专门派来指挥这场袭击的人。
早有准备的叛军终究是快了这段时间疲于奔命的云骑一着,冲锋的命令下达,青年像一发炮弹一样冲向了云骑的阵列,他能清楚的看见这些士兵脸上的诧异和惊愕,云骑甚至似乎还没收到能不能动手的命令。
手中的重□□向他之时,那位面容和他一样年轻的云骑睁大了眼睛,似乎仍然不相信那飞溅出的血是他自己的。
云骑队长沙哑的嘶吼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手持巨盾的甲士顶在了最前面挡住突袭,盾牌后面的云骑铳士不知是故意还只是惊慌失措,有人违背了队长的命令开了火,火药炸开又一片血肉。
血色飞溅,落入温柔的雨水里,青年却不感觉到恐惧,反而被极大的兴奋充盈。
他勇猛的对云骑阵列再度发起冲锋,他注意到云骑士兵的表情正愈发惊恐,满心以为那是他们对自己的勇敢而害怕了,这近乎狂热的念头支撑着他作战,也让他忽略了自己只能看见云骑队长不断张合的嘴,却渐渐无法理解、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
青年狂热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然后就在他的眼前,一位已经堪称破烂的同伴又一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算是以持明的身体来说,那样的伤势也十分严重了,但他好像没事人似的爬起来、爬起来。
血肉中长出金属与齿轮,崩裂的皮肤闪烁着无机质的光泽,一根根扭曲的“骨骼”在刺破残存的衣物长出来,他的面容在扭曲、变形,青年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惊恐,似乎这并非他的本意。
但惊恐转瞬即逝,同伴的眼睛眨眼间失去了所有神采,而后被称作眼球的器官消失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吹大的气球一样膨胀到足足有快两人高的大小,手臂前端生长出狰狞的金属链刃。
他就这么在青年眼前,变成了一个机械与血肉混合而成的人形怪物,轮廓看起来与仙舟常见的战斗机巧金人司阍无二。
发生了什么?
青年惊恐的停下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停下了动作,但很快肌肉的牵扯就告诉他自己仍然在一次次的爬起来战斗,骨骼发出吱呀的声音不断重生、不断变成陌生的东西。
他听不懂云骑队长说的什么,明明那是他使用了很多年的语言。
视角在改变,变得更高,更加陌生,余光里活动的肢体是全然陌生的狰狞模样,并不受他的控制。
世界在不知何时变大的雨幕里渐渐跌入寂静,寂静里,他终于听见可以理解的语言。
是那几个药王秘传的“盟友”。
他们的声音很冷漠。
他听见一个人说:“向魁首汇报吧,逆向转化实验全部成功了……神使给出的方案是对的。”
“什么……实验?”
对方似乎注意终于到了他的存在,有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哦,是用【丰饶】模拟【不朽】命途的实验,二者存在足够深刻的联系,篡夺它完全可能。”
那是什么?他们要篡夺谁?青年惊恐的想:“我不知……”
“你知道啊。”那个人莫名其妙的说,“你在大惊小怪什么?你们不都是自愿加入的吗?”
……自愿?
一段不知何时被遗忘了的记忆突然在青年眼前浮现,他看见自己走入一个昏暗的地方,领路的人穿着古朴而繁复的长袍,只有大长老的亲信才有资格穿这样的衣服……哦,是的,这是一些为了能够叛乱成功,而必要的准备。
喝下珍贵的药水,找回血脉中属于龙祖的力量……
他主动饮下了那看起来像是血,又散发着奇怪植物香气的液体,而后便灵魂离体般,浑浑噩噩的来到了一颗巨大的树前。
疼痛从胸口传来,他低下头,一把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倒向巨树,那鲜嫩欲滴的枝叶便如同得到可口的猎物般活动起来。
它们将他包裹,吸吮伤口里流出的血,钻进血肉和骨头里扎根,吞噬……
最后,一点消化完的残渣被枝叶吐出,有人将其随便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又东颠西倒了好久,最后重见光明时,他已经身处另一个地方。
药王密传打扮的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是一台休眠中的金人机巧。
他们在地上用不知名的液体画了什么,然后将木匣里的残渣混着一些不明物质,一同倒进机巧敞开的胸腔里。
而后,药王密传的人手拉手,开始低声吟诵。
众-生-有-疾,万-类-皆-苦。囿-于-形-骸,如-囚-入-笼。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一-心,同-登-极-乐。 *
……同登极乐!
在那愈□□缈的吟唱里,血肉的残渣重新焕发出生机,吞噬着无机质的身体,二者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又好像发自本能的方式融为一体,变换成崭新的姿态。
于是他在这个过程里重获新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死过,再度睁开眼时,记忆停留在饮下那古怪液体的瞬间。
一切已经恢复了原样,药王密传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热情的告诉他:仪式非常成功,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现在,他终于听见了后半句话:“实验第一阶段,模拟【不朽】改变物质本质的实验成功完成,后续将进行持续观察。”
被遗忘的记忆到此为止,过往的黑暗在破碎、消退,但更深的、更浓重的黑暗覆盖了上来,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云骑军后面刚刚走出的一个,不知为何有点眼熟的持明。
他似乎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神情中除了惊愕,便是极大的悔恨。
救……
一缕血色的雨落下,黑暗吞没了一切,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往高处飘去,直到彻底消散——
作者有话说:*取自游戏内文本《千手药王救世品》
ps :你们谁懂我查这个文本然后在米游社看到坐忘道编的假文本的心情,我怀着极大的疑惑回忆这个文本有没有后面那一大段,最后确认是在整活()
pps:我知道坐忘道这个梗但这本书我其实没看完()总之就是另一群假面愚者对吧[化了]
第217章
原来这就是答案。
那些不知所踪、云骑始终无法确定去向的军火,和那些本该消失却又好好存在的持明,这两个疑问在这一刻揭晓了答案。
被蒙骗的人会先被建木和野心舔舐殆尽血肉,喂养其下的怪物,而野心家们或许不知、或许明知地要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用钢铁的死物填充这些被蒙骗的普通人失去的血肉,骗他们为自己的野心英勇而徒劳的赴死。
这些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鳞渊境刚刚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依然在按照原先的安排,发起一场错误的叛乱。
怀殷正瞠目结舌的看着神策府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年轻的将军就站在他身边,亲自指挥不知所措的云骑,去对付那些刚刚还是血肉之躯、如今已经化作不可名状的人形怪物的……同胞。
他的同族。
有景元亲自坐镇,总算稳定了士气,恢复过来的云骑重新集结,消灭了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巨大怪物,可惜那几个躲在最后面的药王密传的人已经趁乱跑掉。
广场上昨夜抗议人群留下的标语还没来得及打扫,现在就被一地血肉所淹没,场面一时安静到极点,除了伤病的呻吟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血肉在不停歇的雨水里渐渐被冲走,最后剩下来的东西只有很小的一点,像是一团干枯的毛发一样,纠缠在变形的金属间。
谁能想到,这么一点东西,几分钟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以为自己英勇的选择了一条光荣的道路,相信着那伟大的命运,直到迟来的死亡终于降临时,才终于看清它的虚伪与丑恶。
那个一开始就被刺中的年轻云骑此时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近乎无意识的对前来询问伤情的云骑队长,结结巴巴的喃喃:“队、队长,那个持明,刚刚好像在向我求救……”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大,然而死寂一片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他们面对的敌人,真的是云骑的敌人吗?
队长没有回答他,良久,他走上前来向景元汇报伤亡情况,然后有些迟疑地提醒道:“将军,敌人身上的【丰饶】力量反应异常活跃,我们恐怕不能过多接触他们的血肉,或者长时间与之交战。”
天人本质上也是丰饶民的一支,接触太多的【丰饶】力量依然会刺激他们失控。
正常情况下来说,这种时候应该让唯一不受丰饶影响的持明族云骑暂且顶上,然而现在,他们的敌人正是持明,或者说其中一部分持明。
但问题就出在这,他们根本没办法分辨哪些持明可以信任的,因为这些被利用的持明族人自己似乎都不知道。
持明在客观上已无法相信,而狐人……
景元眉头紧锁,就在刚刚,幽囚狱的一位见习判官来报。
前段时间被集体抓进去的药王密传在袭名大典开始时,借助不明力量发起了暴乱,幽囚狱的一部分结构受损,导致一批囚犯越狱,当值的判官拼死封锁了剩下楼层,并且立刻对越狱的囚犯展开了追捕。
然而这批越狱者里有个极为棘手的敌人,前任步离战首呼雷。
他出乎意料的从幽囚狱最底层逃跑,一路冲破层层防守,第一批阻拦他的云骑和飞行士几乎全灭,附近驻守的云骑正在其前进方向上集结,以阻拦呼雷闯入人口密集的闹市。
然而呼雷正在大范围释放狼毒,狐人飞行士无法靠近,普通的云骑军又完全不是对手。
镜流现在依然联系不上,收到消息的白珩已经赶过去了。
她没有剑首的强大,但有着不逊于她的勇气,白珩小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放心,我不会死在狼毒下的,我感觉我现在强的可怕。”
白珩现在也展现出来了类似于镜流魔阴身消退的情况,虽然原理暂且不明,但她至少的确是现在能够稍微拦一拦呼雷的战斗力了。
此外,那个假的卡卡瓦夏也在混乱里失踪了,据说现场有人听见奇怪的女孩笑声,并且出现了游鱼的幻觉。
景元立刻想起了那个此前冒过一次头后就再也不知所踪的假面愚者——呵,原来在这等着呢?
但现在,已经分不出人去追查这两者的去向了,眼前更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连轴转,景元忙的根本没顾得上再去和那位“卡卡瓦夏”见面,只每日都听判官汇报其是否安分、有无异常,现在他趁机失踪也只能说是在意料之中。
确定神策府外的袭击暂时被击退,景元下令让云骑队长提高警惕,而后便带人返回府中。
药王密传与叛乱的持明正在四处开花,驻扎各处的云骑还要保护民众,各支部队几乎应接不暇,甚至直接失联的大有人在。
鳞渊境以及大部分持明洞天仍然失联,镜流、丹枫、应星现在全都联系不上,假死的腾骁将军也不知所踪,建木失去监视,还有个长老们弄出来的伪神在作祟……
还真是风雨飘摇啊。在脑海里梳理完了现状,景元忍不住苦笑一下,却还是强撑着镇定,走入了府中议事的大厅。
罗浮的全息地图已经完全打开,还在府中的策士们不管现在是不是他们值班,已经全部到岗集结。
景元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待着将军的命令。
“诸位,正如你们所见,罗浮局势正急转直下。”事已至此,景元也不多说任何没用的话了,他简单的为当前局势定论。
策士们彼此对视,都从同僚的脸上看到了凝重,但没有人退缩。
“将军,请您定策。”一位神色疲惫的策士开口。
景元点头,却没有立刻发话,而是先看向了身后。
如今仍然是名义上策士长的怀殷此刻神色恍惚,刚刚外面出事的时候,他便有了不祥的预感,直接叫此人一起出去查看情况,怀殷亲眼目睹了方才的惨状后,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景元看了他片刻,声音少见的冷硬下来:“怀殷,你已看清当下的局势和你们盟友的真面目了,还要一错再错不成?”
这家伙和涛然那群野心家似乎并不是一路的,若他此时愿意改邪归正,还能作为己方助力一用,在当下局势里,有一份力算一份力。
被点名的怀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条件反射的抬起头,神色间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狂热与自信。
事已至此,他才终于明白自己错了,但似乎为时已晚。
“我……”他嗫嚅了几秒,对上景元凌厉的目光,好像终于魂归身体,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把我知道的所有袭击地点,还有药王密传那群人可能的藏身处,都给你们标出来。”
景元点头,示意他立刻去做,怀殷循着肢体本能去找全息地图的控制器,站在地图前时,有人听见他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啊。”
除了景元外,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也没人顾得上他在说什么。
其余的策士们已经开始忙碌,景元已经下令立刻联络六司以及所有还能联络上的部门,现在成立临时作战指挥部,以保护平民为最优先指令。
很快,各个频道的通讯被相继接通,发现神策府终于做出回应后,频道里好是热闹了一阵,然后景元的声音响起,盖过了所有吵闹。
他有条不紊的一一下达着命令,调配云骑优先守护重要地点,以及命令六司尽可能接收逃难的平民。
频道中也依次传出六御的回应,以表示他们会亲自执行命令:
“地衡司明白。我们已经封锁了部分道路,正在疏散受灾民众,以及确定失联名单……物资储备目前很充足,就算全仙舟停摆,也可以略撑几日。”
“天舶司明白。避难用大型星槎已经升空,飞行部队会从空中救助来不及撤退的民众,同时协助云骑军对抗敌人。侦查飞行士将尽快同步各处状况,恢复与失联地区的通讯……”
“工造司明白。所有在司内的匠人都已到岗,我们正在唤醒库存的战斗机巧协助云骑作战……还有,将军,那小子设计的东西产线已经加紧铺设完成,工造司正在全力生产,但还需要一些时间。”
“丹鼎司明白。我们已经提前向各处云骑驻地以及其他重要部门运送了储备的丹药和伤病药物,部分丹士留下驻守。此外,丹鼎司已经做好了全面接受伤病员的准备,所有还能联系上的云吟士……都到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句小声嘀咕:“我们真的还要相信持明吗?”
刹那间,通讯频道里静的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这段时间的折腾下来,大家其实都有所察觉,这场动乱的根源其实正是持明族。
而龙师们如此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听信了他们的妄想,最终酿成了这场把整个罗浮都卷入其中的灾难。
平日里就有很多人为持明族的特权而心生不满,现在又有这么一出,这些人心里的不满自然大为加剧,现在,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丹鼎司是持明的势力范围,里面的医士大部分都是使用云吟术的持明族人,当下是否还值得相信?
现任司鼎是个年轻的持明女人,她的声音并不高,也称不上多么铿锵有力。
她只是很慢,却很清晰的回答:“悬壶济世,扶伤救死,此为我丹鼎司医士入司时所立之誓。饮月龙君尚在时,我有幸拜入饮月龙君门下求学,虽天资愚钝,不得法门要领,却从不敢有半分逾越此誓。”
“入门第一日,龙君便教我:为医之道,先立其人。龙血虽寿,终有尽时;仁心若立,永世不殆。尔等今生持明烛、照暗处,非恃丹术精微,而在志节不移——纵遇渊壑当前、千钧压顶,心灯不可晦,脊骨不可曲。”
“今我所传,非仅‘如何医人’,更是’何以成人’。而今丹鼎司在职的大半医士,皆是如我这般龙君门生,此番教诲,我等时时刻刻,莫不敢忘。无论各位现在心中如何看待持明、看待我等,作为时任司鼎,我仍在此承诺——无论如何,我们会与各位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刻。”
话音落下,没有人敢再质疑她。
这时,景元终于开口,表明作为将军表明联盟的立场:“持明族人乃联盟子民,受联盟法律与盟约庇护,此乃联盟立身之基。有盟约在上,六司便当恪尽职守,岂有坐视同胞受难之理?我等的敌人从来不是受其蒙蔽的民众,而是那些自不量力,妄图颠倒乾坤的野心之徒。”
“更何况,昨夜晚间时分,持明五位龙尊已作出决议,罗浮龙师大逆不道……”
景元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冷冰冰的陌生女声就突兀的响了起来:“——谋逆尊位,乃我持明无赦之叛徒,诸位若见,不必通报了,格杀勿论即可。”
鸦雀无声中,只听见景元突然笑了一声:“冱渊君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那女声闻言,有点诧异:“怎么,炎庭没告诉你?”
景元还没说话,炎庭君的声音便也紧跟着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你动作太快了,冱渊,我哪里来得及?”
“啧。”冱渊似乎是自知理亏,顿了顿后,她说,“你们继续吧,我们听着。”
没人敢问这个“们”指的是谁,冱渊君出现在这,那么其他的几位龙尊……
频道内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很年轻的、近乎稚嫩的女孩的声音响起:“太卜司明白。如果一切无可挽回,我们将执行最后的预案,将灾害范围尽量限制在罗浮一处。”
这不是现任太卜的声音,有人忍不住发问:“你是哪一位?”
女孩还算平静的回答:“太卜大人刚刚亲自前去安排救灾事项了,在下太卜司卜者符玄,领受太卜之命,于此留守穷观阵……至最后一刻。”
至此,六司六御,各司其职,尽忠职守,无一退缩。
景元缓缓吐出胸中郁结许久的那口气:“前路艰险,风雨如晦,多谢诸君愿与罗浮共渡难关。”
不知谁笑了一声:“若罗浮今日就这么步了苍城后尘,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帝弓?不过职责所在,将军。毋需言谢。”——
作者有话说:ps:这一节的名字其实是来自丹恒的同人曲里那句蜉蝣万死可换自由,但私心加了另一层含义:
蜉蝣万死,万死不辞。
众生皆是蜉蝣。 [可怜]
第218章
雨似乎比之前变大了。
看着从界域定锚里顺利走出来的几个人影,炎庭君稍稍松了口气。
早在那几人还没从翡翠四回来的时候,得知银河间最后一辆星穹列车要在罗浮停靠一段时间,炎庭君便有了这个念头。
没告诉任何人,炎庭君亲自前去列车登门拜访,与那位领航员小姐和□□先生见了一面。
在阐述了当下罗浮暗藏的种种危机与持明内部的矛盾后,他正式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以防万一,我想向二位借几张星穹列车的车票一用。”
“持明五脉分别多年,本不该过多插手分外之事,然而饮月之死实在教我等忍无可忍。持明虽无血亲兄姊之说,但我等仍如手足至亲。我们需要一个交代,罗浮给不出,那我们就亲自来找。”
朱明的龙尊收起了笑容,神色间浮现出罕见的冰冷,而后又是无奈。
“……我知这些事与星穹列车并无瓜葛,哪怕是丹恒小友,只要他往后不再踏入联盟疆土,持明间的旧事也永远追不上他。”
他叹了口气:“是以,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若事情顺利解决,我会将其完整归还列车,绝无欺瞒,若二位不信,我可以朱明仙舟之名做保……”
姬子与□□对视一眼,似乎确定了对方的想法,领航员小姐微微一笑,开口打消了他的顾虑:“龙君先生,您实在是多虑了。”
“秉承着阿基维利的意志,您为追寻真相与正义而前来,星穹列车怎会吝啬于几张车票呢?”她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道,“请您稍等,我这就把这件事告诉列车长,帕姆一定会同意的。”
星穹列车的列车长居然是一只兔子一样的可爱生物,炎庭君讶异的看着这位毛茸茸的列车长,忍住了差点想上手摸摸的冲动。
他很有礼貌的蹲下来,与帕姆平视:“您好,列车长……先生?”
“叫我帕姆就可以了帕。”帕姆晃动着耳朵看着这位陌生的访客,然后开始用毛茸茸的爪子从自己衣服里掏什么东西,一边掏一边说,“嗯,我听姬子说过了帕,帕姆不太懂你们的事,但姬子说这些能帮到你们,特别是丹恒乘客,所以——拿去吧~”
列车长变魔术似的从那身小小的制服里掏出了三张银色的车票,郑重的放到了炎庭君手中。
姬子在一旁贴心解释:“因为几位并非在列车正式登记过的乘客,暂且无法使用列车专票,但只是单纯的通过界域定锚跨越空间的话,用列车通票就足够了。”
而后,炎庭君将这三张来之不易的车票以特殊手段,分别送到了另外三位龙尊手中。
原本炎庭君还以为自己准备的这手用不上了,没想到局势在短短一天内就急转直下,他也只好紧急把人都叫来。
或许是大雨的缘故,玉兆里,姬子的声音稍有些受到干扰的沙哑,但语气依然温柔,领航员小姐询问:“列车观测到跃迁过程已经结束了,初次经历跃迁,几位现在有什么不适吗?”
从界域定锚里走出的天风君新奇的回头看了看这个由【开拓】命途凝聚的锚点,又活动了一下肩颈手脚后回答:“只是晕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嚯,这就到罗浮了,和我上次来的时候景色完全不一样了。”
“你成天和你那将军追着丰饶民大捷,上次记得来罗浮都几百几千年前的事了?”炎庭君没好气的说,“让让,你挡着昆冈了。”
天风啧了一声,朝锚点的另一边迈了两步,几秒后,身后锚点里又走出一个人影。
此人很有学术气息地戴着一枚单片眼镜,慢吞吞的看了看四周,又对身后的界域定锚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目光:“这便是【开拓】么,甚是有趣。”
炎庭君警惕地道:“你别打这东西主意,这是人星穹列车的资产,弄坏了你自己赔。”
昆冈好像丝毫不觉得赔个界域定锚是多大点事,仍然在打量那个可怜的锚点,锚点又一次散发出微光,一个女性的身影从中浮现。
他很有兴趣的注视着这整个被称作跃迁的过程,直到一身银甲的冱渊从中走出,并且十分熟练的拎着昆冈的后衣领、又把正东张西望的天风拖回来,一拖二地来到了炎庭君面前。
她张嘴就问:“现在到什么地步了,罗浮还有救吗?”
这就是为什么冱渊选了炎庭君来打头阵的原因。
天风可能是大捷久了,变得过于活泼(某种意味);而沉浸于玉阙学术气息的昆冈似乎正在走向一条科学狂人的道路;至于冱渊,她在方壶万人之上惯了,有时候实在是字面意思上的说话难听……
平日里和各种病人匠人炎庭的百八十弟子打交道的炎庭,已经是龙尊里这方面最为健全、掺和权力斗争水平最高的一个了——和龙师斗了几千年的饮月另算,那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了。
炎庭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刚才没来得及说的情况,特别提到龙师们似乎真的弄出来了一个饮月相貌的“伪神”,而原本顶替了丹恒的丹枫现在仍然联系不上。
天风听到这愣了愣,把饮月在哪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好消息是,既然那位伪神现在还没有把整个罗浮完全掀了,那么不知所踪的饮月应该已经一定程度上阻拦住了他。
“不管有救没救,我们都得救了。”炎庭叹了口气,打开玉兆时发现神策府已经打开了作战频道,六司正在对这场灾难作出应对,“若是罗浮今日因龙师们的愚行倾覆,持明以后在联盟如何立足?”
对这个判断,冱渊很是赞同的点了下头:“先听听罗浮的将军怎么说吧——不过,这好像不是腾骁的声音?”
“腾骁有别的事要做,这是他手下最得意的骁卫景元,也是饮月的朋友,目前代领将军之责。”炎庭把玉兆中的通讯频道公放出来,“这段时间我与景元共事不少,的确是个可堪大用的青年才俊,难怪腾骁这般放心……”
四位龙尊共同聆听着作战频道里的交流与汇报,整理着当下的局面,直到那句“我们还要相信持明吗”传出来时,四个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好在那位素未谋面的司鼎回答缓慢但坚定,而后听见景元条理清晰的定下基调时,冱渊直接抢了玉兆接下话来。
会议结束,领到任务的人已经各自去忙了,四位龙尊也在和景元商定后确定了他们该去何处帮忙。
炎庭会回到丹鼎司治疗伤员,昆冈则决定去工造司一趟,兴许能帮上什么忙。
他们二位不算太擅长正面的战斗,但有些别的技能能拿出手,而天风得知呼雷越狱后,当即跃跃欲试,要前去与这家伙一较高下。
“回头要是让月御将军知道我放过了那野狗,回去肯定得冲我唠叨个十天半个月,我可受不了。”天风君神色间隐隐显出几分兴奋,像是终于发现了猎物的猎手,“还是让我来给这畜牲点颜色看看吧。”
冱渊眉头微皱:“天风,注意礼貌。”
天风:“好的,我是说,我要请这位畜牲看看颜色。”
冱渊:“……你,算了,你收着点,这里不是你的曜青,打坏了东西小心饮月揪你耳朵。”
天风:“你都来了,他真的顾得上找我麻烦吗……哎,知道了知道了,我走了。”
风一样的曜青龙尊话音未落,便展开一对龙翼,御风朝着呼雷作乱的方向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炎庭问昆冈:“需要我给你指路去工造司吗?”
昆冈摆摆手:“放心,我有整个联盟的全新地图册,全云端同步。”
他说着,推了一下自己的单片眼镜,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镜片上居然开始跳动起复杂的影像——这居然是个高科技产物!
炎庭:“……我希望你不要终有一天决定在自己身上安些别的玩意,之前你提过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昆冈正在确定工造司的位置,头也不抬的回答:“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想什么呢,我又不是那种疯狂科学家。”
“……你最好永远都不是。”
昆冈压根没理他:“好了,没别的事我就走了。这位骁卫刚刚说那东西最原始的图纸是饮月亲手画的,我想亲眼看看。”
说罢,他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炎庭无奈的摇摇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冱渊:“我就不多留了,你……你反正也悠着点吧,饮月还要留几个活口等着供认罪行,你全弄死了没人对帐,麻烦的很。”
冱渊点头,也不知道真听进去了假听进去了。
天风去对付呼雷,她则要以龙尊之尊去亲自收拾那群不知好歹的叛徒和愚民,先帮助罗浮云骑夺回阵地,再集中力量处理鳞渊境的麻烦。
目送着炎庭离开,冱渊却没有立刻动身而去。
她伸手触碰着这场好像已经成为罗浮一部分的雨,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饮月。”冱渊若有所觉的轻声说,“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你是不是就在这,就在这场雨里?”
冱渊知道,这个想法很疯狂,但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却告诉她不能停下:“你能看见我,能看见我们,对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她知道大雨会听见一切。
“如果你在看的话,别怕,再撑一会、很快就好。我和天风他们都在这,还有你的那位骁卫朋友,你曾经的学生……不管这次会发生什么,你都不用一个人将其面对了。”
封印建木本是他们共同的决定,却叫饮月一人白白顶了这么多年的黑锅与骂名。
二十年前,当饮月身殉建木封印的消息送到时,方寸烟海发生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动。
暴怒的蛟龙于冰涛中嘶吼咆哮,悲鸣声数日不绝,声声泣血,近侍们谁也不敢靠近他们的龙尊,也不知道谁想了个主意,匆匆找来了新上任的将军。
数日后,当冱渊走出烟海,对紧张守候到今天的方壶将军说:“我要联盟给一个交代。”
将军苦笑着叹息:“……冱渊龙君,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二十年后的今天,冱渊站在罗浮的地界上低声喃喃,这些话迟到了多年,她本以为再无机会将其说出,此刻却终于送到。
“饮月……”
“饮月。”
她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雨水中原本正流露出丝丝血色,却又突然间像是被什么力量冲散了一样溃散——
作者有话说: *虽然好多人说冱渊就是方壶的将军但我还是有一个迷思……因为龙尊也得蜕生啊,方壶将军的位置也不能一空空个几百年吧(暂且不论冱渊有啥特殊的能力不用蜕生(而且我觉得玄全这个名字不太像个女性的名字……
所以这里还是有个方壶的将军,不过主要只起辅助作用,顺便联络一下联盟,确保方壶至少还是联盟的地盘 *月御将军,其实似乎这个时间点上曜青的将军应该也不是月御……但更不可能是飞霄,还是月御吧反正就露个脸 ps:昆冈我现在还是满脑子潘塔罗涅的脸……单片眼镜已经是我最后的倔强了()
今天可能没有第二更,我们这地方突然下雨了真有意思十二月不下雪下雨……我好像有点感冒()
第219章
鳞渊境边缘,列车三人组正在与从海中爬出来的怪物对抗,准确来说,是只有星和三月七在与之战斗。
名为阮·梅的女人早已离开了,在交付了这瓶珍贵的神血后,她说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一位学者在临走之前告诉我,若我想为阻止眼下的局面做些什么,就去那个地方吧。”阮·梅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丹鼎司的建筑轮廓在风雨中影影绰绰。
丹鼎司里主要是医士病患为主,云骑在此驻扎的兵力本就不多,在当下风雨飘摇的局面里非常危险,的确需要更多人前去帮忙。
“刚好,此刻我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观测位置。”她轻声说,“下次见,三位。”
阮·梅前脚刚刚离开,他们面前那道无形的屏障后脚就消退了。
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屏障消失后,紧接着就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卷着云雨朝四面八方冲去,一副要将整个罗浮都拖入其中的架势。
三人正要往鳞渊境深处赶,就见他们面前的古海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了一大段,接着,一群人形蜥蜴般的生物便从海里爬了出来。
看到它们时,丹恒的表情很明显变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着唇第一个冲上去前,似乎不想让女孩们接触到它们似的。
最先登陆的怪物数量不算多,三人很快将其消灭,此时丹恒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请星和三月七帮他看护一番,便毫不犹豫的喝下了阮·梅留下的伪神神血。
几乎就在饮下神血的半分钟里,丹恒便好似难以控制似的浮空趺坐、阖眼入定,几个呼吸间,有流水迅速从空气里汇聚,如同气泡般将他包裹进其中。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面,但二人还是很新奇的绕着丹恒转起圈来。
星说:“下次我一定要让丹恒带我这么玩。”
三月七说:“等咱先成功从这地方活下去吧它们又爬上来了——”
新的怪物已经从海里爬了出来,三月七挽弓搭箭,用六相冰冻结了附近的一部分海面,而星则抄起棒球棍前去给其致命一击。
然而二人虽然配合亲密无间,却架不住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实在太多了。
古海的海岸线漫长的看不到尽头,而此处过多同类的血似乎会对后来的怪物产生不可控的吸引,于是连其他方向的怪物也源源不断的朝这边聚拢,二人只能不断后退,离丹恒越来越近。
“越来越多了,现在要怎么办啊?”三月七咬牙连射出几发箭,“星,快想想办法!”
星一个横扫,击退一波涌上来的怪物,头也顾不上回:“我在想!”
三月七并不知道的是,此刻她正一心二用的和那个自称“系统”的家伙交流。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系统说:“你打开透视功能。”
星这才想起它还带了这么个功能,只是有时候眼花缭乱的力量流动实在看的人头疼,平日里的大部分时间,她都特别要求“系统”把它关掉。
系统在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于是趁着喘息的机会,星毫不犹豫地重启了这个在她看来有些鸡肋的功能。
眼前一花后,世界褪去了表象,在星眼里,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整个罗浮似乎都被卷入了一场命途力量制造的风暴里,而在这风暴之下,在她面前的地上,正在死去的怪物的身体里,竟然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争斗的命途力量。
象征着生命的翠绿色与一种泛着淡淡的青色的月光正在争夺领地般激烈的纠缠、碰撞,而二者缠斗到激烈时,怪物便也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本能般抱起脑袋蜷缩起来。
翠绿色的力量她已经很熟悉了,是【丰饶】,而那陌生的月白色……
不,那月白色的力量她也是见过的,也是在贝洛伯格,在那场并未成功分娩的星球之梦里。
注视着二者打架,星一时有些呆滞,直到系统开口解释说:“【不朽】和【丰饶】都进入了活跃状态,而两种同时过度活跃的命途力量,让它们提前孵化、并且失控,变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谁?”星下意识地问,但紧接着她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再度看向地上那些倒下去的怪物时,表情霎时变得古怪,“……你不要告诉我,这些东西之前是……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持明族?”
系统以沉默默认了她的猜测。
星艰难的回忆起自己在罗浮的这段时间学到的知识,试图找出理由反驳:“可持明不是不朽星神的后裔吗,为什么体内会含有这么多丰饶的力量?”
系统沉默了片刻:“命途的力量,是可以被后天注入的。你忘了吗?你在贝洛伯格时不就见过许多被【丰饶】所污染的普通人类了。”
星呆了呆,而在这段时间的经历下,她几乎光速锁定了嫌疑人:“这也是龙师干的?可他们这么残害同胞,图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你之后可以亲自去问问他们,如果还有那个机会的话——我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讲完时,它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的那场对话后,这系统说话就似乎变得越来越人性化了。
越来越不像个系统了。
它到底是谁呢?
星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问出另一个更紧要的问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海里爬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我和三月撑不了太久。”
系统说:“那就尽快唤醒他。”
“唤醒谁?丹恒?”
“不,不是丹恒,丹恒不需要我们去唤醒……”说到这时,系统似乎发现解释起来非常麻烦,干脆十分突兀的直接改口道,“总之,先去尽可能多的收集那些属于【不朽】的力量,然后我会帮你打开一项临时权限,明白吗?”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余光瞥到远处退却的海水中浮现出更多的影影绰绰的黑影,星咬紧牙关,在三月七惊骇的眼神里,她一个滚翻冲向最近的一只刚刚倒下的怪物,头也不回的朝三月七喊:
“掩护我,三月!我要做件很重要的事!”
“哈?你又知道什么了?”站的更靠后一些的三月七此刻正大喘气恢复体力,声音在风雨里近乎飘渺,但星已经窜出去了数十米的距离,她也只能答应,“那你快点,咱撑不了太久!”
星挥棍击退还试图攻击她的怪物,她盯着这些垂死挣扎的生物体内明灭不定的月光般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后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躯体,手下鳞片的触感冰冷滑腻,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大部分银光都并不能被她收集,只有极少部分会在怪物彻底死去前逸散出来,将那没有任何重量的光点抓进手里简直像是抓住了一线虚弱的月光,随时会彻底消散。
“很正常。”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这毕竟是一条古老且不活跃的命途,这样已经算很快的了。”
星没空细究它突然变化的语气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一点也不觉得这能称得上“快”,按这个效率下去,这片海边得被怪物尸体堆积的无处落脚,她才能凑够足够的力量。
该死的,之前不管是【毁灭】还是【存护】,又或者啥啥的【丰饶】,哪一个有这么慢的!
“别说这有的没的了,赶紧想想办法啊!”星头大如斗的看着又一波爬上来的怪物,而且猝不及防得知真相后,她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球棒是如此沉重,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就没有别的能收集这什么力量的办法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迟疑道:“要不……你去摸摸丹恒?”
星也跟着沉默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丹恒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欣赏这个流水组成的泡泡了,冲上来便是一巴掌摁在屏障之上:“丹恒老师对不住了啊啊啊——!”
她手中的“月光”像是打开了超级快充一样迅速明亮了起来。
星和系统同时发出一声“卧槽还真有用”的惊呼。
“足够了,我给你临时开启权限……然后你去唤醒他!”系统语速飞快的说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掌心中那刚刚还微弱如豆的银白光点完全稳定下来,与此同时,她视野中那张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技能面板上,一个原本灰暗的按键被点亮了。
星根本来不及细看一旁的说明文字,只是本能地、用尽全力攥紧了掌心那一点微光。
一瞬间,轰鸣声从脑海里由内而外的炸开,古海的海岸、嘶吼的怪物、近在咫尺的三月七和丹恒……这些东西并未消失,却仿佛褪色为了一层浅淡的背景,连时间都仿佛为了不惊扰这一刻而变得缓慢。
而当尘世的纷乱被顷刻遮去,年轻的无名客终于看见,这一切之上,在万事万物之中,于永恒的源头之处,存在着的、盘踞着的那团如同山脉也如同星云般的庞大阴影。
但这阴影并没有任何恶意,它只是沉静的存在着,仿佛世界本身。
某个念头从脑海里跳出来:它正陷在一场短暂的浅眠里,只需要最后一点小小的推力,就能将其从梦中唤醒。
没错,我要唤醒的就是它,它——他是……
手中那一点微光已经变得滚烫,一瞬间,星福至心灵般地抓紧了手里那一点【不朽】命途的微末力量,拼命的将自己的念想从这一点力量里传递给对方!
她扯开嗓子直面风暴,用尽力气对着那个沉睡的庞然之物大喊:
“丹恒老师他兄弟——!!!醒醒啊!!!不然你老家——要、炸、了————!!!”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吓得刚从海里爬出来的蜥蜴们都顿了一顿,三月七瞠目结舌的扭头看着她,但还不等她说什么,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场风雨诡异的顿住了片刻。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被这一嗓子叫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躺平)[化了]
第220章
何为【不朽】?
那从未来返回过去的人说,【不朽】是世界的基石,是宇宙存留的命运,是他必须走上的路。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成为【不朽】,是何种感受。
被雨别推进血色迷雾的刹那,他放任心神在风暴里溶解,让风雨替他咆哮,让山川大地替他存在。
属于一个个体的感知正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自我的边界消失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是世间万物,是世界本身。
而宇宙不会说话,宇宙不会思考。
【不朽】是基石,是万物存在最初的那一颗砂砾,是那个要在万物最初与最末,背负起世界的人。
这职责何其沉重?何其艰难?何其痛苦?
大雨之下的每一个生灵都好像成为了他,他能同时听见他们的哀嚎、愤怒、悲伤或幸福,他与这千百生灵共同喜悦、共同痛苦,成千上万的思维在活动,他混乱地徘徊其中,不知这一切是为何,自己又是为何在此。
然后有人开口了。
白发的年轻人站在全息的罗浮地图前,神色凝重地望向窗外的云雨,良久,他长叹一声:“……哥,你在听吗?如果你在听的话,别担心,我们都在努力。”
手持将要碎裂的长剑的女人仍在尽可能保护幸存的民众,在筋疲力尽时喃喃着一个名字,然后拄着剑再度站起:“……饮月、饮月,你还活着吗?”
狐女从刚刚坠毁的星槎里爬出来时抹掉了额头上流下的血,大喘着气尽力露出一个微笑:“阿枫,如果这次我回不来的话……记得,不是你的错!别太……难过啦……”
于黑暗的地下,身披异教徒长袍的匠人嗅到空气里弥漫的水汽,担忧地望向某个方向:“饮月,你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啊,啧……这帮神经病到底在等什么?”
好熟悉,好熟悉啊。
你们是谁呢?
更多的人开口了。
银甲的女龙尊在雨中哀伤地垂下眼,流露出记忆里她从未有过的脆弱,为她手中抓不住的雨水:“饮月,你是不是就在这场雨里?”
丹鼎司里,调配香料的朱明龙尊看着一旁正连轴转的年轻司鼎,以及她身后一众尽忠职守的医士,突然笑起来:“饮月,你的学生至少在这点上学的还是挺到位的。”
地龙在司砧震惊的眼神里打开那一摞在普通匠人眼里如同天书般的机巧图纸,看了一会后就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这想法不错啊,饮月,回去我也研究一下,你应该不介意吧?”
狐女与狼首的战场上,从天而降的应龙持刀挡下步离人战兽的利爪,席卷的暴风悍然将四周弥散的狼毒吹散:“嗨,野狗,记得我吗?爷爷我来收拾你了——哎,饮月,对不住了,看在我帮你砍了野狗的份上,你之后能不能不要找我麻烦?”
飓风与雷霆粗暴地摧毁了四周的一大片建筑,也彻底阻碍了步离人战兽前进的道路。
“你”和“我”。
他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代称的不同,这些人每个都有“我”,那么,他的“我”是什么?
……我是谁呢?
在这个刹那,消融的自我回归了。
更多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身上长出鳞片的护卫与海中爬出的怪物战斗时喃喃“为了龙尊大人”,瑟瑟发抖的孩子抓住身边成人的衣角问“老师,龙君大人会来救我们吗?”,云骑与叛军厮杀时高喊“奉五位龙尊之命,诛杀叛逆!”……
还有更久之前,师长临行前殿前拜别时的叹息,自愿顶罪的女人阶下长叩的闷响,年轻人接下那沉重龙血制成药时的郑重……
古海千百年不曾停歇的涛声轰然炸响,涛声中,有一道呼喊似乎在很遥远的、又好像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撕开了最后的迷障:“丹恒老师他兄弟,醒醒啊——”
丹恒?谁是丹恒?
哦,就是那个说,会分担他的痛苦与命运的人。
是那个跨越了整个宇宙的命运、时间的起点,回来找到他的人,他身上总是有一种哀伤的气息,在上上次分别时,他在沉入无边的黑暗前突然想问丹恒:“你所背负的遗憾,究竟又有多重呢?”
他忘记自己有没有问出口了,但他确定自己没有得到答案,直到现在,他明白了:那遗憾是重量,是一整个世界。
“……原来你在这啊,丹枫。”从记忆中传出的回响,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他在其激起的涟漪里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站的仿佛有无限高、无限远。
目之所至是一场大雨,原本只是限于临渊境的雨已经吞没了整个罗浮——就算把古海抽干也没有这么多的水,这已经不完全是古海的海水了,【不朽】的力量借着雨水的形体将万物包裹——仿佛一场溺水,朦胧的水雾模糊了万物的界限,雨水中正弥漫开丝丝血色。
这并非丹枫第一次以这种视角体会,早在翡翠四……不,早在贝洛伯格时,他便看过这个模样的世界,只不过现在他还能确切的感受到此处发生的一切,并且……生出一个念头,在此处,他无所不能。
这便是解放力量后的【不朽】吗?
“比我预想的时间要快嘛。”恼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雨别似乎很是适应这个状态,现在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吓人了。
此前为出席典礼换上的华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迹,尽管丹枫根本不理解为什么会破,完全是故意的吧? ——故意让他看见,那颗在他被剖开的胸膛里,前所未有的活跃着、跳动着的龙心。
它此刻变成了丹枫从未见过的模样,表面爬满黄金的纹路,泛着一种怪异的金属质感,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器官。
当然,它本就不能被视作一个真正的器官,正常情况下也根本不长这个样子。
但千百年轮回的记忆过于繁杂,丹枫也忘记了龙心真正的用处到底是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将其与重渊珠一同代代相传。
现在重渊珠在丹恒手上,而龙心的去向也终于明了。
很久之前,丹枫就疑惑过这件事,丹恒身上是没有的,那与龙尊共生的龙心去了哪?
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想了,这玩意哪都没去就留在原地,落入了雨别手里。只是现在的情况,他宁愿自己没猜对。
仿佛能猜到他在想什么,雨别又很开心的笑了起来,这个顶着雨别名字、饮月君脸的怪物平日里还算装得过去,然而他也实在太爱笑了些吧?
“……感觉如何?如你所见,这就是行走于【不朽】命途的感受,或者说——代价。”
“正如IX从不瞥视任何人,但行走在【虚无】命途上的生灵却终究会被其吞噬;作为此世的‘基石’,于此行路越远,便要背负起越多的生灵,如果你的心不够愈发坚定,那么被其所压垮便是必然。”
丹枫看着他胸口跳动的龙心,突然间理解了什么:“这就是你选择的‘心’?”
“没错,不如说,这才是龙心真正的用途。”雨别似乎丝毫不觉得疼痛,他轻轻触碰胸前伤口里的龙心,“当我们真正触碰【不朽】之时,它会成为那个锚定‘我’的锚点——原本应该如此,只不过你们居然都选择了另一颗心。”
“人心令他那样的痛苦,那痛苦无法承受,所以他不顾一切也要回到这。”他轻声说,当然,不是因为悲伤,被仇恨孕育的怪物没有这个功能,他只是沉浸在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里,“你不觉得,这个桥段很耳熟吗?”
丹枫沉着脸,非常不情愿的说出那个词:“……饮月之乱。”
如今这件事似乎已经永远不可能发生,只成为他们这些窥看过另一个命运的人之间的秘密,但谁说不会有另一个版本的饮月之乱发生呢?
命运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殊途同归。
“没错,看来你也有所察觉。”雨别弯起眼睛,“那颗痛苦的人心啊,又一次驱使着他做出了一个在理智上并不理智的决定,只不过现在,那颗蛋还未孵出来罢了。”
丹枫终于明白他要说什么了,虽然这家伙只是披了个雨别的皮,但在一些思维方式上,仍然不能改掉相同的习惯:“你的意思是,最后的成神一刻,并不容易?”
“或者说,几率渺茫。”雨别说,“这只是一艘仙舟、一颗星球而已,你已经感受过那种感觉了——当那一刻到来,整个宇宙的所有生灵都需要你来背负之时,你确定自己还能够成功吗?一个人要如何背负整个宇宙?一颗会痛苦的人心,该如何容纳整个世界的悲痛?”
“……”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小朋友明明已经成为了【不朽】,却还要费尽力气回到过去,让你重走一遍这条成神的道路?”雨别叹息道,“因为新的【不朽】在宇宙毁灭后才真正诞生,他是无法、也从未背负这个过去的世界的。”
“如果你不能跨过成神的瞬间,那么你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将在瞬间灰飞烟灭。”雨别又很温柔,很温柔地笑了,他这一刻似乎真的是真心地提出劝告,他说,“所以,在此止步吧。这是为了所有人好——你可以继续留在你的仙舟,你的朋友们躲过了分崩离析的威胁,持明的困局也有了新的转机,除了最后成为【不朽】,难道你的愿望不是都已经实现了吗?”
“我会替你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黎明,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颗冷冰冰的龙心更适合做这件事的东西吗?你觉得如何?”
丹枫盯着他,没从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出任何真假的痕迹,他好像是真心在这样建议。
但谁会相信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会有什么好心呢?这甚至与主观意愿无关,因为他眼里的好坏可能本就是另一种东西。
于是丹枫说:“我拒绝。”
雨别的微笑顿了一顿,然后像是阳光下的雪一样无声消失了,他轻声说:“那好吧。”
“看来,我们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决定这件事了。”他的尾音再次消融在周身的风暴里,但这次他没有消失,只是周身云层涌动,血色蔓延。
雨又下大了,这次,其中丝丝缕缕的血色肉眼可见,甚至一度完全取代了清澈的雨水。
血雨几乎顷刻间将小半个罗浮染红,几乎是瞬息之间,丹枫便感到其落下的地方变得极为不稳定,那些原本理智的神智在迅速走向疯狂,于是立刻就有更多的鲜血飞溅、汇入水中,成为血雨的一部分。
雨别在抢夺他对罗浮的感知。
“来吧,就让所有人看看,人心与龙心,不朽的令使与我这尊伪神……呵,究竟谁才更接近【不朽】。”
事已至此,丹枫别无选择,只能加入这场争夺。
雨水重重地落在哭嚎的尘世里,洗去蔓延的血色,大地上,无数人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天空,云层中有龙影翻滚,某种高于一切的意志正凝视着大地上的众生。
一种力量,一种如同世界本源、万物基石的力量,正从雨中注入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喉咙疼,躺了,淦[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