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惊天秘密

    同一时间,寿王府,静和院。

    寿王披着一件斗篷站在窗边,笑看寿王妃和一双儿女一寸寸用积雪垒出一个漂亮的雪人。虽然一家人事先没有商量过,但雪人的轮廓却逐渐变得熟悉。

    赵景最高,站起来雕琢雪人的面容。

    正要动手之际,左手如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停下来,无论如何都难以有下一步动作。

    赵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善于作画的人,乍然看到最美的景色,反而无法把亲眼所见烙印在画卷上,他深深的、幽幽地叹息一声。

    赵瑶甯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间按谁的面貌堆积雪人,不由恼羞成怒,伸手将雪人推倒。她愤愤地指着兄长,骂道:“我怎么说的来着?见过玉衡卿的人一定会为她着迷。你们一个个的,全都不相信我说的话,结果人人为她神晕目眩,丢死人了!”

    赵景训斥道:“瑶甯!你怎么和父王、母后说话的?”

    这个家里,赵瑶甯只怕赵景,她冷哼一声,扭头跑开。

    家庭欢乐时光宣告结束,寿王妃一脸慈爱之色,吩咐下人道:“你们快些追上去,别叫郡主吃进冷风生了病。”

    丫鬟应声而去,赵景扶着寿王妃进屋,亲手奉上手炉。

    寿王妃冰凉的手变得温暖,她笑盈盈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遇到喜欢的姑娘,可得加快脚步。”

    赵景神情略有恍惚,今天寿王府的许多人都新添与他差不多的病症。每每回忆起玉衡卿惊天动地的美貌,都会失神片刻。

    “娘,儿子只是匆匆见了玉衡卿一面……”

    寿王妃讶异道:“已见一面,却没为她心动?儿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赵景:“……”

    他的心自然是肉做的。

    赵景转身看向亲爹。

    窗边没有灯,夜色窗户挤进屋中,裹住寿王周身。他的神情模糊不清,但赵景已经猜到他会做出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

    赵景脑海中响起一句话。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所求之物,尽皆取之。”

    寿王说:“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所求之物,尽皆取之。”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让赵景眼中泛出异彩。他想像中,父王的脸上的神情是期许。

    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被看着长大的。

    然而,赵景所料有误。

    寿王此刻脸上充满惋惜,神情更是痛苦无比。

    唉,玉衡卿的死讯,会在今夜几时几刻传来呢?

    寿王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妻儿的关怀下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幔帐放下来。

    一片漆黑中,寿王脑中如离弦之箭一般闪过一个个已经安排妥当的杀招。从玉衡卿在朝堂上“挟天子以令诸侯”开始,他就决心除掉这一巨大的变数,拟定计策之前,他先召来女儿赵瑶甯问询。

    京中盛传寿王嫡女嚣张跋扈,既狠毒又愚蠢,被表像迷惑者看不到她的长处。

    不知嫡女的嚣张跋扈对仁弱的寿王府来说多么关键,她狠毒对应着“真实”,愚蠢对应着“单纯”。

    妻儿对玉衡卿的美貌不以为意,唯有寿王万分忌惮连恨毒对方的嫡女都否认不了的美貌,那些浅薄的、狠毒的、恶心的招数,嫡女甚至一个都没有往玉衡卿身上使,还不能说明这个人的可怕吗?

    于是,寿王在未见玉衡卿之前,已经安排好数台好戏。

    她死,皆因机缘巧合,促成巧合的各方都不是直接凶手,且完成自己的戏目时,不知自己会对绝世佳人造成伤害。

    已经安排的好的事情,饶是寿王自己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咳咳咳咳……”

    “王爷?”

    寿王摆摆手,意识到外面的童子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出声道:“我无事,不用担忧。”

    玉衡卿一死,他的病应该就好了。

    这些年,每每遇到变故,他总如有天助一般正好避开。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寿王起初没往玉衡卿的身上想,不久之前才发现玉衡卿的势头比他的病来得更快更猛,故而拟出应对之策。

    寿王皱着眉头睡去。

    梦中,他亲眼目睹一株完美的花凋零。

    谁能不为美好的事物消失而痛苦呢?

    他的眼角流出泪水。

    ……

    床幔被粗暴地掀开,始作俑者啧啧道:“衡仪府夜夜热闹非凡……”

    一张床躺着一男一女,赵允翊捉奸在床,困倦的脸上浮现的只有疑惑。

    “出什么事了?”

    床上躺着的玩家小姐和萧宥衣着整齐,二人发冠未拆,非为被浪翻滚之事,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说来话长……”

    玩家小姐是在等人,她等的人已经到了。

    “请陛下带我去见太后。”

    二人本就是和衣而卧,穿上鞋就可以出发。

    赵允翊背靠房门懒散站着,见二人动作默契,眉头微挑,自顾自端斟茶一杯。

    待三人离去,屋中安静下来。

    直至第二日清晨,小丫鬟推门进去,屋中才重新有了人气。她伸手一摸床榻,“啊呀”一声,床褥是湿的,软枕上搁着一只玉瓷杯,与八仙桌上的茶盏正是一套。

    “水撒到床上了……”

    小丫鬟对同伴说:“被褥得收起来清洗,咱们重换一床新的吧。”

    同伴应下,二人忙碌起来。

    夜里离家的玩家小姐和萧宥在赵允翊的带领下,秘密潜进宫中。

    萧宥脚踏宫廷时回头去看来时的路,眼中闪烁异色。他统领的龙骧营负责宫廷夙卫,却留下如此大的漏洞,让皇帝可以悄无声息的出入,实乃他的失职。

    “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允翊问:“到底怎么回事。”

    玩家小姐道:“陛下救命,我在寿王府中毒了!下毒的是寿王……”

    萧宥其实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他与玉衡卿刚分开,才将将进府就被衡仪府的人请至玉衡卿屋中。他只知道自己和玉衡卿一样身中奇毒,有必要待在一处。

    其中的内情,他没问。

    害怕问出口,玉衡卿还得现编谎言。

    此刻,大觉吃惊。

    “其中应该有误会,寿王怎么会给你我下毒?”

    萧宥道:“也许是寿王的仇人动错手脚。寿王此人,你不了解。”

    赵允翊困倦的脸上有些许赞同之色。寿王此人有口皆碑,乃是天下第一大冤种。很难想象,他会主动害人,胆小如鼠者,岂有作为!

    萧宥讲述道:“寿王抓周的时候,太祖初登大宝。他抓中绣线,被叔伯戏称为‘二娘子’。三岁开蒙,到五岁还不会喊人;八岁习武,拉弓射中太宗,幸而年小无力,未伤兄长面目。十岁,已经继承大统的太宗一时兴起,夜至弟弟屋中,竟然发现内监霸占他的屋子和床榻,而他已经在地上睡了两年有余。”

    “十六岁,寿王出宫开府,学前朝贤王广招门客,却硬抄贤王‘礼贤下士’作为,不辨投效之人才干的真伪。其中有一个姓柳的寒门儒生,颇得他的推崇。一日,寿王带他赴宴,席上畅饮数杯。谁知柳生平日里是个人,喝醉便是鬼,竟借着酒劲爬上屋顶,痛骂丞相尸位素餐,诸公猪狗不如。”

    玩家小姐:“……这是在哪一场宴会上发生的事情?”

    萧宥道:“太子的生辰宴。”

    那着实闹得很大了。

    “寿王被罚俸禁足,自闭家中。同年,一名姓周的武夫又闹出一件大事。此人到南风馆眠花宿柳不给钱财,且每每报出的都是寿王的大名。这也就罢了!寿王识人不清,合该名声受损。偏偏有一日,周武夫在南风馆逞能的时候,和一名官宦子弟发生冲突。他强行与……”

    萧宥意识到接下来说出的话脏耳朵,就没继续说下去。

    “官宦子弟回家之后,告诉父亲此事。这人虽是个小官,但很有骨气,他一纸诉状把寿王告上公堂。周武夫自知事发,卷走寿王府的钱财,脚底抹油跑了。”

    “到现在为止,这人还没被抓住。”

    玩家小姐:“……”

    槽多无口,寿王到底是从哪儿收集来的一批奇人。

    “门客闯祸,寿王收拾残局的事情屡屡发生。先帝对弟弟失望之余,也下令不许寿王再招收门客。可寿王手底下的人出事,就像是康王府中设宴一定会有变故一样,已然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康王府设宴必有大案的奇妙风水,竟然已是上京逸闻的一部分了。

    “陛下即位之后,”萧宥看向前面领路的皇帝,说道:“这种事情倒是变少了。我们这位王爷一生一事无成,好事做不出,坏事也干不成。”

    无能这一块,寿王有口皆碑。

    他刻意下毒,而且还成功了?

    这事儿不太可能是真的。

    赵允翊停下脚步,说道:“福寿宫到了。”

    福寿宫,太皇太后的居所,西六宫中轴线上的第一大宫殿。

    赵允翊没有叩响宫门,而是靠在宫墙上,挑眉问道:“寿王为什么要给你下毒?”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玩家小姐说:“寿王很有可能不是太祖的亲生儿子……”

    萧宥:??

    赵允翊:“……哇哦!”

    作者有话说:

    寿王,鳄鱼眼泪还没干,身世秘密大白天下。

    第152章装神弄鬼

    玩家小姐故意不把话说完,可面前的二人无人发问。她只得自己接上话头,说道:“你们怎么不问寿王是谁的儿子。”

    这种级别的八卦,竟等不来一个称职的捧哏。

    人类的本质难道不是八卦吗?

    喂喂!你们这些NPC的底层代码是不是有BUG?

    萧宥说:“太吃惊,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允翊打着哈欠道:“不感兴趣的事,有什么好问的。地方到了,现在要干什么?”

    前有萧宥不问内情,助她拖延寿王下手的时间。

    寿王欲杀她,却暂时不会动萧宥。

    萧宥和她形影不离,奇毒的药引暂时不能祭出。

    她百毒不侵,自然不怕药引起作用。

    可一击不成,没准就有第二击。已知第一击是什么,又底气十足,当然要卡住BUG。

    虽然危险来得很猛,但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本以为最难搞的赵允翊竟没同她讲价,玩家小姐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确有一事需要陛下相助。”

    ……

    夜已经深了。

    福寿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觉轻,但凡有一点吵闹的声音都会让她睡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往往一夜无眠。

    白日,太皇太后是睡不着的,困倦和烦躁会伴随她整个清醒的时光。每当这种时候,太皇太后的脾气就会格外的差。

    “哒哒哒——”

    节奏轻快的脚步声让太皇太后的眼球快速颤抖起来,她醒了,只是一时还未能睁开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没有让人安心的黑暗,太皇太后看到亮光。

    本该是寂静的夜,有声响、有亮光。

    “闹腾什么?”

    太皇太后呢喃一句,声音沙哑、微不可闻,但即使如此,守夜的宫女也该立刻回话,可是没有。

    无人应她。

    太皇太后察觉到不对劲,撑着床榻缓慢地坐起来,她年逾八十。当今皇室没有比她岁数更大的,往前朝数也难有几人如她一般长寿。

    平均寿命三十五的古代资料片中,她堪称人瑞。

    难得的是太皇太后既不耳背,也不眼花。她提高声音,喊道:“来人啊——”

    依旧无人应答。

    她满宫的宫女和侍人呢,贴身的姑姑呢?

    太皇太后循着一抹亮光往外走,夜的暮色和不算亮的光让日日居住的寝殿变得陌生起来,她脚步越发迟疑,但也警惕地不再高声呼喊。

    很快,她发现光源。

    一个人,提着一盏灯,背对她站在堂屋中。

    “谁在那里?”

    随着她发问,那人转过身来。

    太皇太后面上的所有神情都消失不见,嘴巴大大地张开。许久许久之后,她才喃喃道:“原来是做梦啊……”

    “是梦,也不是梦。”

    摆着神女pose的玩家小姐特地更换了一身仙气飘飘的衣裳,梳着高高的发髻。此刻她与本朝名画《神女度凡图》中的神女造型可谓一模一样,该画作由太皇太后收藏,此刻就挂在她的身后——她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无须干冰的帮助,也不用鼓风机帮忙。她空灵缥缈的声音一出,太皇太后已经信服十分——满分十分。

    “吾乃太虚幻境之主,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司人间之亲疏情仇,掌尘世之痴儿怨女。你可以称呼我为警幻仙姑……”

    玩家小姐心中念着:我只是随口借来一用,警幻仙姑别怪我乱给你篡改职务。

    玩家小姐想的办法很简单,无非四个字“装神弄鬼”。

    从【支线任务六】的内容倒推——

    内容:马杏花的身世涉及一个惊天秘密。

    倒推:与马杏花互换身份的是寿王,太后生下的是一个女儿。最后,却由假儿子的长子登上帝位,一个根本不是赵家血统的狸猫,占据整个江山。

    这才是惊天秘密!

    若马杏花的身份只是一个世家之女,姓氏排在《世家录》的末尾。这算什么惊天秘密。

    哪怕她嫁的是当朝王爷,生的儿子成为皇帝,顶多算是“秘密”,也和“惊天”无关。

    毕竟,只要寿王承认,已娶的女子便是寿王妃。

    当今陛下的母亲出身贫户,只是庶民,他一样能登上大统。

    皇家的血脉已经足够尊贵,不需锦上添花。

    马杏花和柳氏女换回身份,寿王也不可能罢黜寿王妃,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最后只会默认此事。

    结论已经有了,可公主换皇子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各种内情,想必相当复杂。

    玩家小姐没到上京之前,不能查,害怕打草惊蛇。

    现在任务已经触发,她的身份和地位也足够了。可以查,可偏偏没时间了。

    寿王,一个上一秒见证20点颜值的惊天美貌,下一刻就能给她下毒。顶着不可见的词条,又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敌对势力,毒还能是谁下的?玩家小姐心中警铃大作,立时就给寿王判定死刑。

    危险!

    太危险了!

    上京城的原住民NPC没有一个人怀疑寿王,显得此人更加危险了。

    这可是一个在上京城经营四十多年的狼灭,身边随便一个人词条都漂亮得惊人。玩家小姐想象不出,他有多少种手段,可以在上京置自己于死地。

    钉死寿王这件事,绝不能拖。

    雁过留痕,不管多隐秘的事情,只要存在过就一定能找到证据。更何况这是一个游戏,肯定会给玩家留下线索,可玩家小姐等不及了!

    各种内情,当事人最清楚。

    比起人证物证,自然是太皇太后亲口所说更是实证。

    可怎么才能让太皇太后开口呢?

    弄鬼不成,太皇太后年纪太大,玩家小姐怕把人吓死。

    只有装神一项选择了!好在,20点颜值在低武世界装神仙,极难被戳破。

    太皇太后的确中招,她怀疑自己尚在梦中,正要掐自己一把。

    玩家小姐见状,及时出声道:“吾到人间接引一个受尽苦厄的‘怨女’,她生死之际唯有一愿,那便是想与身生父母相见。吾掐指一算,她本该生于帝王之家,偏偏贵命改贱格,流落民间受苦受难。”

    太皇太后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几许,即使未曾梳洗,且尚在病中,依旧有种不凡的气度。这是在听到玩家小姐的话之前,听完之后,她面色大变,威仪尽失。

    一直怀疑之事得到证实的打击,让她浑身颤抖起来。

    “……柳尽芳果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吗?”

    柳尽芳,寿王妃的名讳。

    “我待柳氏不薄,交托信任。柳家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竟敢用柳氏女替换我的公主……我的公主啊……”

    太皇太后目眦欲裂,保养得宜的手拍打着桌面,力道很大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她几乎快被气得晕过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玩家小姐已经明白一切。她伸手在太皇太后的面前一拂,清心静气的药粉挥洒间,令有脑溢血征兆的八旬老人血压下降,颤抖幅度随之变小。

    “请问仙姑,我的女儿……”

    玩家小姐说:“生死有命,她已不能还阳。”

    太皇太后大悲,请求与女儿相见。

    玩家小姐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手中的灯笼,说道:“怨女自小被一对没有子女的夫妻充作‘压枝女’长大,养父母生下孩子之后,把她远嫁恶性昭著的村落。这个村子有‘典妻’的习俗,她被婆家典当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逃走,却又被抓回去。最终,在一次生产时血崩而亡。”

    玩家小姐说的是没有她的介入,马杏花的既定命运。

    平铺直叙,但太皇太后不是天生的权贵人物。她幼时家境富裕,但嫁给太祖之后,有人伺候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她需下田耕作、侍奉公婆,自然知道贫民人家的苦,女子生育的鬼门关更是亲身闯过两遭,也曾经历过逃荒避难、战场刀剑,见识广博。

    典妻之说,她是知晓的。

    其中的悲惨,她不敢想象。

    太皇太后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她甚至不敢看玩家小姐手中的灯笼,也无法开口询问,灯笼里亲生女儿的魂魄为什么不出来和自己相见。

    这一刻,太皇太后是害怕见到女儿的。

    灯笼里当然没有什么魂魄,马杏花没死,低武资料片更没有鬼神。

    玩家小姐见太皇太后已受到自己的引导,适时说道:“怨女本以为自己是蒙仇家所害,生离父母,故而对生父生母心存牵挂……现在,她知晓自己是受亲生母亲所弃,已绝相见之心。既如此,我去了。”

    “仙姑留步!”

    太皇太后强忍悲痛,急切地喊道:“仙姑,请听我辩白。”

    已经转过身的玩家小姐心中一喜:成了!

    也是运至天助,正好有一股风刮来,灯笼晃动,烛火摇曳。看在太皇太后眼中,便是灯笼里寄生的魂魄受她感召,欲听她一言。

    警幻仙姑转过身是拗不过女儿——神仙到底是慈悲的。

    太皇太后害怕仙姑离去,连出辩白之语。

    “当年,我亦有无奈之处……”

    四十年前,太皇太后随起义军途经广信。她那时三十多岁,搁别家已经是可以做人祖母的年纪了。老蚌怀珠,路途奔波,有小产的征兆。

    太祖三十娶妻,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对于老妻这一胎,可谓相当重视,然而天下之争正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是万万不可能为老妻停下征伐的脚步的。

    于是,太祖接受柳家的示好,并把太皇太后托付在此。

    柳家对板上添钉的国母殷勤备至,小心呵护。

    当时形势非常混乱,柳家姐妹力抗其他势力的骚扰,坚守坞堡以保全太皇太后。

    柳家长女有智有谋,次女八面玲珑。

    太皇太后养胎期间,逐渐和柳家姐妹建立起信任关系。

    怀胎九月之时,上京传来两个坏消息和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好消息,太祖攻下上京城,择日就要登基为帝。

    坏消息一,太子在战乱中失踪。

    坏消息二,太祖最宠爱的妾室已怀孕五个月。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留言里,有姐妹猜中剧情。

    之前害怕剧透,没有点赞留言,晚点回去翻翻发个心有灵犀小红包。么!

    今天没有加更,明天吧。

    第153章一半真相

    太祖打天下的时候,支持他的各方势力送钱送粮送自家子弟之外,也会送女人。他有妻子,妻子没有被安置在老家,而是常年随军。膝下还有太祖唯一的儿子,儿子弱冠之年已经长成,而太祖起事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天下初定时年逾五十。他正值壮年,却也知道自己老了。

    太皇太后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

    至少在长子失踪的消息传来之前,太皇太后是这么以为的。

    战乱中失去踪迹,与死讯有何异?

    太皇太后受到刺激提前发动,好在生产的时机不算太坏。

    太皇太后在一阵阵有规律的疼痛中,思索着未来。失去长子的她若是孤零零前往上京,很难说能不能保住皇后之位。即使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可天下本来也不是她丈夫的!怀孕的世家女子是妾,但她宠有孕还有世家的支持。天下已经乱七八糟,谁和你讲道理?

    太皇太后惊悚万分,她知晓一个道理:只有拉下高位之人,位子才会空出来。

    好比农人种田,她不能在收获的前夕,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河堤毁损。

    好在,九个月的孩子生下来已经能活。

    她很需要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必须是个男孩,男孩才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太皇太后看着守在床榻旁的柳氏二女,三人在这一刻交换眼神,达成一致的想法。几乎不需要言语,柳二便悄悄使人抱来一个刚出生的男孩,以备不时之需。

    太皇太后生下的是一个女孩,她抚摸着孩子嫩红的小脸,说道:“不管娘是皇后还是妃子,你都是公主,但因娘的私心,让你失去显赫的身份。委屈你了!日后,娘补偿你。”

    太皇太后只见了亲生女儿一面,便将她送走。

    几日之后,启程前往上京。

    当她在马车上坐完月子,还没跨进上京城的地界儿,才知晓先前关于长子的消息有误,他的确在上京一战中失踪,但仅仅失踪数个时辰。身上有伤,但伤得不重。

    如今,已能站在城门外亲迎母亲。

    太宗抱着沉甸甸的孩子,笑道:“我弟弟生得真好。”

    太皇太后却笑不出来。

    事情已成定局,无法更改。

    不久后,太祖登基,封妻子为后,长子为太子,怀孕的爱妾为贤妃。

    很快,贤妃生下一个儿子,也就是安王。

    太皇太后追忆往昔,原本清明的眼眸变得浑浊无比,她怔怔地看着玩家小姐手里的灯笼,絮絮说道:“太祖很晚年极爱贤妃,还曾动过易储的念头。幸而安王早死,风波周折消弭于无形……娘说这些,并非推诿责任,只是想告诉你,娘行事皆为无奈之举,也并未抛弃你。”

    “依我的筹谋,柳二假作有孕,抚养你长大。然后,把你送到京都,再嫁回皇室。皇后的身份未必比不上公主……”

    这是太皇太后最初的筹谋。不过,长子还活着,她是万万不会傻到让一个非皇家血脉的假儿子,登上大位的。

    如此,女儿只能做王妃。

    王妃的身份比嫡公主差许多……

    太皇太后不是没有懊恼的,她再看不起小世家嫡女的身份,再不满意王妃的身份。二者的出身也足以胜过世间九成九的人。与之相比,庶民不值一提,更何况亲生女儿的成长经历,远比大部分庶民凄惨。

    幸运的庶民能享“安居乐业”,可她的公主却是被典卖而惨死。

    “柳家……柳家无耻!”

    太皇太后也有想不通的地方,她道:“当时,柳大、柳二并无身孕,之后二人也没有再怀孕——假作有孕不算。放着和我的联盟不顾,竟欺诈于我……哪家的幼儿,值得她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哪怕柳尽芳有着浓厚的柳家血脉,柳大柳二也该明白,生恩难敌养恩。好好教养公主,公主身体里不管流着谁的血,都会偏向柳家。

    况且,太皇太后并非盲目相信柳家。她在柳家留下数名亲信,只为照顾公主。

    玩家小姐只是淡然地看着太皇太后,心想:你作为当事人都不知晓的内情,我上哪儿得知?

    话说到这个地步,寿王妃柳尽芳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至少,对外面偷听“审案”的相关人士来说,并不重要。

    玩家小姐本可以结束“装神弄鬼”,不过她看着面前的太皇太后,想起忠心的下属马杏花。她吃着对方的奶长大,少不得替她问几句话。

    “柳文昭,你早就怀疑柳尽芳了,对吗?”

    柳文昭,太皇太后的闺名。

    玩家小姐现在扮演的是神灵,自然不会称呼任何人俗世的身份。

    此言一出,太皇太后瞳孔地震,脱口而出的辩驳之语,被玩家小姐的第二句话堵住。

    “神灵面前,不打诳语。”

    太皇太后面前缥缈如烟、轻薄如雾的仙姑,在朦胧的烛光照耀下,如梦如幻,不由产生一种惊骇的想法。执意说谎,与渎神无异。

    “我是有怀疑……”

    “柳尽芳长得并不像我,也不像太祖。她的性子太软,与我毫无相似之处。可每每产生这样的念头,左思右想又会打消。”

    “这怎么可能呢?”

    玩家小姐问:“你没有查证。”

    太皇太后颤声说:“我不敢查……”

    如果柳大柳二执意替换孩子,公主一定早早身亡,连咿呀学语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不能接受这种可能性。

    玩家小姐看向太皇太后的头顶,那里漂浮着三个词条:【太皇太后】【负疚】【笃信神佛】。

    太皇太后素喜求佛问道,在大熙并不是一个秘密,但她没想到,“装神弄鬼”正好对上【笃信神佛】。

    难怪今夜如此顺利,玩家小姐说:“我去了!”说罢,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太皇太后追上来,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喊道:“仙姑留步,我有话说。请问仙姑,我还有多久的寿命?”

    玩家小姐停下脚步,经过两轮的追逐,二人的站位已经无限接近于门口。外面,可还躲着不少人啊。她并不希望此时暴露出任何一个人,增加无谓的麻烦。

    玩家小姐回忆上周目太皇太后的死亡日期,然后心算一番,说道:“你还有一百二十七日可活。梦中逝世,寿终正寝。”

    太皇太后听到自己连一年的寿命都不到了,还是有些失望的。她黯然片刻,说出请求的话语:“我愿修筑庙宇供奉仙姑,只求仙姑来日引我与女儿团聚。”

    玩家小姐没说应或不应,长袖一挥。

    太皇太后猝不及防吸进一大口蒙汗药,晕晕倒地。

    一道黑影接住太皇太后,正在跳窗而入的萧宥。

    二人配合默契。

    萧宥将太皇太后送回床上,接过玩家小姐递来的解药。

    福寿宫的宫女、太监和侍卫都被放倒,没有解药的话,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醒来。

    那时候,天已经大亮,福寿宫遭到“贼人”袭击的事情就瞒不住了。使用解药之后,福寿宫上下暂时会觉得,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困倦,然后做了一个好梦。

    玩家小姐在调配蒙汗药的时候,加入一味放松心神的药物,经过大量的实验,得出必定给中招者带来好梦的结论。药效极佳,童叟无欺。

    当然,太皇太后例外。

    人人都是好梦,唯有她是噩梦。

    玩家小姐走进正殿,殿中灯火通明,太后、皇帝、林太妃和皇宗府的宗亲官员们依照次序坐在堂中,见到玩家小姐,皇宗府左宗正云阳郡王率先说话:“我已下令封住寿王府,让寿王携王妃、世子和郡主即刻进宫。”

    太皇太后毕竟是太后的婆母,她不好下令处理此事。

    这时候,管理皇室和宗亲的皇宗府正该站出来,发挥作用。

    ……

    寿王府,寿王临睡时流下的眼泪已经干涸,眼角留下一条明显的泪痕。

    “王爷,出事了!”

    三胞胎中的老三提着灯叫醒寿王,寿王在强光之中,勉强视物:他身后跟着一名面白无须的男子,十四五的年纪,说话尖尖细细。

    “王爷,皇宗府在福寿宫发令,围住寿王府,押您和王妃世子进宫的人随后就到。我听到……”

    寿王这才认出此人,他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内侍。

    此人耳朵非常灵敏,往往可以及时探听到重要的消息。

    为收服此人,寿王大费心思。

    “你说。”

    内侍道:“我只听到只言片语,似是太皇太后亲口所说——您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寿王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只是抱怨道:“母后老糊涂了。”

    明明可以安稳地等待自己贤后之名载入史册,怎么能把真话说出来呢?

    他让老三把内侍送出去。

    等老三回来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到裹着被子浑身颤抖的主子。他把主子从被子里薅出来,叫上老大老二,掀开床板,四人从密道而入。

    另有仆从进屋,将床铺恢复如初。

    密道中,老三问:“王爷,咱们往城外逃吗?”

    寿王浑身都在哆嗦,却是坚定地吐出带着颤音的话语。

    “不,我要进宫。”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二更,下午六点。

    寿王是真的害怕。

    第154章切片真相

    天下最尊贵的一群人聚集在福寿宫,等着宫外的消息。

    威远侯进殿的时候,视线被仙气飘飘的玩家小姐吸引,恍惚之间,以为是摆在供桌上的神像走下了祭坛,丝丝缕缕冒着烟的香炉,仿佛变成了一炷炷进献神佛的香。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心想:难怪玉衡卿在川蜀行省有神女的名号,她身上的确有神性。

    威远侯自觉失礼,移开目光。他随手递给太后一个竹筒,太后接过来,喝了。

    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味飘进玩家小姐的鼻子里,竹筒里装的是“清冽饮”。这是上京一种出名的饮品,和竹子酒的制作方法类似。她上周目曾喝过几次,不太习惯“清冽饮”的味道,但此物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去躁消渴,还可以恢复精力。

    对于大半夜被叫起来的太后来说,正合适不过。

    太后已经六十了,身体一直不错,但熬夜对她来说,绝对是一项不轻的负担。

    急着进宫,还不忘带上太后爱喝的小饮料,威远侯不愧是拥有【妹控】词条的男人。

    威远侯,等级SR,词条【妹控】【手握大军】【常胜将军】。

    据玩家小姐所知,威远侯的爵位还真不是因太后才得到的。黄家是最早入股赵氏集团的股东之一,太祖刚起事不久,他已经崭露头角,“少年将军”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国朝初立,到处都不太平。威远侯一直随着父亲在外征战,名声却比父亲还要响亮,父子俩干到一门二侯爵,功劳赫赫。回首一看,好嘛!家被偷了。

    据说,太宗出宫亲迎继后那一日,威远侯背着妹妹出府,哭得像是路边的一条。

    时隔多年,依旧是上京小民津津乐道之事。

    与威远侯一起进宫的还有大长公主,威远侯打发她过去陪着太后,走到盘膝坐在地上,额头靠着玩家小姐椅背的皇帝面前,略施一礼,然后坐下。

    皇帝……皇帝没有任何反应,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玩家小姐很怀疑这一点,只瞧他眼珠又黑又沉,总是满脸倦怠之色就知晓,皇帝的睡眠状况一定堪忧。这人的抗药性又强,没准儿试过冥想、瑜伽等各种放松方法,依旧难以入睡,对睡眠环境的要求也很高。比如,不能有丝毫吵闹的声音、不能有光。

    这种睡眠障碍人士,能在人来人往的福寿宫睡着?总不会是“学渣”吧!专注的学生,听见老师讲课一定会睡着;勤勉的皇帝,面对朝臣瞌睡上头?

    萧宥穿着薄甲,大步走进来,通报道:“启禀太后、陛下,龙骧卫已经围住寿王府,寿王妃和瑶甯就在外面。不知何处走漏了消息,寿王和世子不见踪影。”

    太后道:“封锁城门,宽进严出。”

    萧宥道:“喏!”

    萧宥身上的薄甲染血,浑身散发着一股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紧绷感。坐在这里的人都不觉得奇怪,甚至对龙骧卫办案竟有人敢反抗一事,接受良好。

    那是寿王的府邸,养着一群三教九流之辈,胆大包天,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做的吗?

    太后正打算把寿王妃母女召进来问话,就听一名侍从来报:“太后,寿王让我来传讯——他在太和殿恭候诸位。”

    侍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威远侯出手拿下。

    咔嚓一声,侍从的脑袋垂在胸前,他的脖子被拧断了。

    威远侯松开手,侍从如一摊烂泥一般倒在地上,他道:“太后,你身边的人需得严查一番。”

    威远侯认得太后身边的人,知道此人颇得重用。长得好,嘴巴伶俐,虽不能近身伺候太后,但偶尔也会出宫代太后传话。他在这种时候为寿王传话,可见早已投效寿王。

    太后道:“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道:“众卿陪哀家走一趟吧。”

    大臣们领命站起来,依次离开。这会儿,该来的人都已经到了。

    玩家小姐见皇帝不动弹,伸手推了他一把。

    “咚”一声响,皇帝的脑袋磕在椅子上,徐徐睁开眼睛。眸中没有刚刚醒来的迷茫,只有凶戾的杀机。

    玩家小姐提醒道:“陛下,此处是宫中,不是前线的战场。”

    张牙舞爪的凶兽重新披上人皮,赵允翊打着哈欠问:“你是想提醒我,这里很危险,杀人不见血吗?”

    玩家小姐:“……”

    “我是想说,手起刀落在这儿不适用。”

    赵允翊站起来,说道:“走吧。”

    他跟上先行者。

    姿态从容,好像知道要去哪一样。

    玩家小姐弄不明白,他到底睡着没有。

    一行人从太和殿的侧门,也就是太后每天上朝经过的门走进太和殿。丹陛之下,围着数名侍卫,手拿剑戟对准坐在龙椅上的寿王,反观寿王身边只有三名仆从。

    大太监正在斥责寿王。

    “王爷,丹陛九级,级级是礼法,级级是君臣。你染指御座,此乃大不敬!”

    寿王缩着脑袋,身体往后仰,双手抓住龙椅的扶手,嘴唇紧抿,脸微微侧向一边。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姿势,宽大的龙椅衬身量不算矮小的寿王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

    见到太后,寿王怯怯弱弱,拱手行礼,口称:“皇嫂。”

    他的双腿在发抖,屁股却没有离开龙椅。

    玩家小姐站得远远的,这样的寿王让她埠住了。

    到这种地步,若寿王还在假扮窝囊,那他一定是个变态。恶趣味到如此地步,很难说是不是有强力的后手,不靠近为妙。

    若寿王不是假装窝囊,而是真的窝囊。

    那么一个窝窝囊囊的反派大BOSS,脑回路一定很特殊,她不想做第一次被正面撞击的无辜路人。

    太后来的路上,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报信者,乃是自己身边的人。可连她都是临时得知内情,身边的人听到的部分一定比她知道得少。这么模糊的消息,也能让寿王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可见寿王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太后冷声道:“现在还叫我皇嫂,你难道还有辩驳的话语吗?”

    寿王瑟缩如龟,结结巴巴道:“叫……叫惯了而已。”

    寿王作为小叔子,并不让人烦心。太后比他大十几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一直以来,待他犹如子侄,自然也作子侄训斥。

    寿王是真的怕她,毫不作伪。

    太后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什么时候?

    寿王记事很早,他道:“三岁多吧。那一年,岳母进宫见母后,二人的谈话叫我听见了。”

    他虽然说话很迟,但记事很早。

    寿王的岳母是柳二,寿王妃名义上是柳二的女儿。

    “这么早,”太后问:“你装得真像,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直到此时还要坐一坐皇位,你对宝座觊觎已久了吧?”

    玩家小姐心想:他没装。

    寿王说:“我没装。”

    他往下看去,可以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个位置真好,天下尽收眼底。

    哪怕站在上元灯节的人潮之中,玩家小姐也一定是最亮眼的存在,比当夜所有的灯加起来都引人注目。更何况,殿中之人并不算多。

    玩家小姐的赞同,让寿王心中十分受用,他说:“我真希望自己是装的,但偏偏不是。”

    他从记事起就胆小,害怕巨响,怕父皇摔碎茶盏的声音,怕野兽的咆哮,也怕打雷。

    皇兄皇嫂斥骂时,他的身体会僵硬得像石头一样,长久不能动弹。

    下人和门客刁难他,他轻则失语,重则战栗难止。

    侄子当着他的面砍人,鲜血溅到他的衣摆上,他会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呕吐不止,等身体上的不适消失的时候,失态早已经平息。

    当时没有急智,事后再有千般算计也无用。

    他的懦弱是真的,虽然寿王一直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伪装……寿王早已与自己的怯弱、恐惧、害怕等情绪和解,但窝囊并不等于没有野心。

    哪有皇子不想谋江山的,他自己没有机会,就为儿子谋。

    太后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答。”

    寿王答道:“谁都想当皇帝,皇嫂不一样想要独揽大权吗?”

    太后怒斥道:“放肆。”

    寿王受惊,头颅有埋进双腿之间,把自己藏起来的趋势。

    玩家小姐没有上前一步,离寿王远远的,却是适时出声,问道:“慧太妃的情人是王爷吧?”

    寿王抬起头看,再一次看向玩家小姐。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此时此刻让他觉得紧张,好在柔和的声音综合了这一情绪,他道:“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你怎么知道的?”

    玩家小姐道:“我一直疑惑,慧妃手中的奇毒是从哪来的。到王爷府上走一遭,这才明了。”

    【大熙第一毒士】是寿王的门客,他想要什么毒没有?

    寿王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给她下毒的事情,坦然点头。

    “那年,我陪伴皇兄微服出巡。一伙贼人欲对傅家小姐不轨,皇兄大发神威将贼人撵走,我吓得缩成一团。傅小姐的目光没有落在因武的皇兄身上,反而看向怯弱的我……”

    作者有话说:

    傅氏: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第155章全部真相

    傅家大小姐,一款性格非常强势,充满着攻击性的笨蛋美人。

    她新奇地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寿王,好像看到一朵小小的、嫩嫩的粉白蘑菇破土而出,如此可爱,又那么的可怜。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柔软的男人,真有趣啊!

    傅家大小姐伸出手,把寿王拽起来,对他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贯穿傅家大小姐今后的人生。

    可惜,她没能如愿以偿,嫁给喜欢的寿王,而是成了皇帝的妃子。

    好在,一个人结婚之后还可以不道德地拥有一名或多名情人。

    后来在一次偷情中,寿王从情人口中知道。原来,那一场相遇是傅家精心筹谋才换得的,彼时傅家大小姐并不知晓家中长辈的用意,也对计划分毫不知。

    毕竟,笨蛋美人只需要美就够了。知道得太多,演不出真实的戏码。

    傅家人怎么会知晓,自家的笨蛋美人竟然能藏住和皇帝弟弟的私情,直到皇帝驾崩都没有暴露。

    “人生在世,最难的是‘如意’二字。”

    寿王蜷缩在龙椅中,说道:“我和赵家的不一样,于子嗣上没有妨碍,偏偏却没能让傅小姐有孕。赵氏怎么不算是有天命在身呢?”

    寿王和慧妃约会的次数并不多。

    慧妃受宠,宫中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她。

    可一年二人也会私下里见上七八回,但慧妃一直没有好消息。

    云阳郡王骂道:“无耻!下流!那是你兄长的内眷,大熙的太妃……你你你,你怎么能胡乱称呼。”

    傅小姐三个字,太暧昧了。

    寿王被骂得眼泪汪汪,他无法阻止自己露出如此怯弱的神态,却强忍着颤抖反驳道:“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三胞胎中的老大拍拍主子的肩膀,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王爷,喝点水缓一缓。”

    寿王喝水的时候被呛到。这么多人一直盯着他,实在让人紧张,他差点把肺给咳出来。

    太后问:“慧太妃是怎么死的?”

    此事,她很在意。

    太后先前不觉得慧太妃之死有蹊跷,得知慧太妃有情人,而且英国公的妻子——皇帝生母和她贴身宫女曾撞破慧太妃的私情,她不免怀疑起来:英国公夫人一回京,慧太妃就病死,太巧了!

    是否有人为掩盖和慧太妃的私情,杀死了她?

    寿王眼泪簌簌落下,泣不成声。哭得面目煞白,鼻头和眼睛通红,看起来十分可怜。

    这个问题,寿王没有回答。

    不过,傅家没人在此,有资格问一个究竟的傅家人早已借皇帝的东风,追随慧太妃而去。殿中唯一在意此事的只有曾经和慧太妃数次交锋的太后,她看着寿王,在心里问一个不会回答的宿敌:为保护一个男人自尽,值得吗?

    真蠢啊!

    不愧是满宫皆知的蠢货……

    太后的前半生,一直受慧妃的掣肘,她倒不怎么恨慧妃,谁会恨一把刀呢?

    太后沉声道:“如果你话已经说完了,就从龙椅上滚下来。”

    寿王说:“云御女的毒是我下的。”

    赵允翊懒洋洋地踏上丹陛,手放在刀柄上。

    玩家小姐喊道:“陛下——”

    她只是一个没留意,猛兽就出笼了。

    寿王现在还不能死,因为【支线任务六】的完成率只有57%,距离100%还有半拉进度条。

    赵允翊叹息一声,就像是脖子被套上项圈的藏獒,懒散地退后一步,背脊抵住殿中的盘龙柱,不动了。

    左都御史王崇看到这一幕,激动得以袖拭泪。

    玩家小姐:“……”

    虽然【支线任务六】的进度条涨得慢,但【主线任务二】的完成率上涨了。

    怎么不算是意外之喜呢?

    好不容易重新恢复语言功能的寿王被赵允翊的动作吓得鸣叫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攥紧又松开的尖叫鸡。他调整许久,才勉强恢复平静。

    玩家小姐适时安抚道:“王爷莫怕,在你说出一切之前,陛下是不会动手的。”

    寿王:“……”

    这话听起来特别可怕,但也是承诺。

    寿王偷感很重地看向玩家小姐。本来,事情按照他的预期,进行得很顺利。一切的变故都因玉衡卿而起,可看着这张完美的、如一块宝玉一般毫无瑕疵的面容,他没能生出恨意。

    至少,此刻不能。

    寿王说:“你想知道什么?”

    玩家小姐道:“寿王妃到底是谁?”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玩家小姐对NPC的阴谋很感兴趣,但和任务比起来,好奇心不值一提。

    寿王道:“与我互换身份的正是寿王妃。”

    寿王妃若是真公主,所生的一儿一女都能活下来。

    玩家小姐笑道:“我出言询问,自然已知内情。秘密不从你口中说出来,也总有揭晓之日。你不会以为,已经爆出皇室血脉有疑的大案,各中的细节还能被忽略过去吧?”

    寿王叹息一声,说道:“当年,真的公主被托付给柳家,柳二从身边的仆妇中选出一名奶娘,负责喂养小公主。这名奶娘是一个聪明人,她发现儿子被抱走的部曲一家人都消失了,自知事涉隐秘,害怕柳二杀人灭口,便偷偷将公主抛弃,用小女儿代替公主。”

    “柳家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奶娘声称自己将婴孩丢进河中,河水那般湍急,怎能寻得孩子的尸骨。事情不能闹大,那时柳家还做着皇后梦呢!无奈之下,柳二只得养育奶娘的孩子,并把这个孩子充作公主。”

    “玉衡卿对各种内情如此在意,看来真的公主还活着?”

    玩家小姐义正词严道:“寿王不必再拖延时间。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寿王:“……”

    我也不是现在才表露出意图的……你你你……你这分明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便翻脸不认人,又称倒打一耙。

    玩家小姐看着猛涨到81%的进度条,露出一个笑容。

    情势如此如此危急,满殿的王公大臣也就罢了,连寿王也被晃花了眼睛。

    太后回过神来,抬手示意侍卫登上丹陛。

    “等等,我还有话说……”

    寿王几乎要从龙椅上跳起来,看着锋利的兵器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心跳加速,胸膛里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随即出现眼睛发花,头昏脑胀等症状,来势凶猛。这些反应都是恐惧的跟屁虫,他莫可奈何。

    “我还有阴谋。”

    寿王勉强发出声音,声若蚊吟,但他说话的语速很快。

    “我故意引蒋金玉底下的人扣下金章军的粮草,并催使给地受‘捐边税’,为的就是激化陛下和蒋金玉的矛盾。精心安排,仔细筹谋,蒋金玉会依照我的设想,死在朝堂上。”

    “陛下手起刀落,丞相人头落地。”

    “王公怎堪见君王施暴,必然以死相劝,触柱而亡。朝中文臣势力一朝崩解,必定人心惶惶,正是提出择选‘皇嗣子’的最佳时机。”

    寿王的话和上周目的资料片的发展不谋而合。

    显然,他上周目成功了。

    老赵家的确有皇位,且急需一个靠谱的继承人。赵允翊不愿意成亲,又没有人能够逼迫得了他,于是大臣们从宗亲中挑选合适的人选——跳过赵允翊的子侄,他们选择了年纪大一些,至少脾性已经初步显露的少年们。

    有赵允翊的前车之鉴,没人愿意再扶幼帝上位。

    赵景在亲爹的操作之下,获得“天命”。

    寿王不再说了,他看到一名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殿中,在满殿之人的忽视中,唇角微微翘起。然后,他对上玩家小姐了然的目光,瞳孔微缩,心里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侍从禀报道:“崇仁门忽现陪军,劫寿王世子遁走。”

    陪军是陪都的驻军,共十万人。

    崇仁门外连接大运河码头,钦犯从此处逃离,很快就能遁去无踪。

    玩家小姐笑问:“王爷既然可以把世子送走,为什么不把王妃和其余的子女一起送离。”

    寿王道:“我不能把唯一的生机,留给蠢人。”

    他还是畏畏缩缩的样子,但殿内无一人敢轻视他。

    此事,众人若还不知道,寿王此举不是临死前感受一下龙椅的温度,或者说,不止于此!一偿夙愿之余,更是为了亲身拖住赵允翊、萧宥、威远侯等战力非凡、能够阻拦寿王世子平安离去之人。

    玩家小姐又问:“你为什么不走?”

    寿王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滴落在衣袍上。他说:“逃亡之路颠簸……”

    威远侯大惊:“你服毒了?”

    他没有想到,寿王有这样的勇气。

    寿王只是惨然一笑。

    玩家小姐却并不觉得奇怪,刚才解水囊送到寿王面前的是三胞胎中的老大,词条为【三胞胎?大哥?心有灵犀】【唯命是从】。给主人下毒的命令,只要是主人的吩咐,他也会做的。

    玩家小姐问:“死都不怕,还怕路不好走吗?”

    寿王抚摸着龙椅的纹路,说道:“上京城,大熙最富饶之地,让人流连万分,不愿离去。”

    玩家小姐说:“王爷不走,其实是想保全所有亲人吧。”

    寿王骤然睁大眼睛,玩家小姐说道:“皇室血脉混杂之事不宜宣扬出去,你死,万事皆消,你的子女和王妃不复往日荣光,但都能活着。唯有早已显露出聪明才干的世子,不被皇室和朝堂容纳,小命难保,所以你把他送出去。”

    寿王眼底深处暗含一丝赞许,不言不语。他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大BOSS居然是一个多情人,不过他的真情不多,只给自己认可的人。

    其余的人在他眼里不算是人。

    气息奄奄的寿王看着玩家小姐,好像在说:一切已成定局,你说出我的筹谋也不会改变什么。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因为受我愚弄,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如果这是一场大戏,结局按照我的意志书写。

    玩家小姐指向敞开的殿门,说道:“王爷请看。”

    一名五花大绑的青年被推搡着走进太和殿,他脚步踉跄,进得殿中,抬起头来,不是赵景还能是谁。

    此时的赵景,已经从SSR掉级为SR,原本的词条【潜龙】【口蜜腹剑】【棋子】【应运而生】变为【将死之人】【口蜜腹剑】【棋子】,仅剩的三个词条中,还有一个是负面状态。

    押送赵景进殿之人面白无须,身形伟岸,可哪怕披着盔甲,依旧缺少武将的气概,周身上下没有一丝煞气,正是英国公。

    玩家小姐道:“王爷牵制诸将,不该忘记英国公的。”

    英国公领着侍卫亲军司的数万兵马,却从没有亲自上过战场,很容易让人忽略一点:他手底下都是身经百战的能人。

    他们足以战胜陪军。

    玩家小姐对着“义父”做了一个手势,英国公退后一步,让副将上前。副将大喝一声,手起刀落,赵景的人头咕噜噜掉落,在玩家小姐眼中,滚到脚下的是一只弹跳力不太行的皮球。

    玩家小姐将有点干瘪,不够圆润的球踢向丹陛。

    寿王伸出双手,但已无法捧起地上的头颅,他目眦欲裂,颤抖着抬起头,指着玩家小姐:“你你你……”

    玩家小姐微微一笑,客气又有礼貌地道:“这是王爷给我下毒的回报,勿谢。”

    一口污血喷出,当场气绝。

    三胞胎怒斥一声:“拿命来!”

    怒发冲冠,冲向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眼里根本看不到他们,视线难以从死不瞑目的寿王身上挪开,就在刚才、生死之际的寿王身上,触发了一个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七钝于机变者,精于谋算;唯唯诺诺者,不声不响干大事。寿王,一款深谙反差萌精髓的大BOSS。当冰山露出一角的时候,底下必已暗流涌动。请善用你的智慧的眼睛,接受来自死者的挑战,从天下的棋盘中,找出寿王的棋子们吧!】

    【任务完成率:20%。】

    【已找到棋子慧妃(慧太妃),事件:情人。与皇帝的妃子偷情,把一国之君变为王八。这是多么大胆又直接的手段,可惜筹谋千万,不敌命运的戏弄。】

    【已找到棋子赵景(寿王世子),事件:皇嗣子进行曲。将儿子推上皇位,让不纯的血脉取代赵氏的天下,子嗣是疯狂者意志的延续。】

    三胞胎中只有老三的武力值最高,老二的【百分百空手接白刃】为两个兄弟挡下不少袭击。

    可任他们再是【心有灵犀】,依旧难逃一命。

    玩家小姐关掉游戏面板的时候,夜的幕布已经落下。

    殿外,崭新一日的太阳刚刚升起。

    作者有话说:

    玩家小姐:奉劝那些给我下毒的,眼睛放亮一点。毒不死我,死的就是你。

    我肯定被毒杀,所以死的一定是你!

    二更是晚上九点,今天有太阳,下午出去爬爬山,运动一下。

    第156章杏花认亲

    日光洒在衡仪府的庭院里。

    冬日里,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

    屋中,玩家小姐说,马杏花听。

    “你的襁褓是用柳布制作而成,柳布产于广信,和寿王妃的娘家有关联。因此,我去了一趟寿王府……整件事就是这样。”

    马杏花听完,神态一如往常,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亲生父母的消息要是在二十年前传来,她会感谢上天的怜悯。毕竟,她在马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见弟妹们得到养父母的宠爱,自然会做亲生父母找到自己的美梦。嫁人之后,情况更加糟糕——一个人在痛苦之中的时候,才会渴望救赎。

    她的救赎,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降临。

    “原来如此,”马杏花问:“那么,太皇太后对我是否有安排呢?”

    这一刻,【支线任务六】的完成率达到98%,玩家小姐说:“这要看你愿不愿意认她为母,不管她有何种理由,当初确实是舍弃了你。”

    “我当然愿意!”

    马杏花笑起来,她年逾四十,身上有着一种久经职场的精明和强干,独特的干练和活力足以让人见之侧目。

    “哪怕是做梦,我也没梦到过亲生父母是大熙的太祖和当今的太皇太后,一旦认祖归宗,我便是公主。”

    马杏花从自家小姐的叙述中捕捉到重要的一点,太皇太后对她满心愧疚。

    这很好。

    她成了公主,可以更好地帮助小姐,比现在能做的更多。

    马杏花怎么会拒绝呢!小姐是她的恩人,她的信仰,她的神,她愿意为小姐付出一切。

    本来她的一切很渺小、重量很轻,现在可以增加自己的分量,马杏花迫不及待。若有人问她对亲生母亲有何种感情,她会很奇怪地回答:一个陌生人而已,谈何感情?

    太皇太后的挣扎,朝廷的局势,柳家的李代桃僵、寿王的阴谋,通通与她并不相干。

    玩家小姐道:“你愿意就好。”

    马杏花问:“我现在进宫吗?”

    玩家小姐道:“不用急,上赶着不是买卖。等一等,等宫里来人。”

    昨夜之事,闹到这么大。太皇太后清早起来的时候,或许只以为是一场梦,可她毕竟曾随太祖南征北战,又曾久掌宫权。发生在太和殿的事情,若有心知晓,绝对瞒不住她。

    这会儿已是日中时分,距离日出约四个时辰,太皇太后除非是老糊涂了,否则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

    玩家小姐心中正想着宫里的人,便有人进来传信:“小姐,宫里来人了。”

    来得挺快!

    看来,太皇太后不仅没有老糊涂,反而老当益壮,对宫廷的掌控并不弱,不愧是上上一届的宫斗MVP。

    玩家小姐道:“让人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玩家小姐昨夜曾瞥见过一眼的姑姑走进来,她见过此人,此人却没见过她。

    玩家小姐与她“相见”时,这位姑姑和福寿宫的其他人一样,已经被迷晕。她提供的迷药,下药的是萧宥。

    姑姑道:“见过玉衡卿……”

    一抬眼,她愣住了。

    屋中站着一位出尘脱俗的仙女,眉如远山含黛,眼波似秋水横波,日光的存在是为了替她的裙摆镀上一层日华,万物的自然流转只为得她偶尔一顾。

    她是如此的缥缈,如落在草叶上的晨露,又是如此的空灵,是山涧的云、枝头的月、崖上的雪。令人不敢靠近、不忍亵渎。

    姑姑不断前行的一生在此刻停滞,周围的花香、尘嚣消失不见,眼中只剩下立在那里的仙女。

    美丽至极,美得不着一丝人间烟火气。

    “姑姑、姑姑……”

    芳芹唤醒这位姑姑,说道:“这位是我家玉衡卿。”

    不是仙女吗?姑姑恍然间明白过来。原来太皇太后昨夜的确没做梦,她见到的是假神仙,但的确是真的仙女。

    “拜见玉衡卿,”姑姑久经宫廷,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终是把自己的目光从玩家小姐身上撕下来。一时间,却也是眼神缥缈,四处乱飞。不过,她在看到马杏花的那一刻,智商得到充值,重新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像、真像、太像了……”

    姑姑走到马杏花的面前,直接跪下对她磕了一个头。

    “您就是小主子吧?您与太宗皇帝足有六七分相似。”

    太宗皇帝,马杏花的嫡亲兄长。

    马杏花把姑姑扶起来,姑姑这才想起来,还介绍自己。她看起来比马杏花这个当事人激动得多,哭着说:“我是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小主子叫我一声全娘便是了。”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查】功能,这位马姑姑等级为R,词条【深宫老嬷嬷?宫斗圣手】【忠心护主】。

    好厉害的专精词条,能长久留在上上一届宫斗MVP身边的姑姑,绝不只有忠心而已。

    马杏花称呼“全娘”为“全姑姑”,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太皇太后?”

    “咱们现在就进宫,”全姑姑道:“我这次出宫,正是来接您的。”她看向玩家小姐,问道:“不知玉衡卿此刻可有闲暇。”

    马杏花道:“全姑姑,我能单独见见太皇太后吗?”

    “可以的,”全姑姑询问玩家小姐,存的是妥帖之意。初次进宫的人免不了紧张,有玉衡卿在身边陪伴,小主子也能自在一些。

    太皇太后此时想见玉衡卿吗?那必然是不想的。可全姑姑知道,此时要以小主子为重。

    凭此事是被玉衡卿揭开的这一点,太皇太后不会怪罪她的欺骗。

    全姑姑没料到,小主子似乎和玉衡卿关系平平。她心里胡乱思量着,从仆变主不愿见旧主之类的想法一个个萌芽,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哪里能想到,马杏花只是单纯心疼玩家小姐一夜未眠,不愿她再为自己的事情奔波。

    进宫而已,龙潭虎穴也比不得小姐安眠几个时辰。

    玩家小姐尊重马杏花的意思,并未进宫。

    全姑姑带着公主的车驾前来,銮车从长公主府门口行过,引得门房伸长脖子往外看。待銮车远去,才敢小声交流。

    “车里是谁啊?”

    “玉衡卿吗?”

    萧宥正巧下职回家,看到这一幕,心想:“大熙又要新添一位公主了。”

    銮车破例在宫中行走,停在福寿宫外。马杏花进门就拜,她是学过宫廷仪礼的。

    “拜见太皇太后……”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肩膀,马杏花抬起头,看到一张苍老却不衰弱的脸。

    ……

    衡仪府,玩家小姐躺在床榻上,正昏昏欲睡。系统提示响起,她打开游戏面板——

    【支线任务六已完成,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是/否。】

    玩家小姐心知母子二人已经见面了,点击【是】。一只银光闪烁的锦囊从虚化的任务面板中钻出来,飘到空中。

    床帐遮掩的黑暗变得透亮。

    玩家小姐伸手就可以把锦囊抓住,却没有着急。她静静欣赏了一会儿,这才心念一动:“开!”

    她不仅洗过手,还刚刚沐浴过。

    希望能抽到一份大好奖励。

    锦囊里飞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攒盒,约莫巴掌宽的方圆,漆色朱红,盒盖正中嵌着一朵缠枝莲纹,花瓣是用细碎的螺钿片拼的,边缘描了金线。在游戏面板的微光之下,莲瓣似在轻轻荡漾。

    这种盒子,一般会用来装果脯、糖果之类的点心。

    玩家小姐胡乱想道:难道里面是吃下去会回复状态的食物?

    玩家小姐掀开食盒,扣合处的鎏金小兽轻响一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

    盒内分作五格,格中都是种子。

    随着她的动作,物品描述浮现——

    【物品名称:作物攒盒

    描述:该攒盒中每天会刷出一把种子,皆为大熙没有的高产作物,一共五种。每隔五年,五种种子会被整体替换一次,替换次数没有限制。】

    穿越神物,高产种子。

    玩家小姐伸出纤纤细指,拨动盒中的种子。

    饱满的橙黄色籽粒是玉米,黑底白纹呈扁平椭圆形的是向日葵种子,她记得没错的话,向日葵可以榨油。

    椭圆形的饱满的米粒是水稻。

    另外两种种子她不认识。

    现代人是这样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上不认识田里的菜,下不认识亲戚的脸。

    问题不大!

    种出来,没准就认识了。

    玩家小姐不急着把作物攒盒里的种子取出来,而是再一次躺下,闭上眼睛。

    它明天才会刷新。

    现在,玩家小姐得补充精力。

    待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睛,视线范围内金光闪烁。

    这是SSR角色出现时的系统提示,玩家小姐掀开幔帐。

    金光褪去,靠床放着一张圆凳,马杏花坐在上面。见小姐醒来,站起来用锦被团团裹住娇弱的身躯,说道:“小心着凉。”

    玩家小姐喃喃道:“你回来了?”

    这么快?

    一边说着,她一边看向马杏花的头顶。

    马杏花说:“小姐,我现在改名叫‘赵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蓁,草木茂盛的样子,生机不绝,和珍同音,取名者暗示她是一件“珍宝”。

    失而复得,自然珍贵。

    赵蓁的头顶三寸凝聚文字——

    【大长公主】

    【神女信徒】

    【天下女子的保护者】

    【百官敬畏(未来)】

    蒙尘的明珠久久被掩藏,此刻,终于显现出她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姐姐应该是长公主……

    姑姑才是大长公主。

    啊啊啊啊,我绝对是脑抽了!前面一直写的“大长公主”,明天一章章改,嘤嘤嘤。

    第157章寿王后续【修】

    时光匆匆,倏忽月余。

    寒鸦还栖在枯枝上,转眼间,巷口已挂起了红灯笼。

    年关近了。

    大熙今年发生数件大事,最近的一件是寿王谋反,贼王与世子伏诛,寿王府参与谋反者依律诛杀;陪都驻军将领受审,牵连寿王妃的娘家广信柳氏。

    太后念在寿王妃不知内情、王府子嗣身具皇家血脉的分上,小命得以保全,但失去皇室的身份,皆被贬为庶民。

    现已迁出寿王府,安置在幽巷。

    此地受皇宗府管辖,位于皇城的西侧。专司幽禁获罪的宗室女眷、失势的旁支宗子,以及卷入宫闱纷争却罪不至死的近支亲族。虽不是监狱,但不见天日,住在里面的人实为一群稍微体面一些的囚徒。

    这体面,还得从前没得罪过太多的人,才能勉强维持。

    寿王谋反在朝堂上已经是一件不够新鲜的往事,但谋反往往涉及的范围很广。先前的每一天里,总有不同的部门在朝会上禀报处理的进度——

    如陪都驻军指挥使方大人的处置,在驻军无令调动,连夜突袭上京接寿王世子离京的事情发生后,威远侯才发现,寿王和指挥使方大人有牵扯。

    再一查,查到这位陪都驻军指挥使方大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竟然曾经是寿王的门客。

    寿王的门客里,居然真有做事的人?

    因为坏事的人太多,所以无人注意到这一点。

    事实摆在面前,还有人不信,认为寿王是瞎猫碰到死耗子——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以为是一千个无用的门客里,出现一个异类。

    玩家小姐不这么想,她能看到NPC词条。

    寿王府的仆从,也许等级不高,但每个人的词条几乎都有专精之处。

    寿王是一名NPC,当然不会有系统技能的加持,他到死都没有对玩家小姐开放查看权限的词条中,一定有一个为【错位人生】,剩下的三个词条中,肯定有一个是类似【伯乐】【慧眼识珠】【知人善任】的专精词条,否则怎么能从一堆砂石里淘出金子呢?

    陪都驻军指挥使方大人被处理之后,【支线任务七】进度上涨至30%。

    【已找到棋子陪都方大人(都指挥使),事件:门客。方大人原本是一名纨绔,在外横行霸道时得罪一名权贵,家产被抄没,父兄下狱。他走投无路之下,投身到寿王府。自觉是无用之身,却被发掘出习武的潜力,后投身仕途,立功升职,救出父母,报复权贵。旁人眼中懦弱的王爷,在他心里是一盏指路的明灯。皇帝宝座,该奉寿王!可惜十万兵马太少,和上京的二十万精兵相比不值一提。唉!有“常胜将军”威远侯一日,难取上京也。】

    又如寿王的双胞胎姐姐,大长公主赵蓁的封号。

    如寿王所料,知情者没有一人主张将“皇室血脉混淆”一事公之于众,一致认为应该死守秘密,暗中拨乱反正。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寿王的血脉有问题,人们就该猜测太宗血脉不纯,当今天子不是太宗之子。一旦阴谋的种子种在人的心里,就一定会开出一朵朵怀疑的花。

    为此,太皇太后出门演绎一场大戏,由寿王之死,引出当年的“真相”。

    原来太皇太后当初怀的是双生子,降生的一男一女两个婴儿都很健康,但钦天监卜算之后,认为一对双胞胎姐弟命格相冲,要是养在一起只有一个孩子能够平安地长大。

    当时宫中的皇子太少,太祖和太皇太后决意留下寿王,把公主送到陪都的寺庙抚养。

    寿王不孝,竟行谋反之事,是时候接回受到诸多委屈的公主了。

    最后,大长公主的封号定为“昭盛”,昭有前冤得雪,权势得归之意,“盛” 是气焰嚣张、盛气凌人“盛”。

    如今大长公主住在宫中陪伴太皇太后,宫外的府邸已经在修缮之中,与不慕权势的兖国长公主不同,陛下的这位皇姑姑刚回宫不久插手皇宗府的事宜,有意接过云阳郡王“左宗正”一职。

    旁人怎么想,王崇不知道,就他个人而言,并不介意朝堂上再站一位女性。他最近幸福得如同整日饮蜜,从内到外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皇帝,陛下,日日上朝,天天不落。

    每一天,坐在皇位上每一天的时间都比上一天更久一些。

    下朝之后,他批阅奏折——一两本奏折,那也是奏折。

    除夕太庙祭祖,宫中守岁大宴,他都露过一面。

    今日,元日大朝。一年中最盛大的朝会上,他竟然有耐心等百官行完山呼万岁大礼,还肯听一听官员们依次说出恭贺新禧的无聊祝词。这是多么长足的进步啊!

    赵允翊金刀大马坐在龙椅上,黑金交织的朝服裹住他伟岸的身躯。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一丝丝兴味:“玉衡卿,你还没说祝词。”

    简直像一只艳鬼。

    玩家小姐看着【主线任务二】的进度条又在猛猛的涨,很庆幸赵允翊原本是个刺头。

    瞧瞧,教导主任心理预期多低,只要求刺头能每天签到。

    对刺头,她有很强的包容心。

    “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新年快乐。”

    赵允翊轻嗤一声,朝会后的元日大宴,他没有露面。

    玩家小姐从宴会上被请到太和宫的后殿,先进正殿,再至寝殿。殿中昏暗一片,只从打开的门溢进一点亮光,隐约能看到幔帐的轮廓,窗户关着,窗幔极厚,正午时分不透一丝丝光亮。

    “嘎吱”一声,殿门关闭。

    玩家小姐从明亮的地方来到昏暗之处,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芳芹,避免摔跤。

    如预料中一般,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可是,触感不对劲。

    这只手和芳芹的手相比,太大了。

    芳芹是习武之人,善用各种兵器,手心布满厚薄不一的茧。

    这只手也一样。

    “陛下?”

    “嗯……”

    “这么黑,陛下怎么不点灯?”

    “玉衡卿不觉得,当下的境况很熟悉吗?”

    雨夜、山洞、一片漆黑,玩家小姐镇定自若,说道:“陛下应当是犯病了,我唱首《小星星》怎么样?”

    “刺啦”一声,殿中的一盏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瞬间铺满整座寝殿。殿中的陈设用一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空”。

    这里只有一盏灯和一口棺材。

    若非知道此处是何地,玩家小姐会以为她误入了皇家陵墓,鬼影森森的氛围,足以让一般人惊声尖叫。可她毫无异色,淡然处之。

    赵允翊道:“无趣……”

    “陛下不如先放开我的手,再说此话。”

    赵允翊松开手,挑开厚重的幔帐。日光从窗户外闯进来,驱散阴森森的氛围。

    玩家小姐站在原地,看他一番忙碌,说道:“陛下要是无事,臣就先告退了。”

    赵允翊回首,他苍白的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血色全无,健硕的身躯和久病的面容全不相符,激发出一种矛盾的气质,容貌不俗,却偏偏让人不敢觊觎。

    浑身带着煞气的地狱修罗,恐怕就是形容他了。

    “你今日又打算和我做一笔什么样的交易?”

    玩家小姐心道:来了!

    整整四十日!其中含三个休沐日,皇帝很能忍,但终究是忍不住了。

    玩家小姐淡淡道:“我还没想好,晚膳时再告知陛下。”

    如此轻慢的态度,惹得赵允翊眯起眼睛,质问道:“我记得没错的话,玉衡卿先前承诺诸公的并非延迟发病时间,而是替我解毒。现在却利用我中毒之事,行胁迫之举,难道不是失信吗?”

    玩家小姐道:“陛下的状况,比我第一次见你好太多了。”

    见她一副“我有功劳”的骄傲模样,赵允翊眸中本就虚假的威逼散得一干二净,心里不禁将眼前之人类比林中的大猫,万兽之王。不过,大猫并不是在捕食,而是在打盹。

    “治标不治本,休要再拿‘交易’搪塞。”

    赵允翊冷声道:“玉衡卿,你现在可以给我解毒了。”

    “陛下有令,臣自然照办。”

    玩家小姐话语不曾磕绊,行云流水一般呼唤起来:“来人啊!立刻到昭盛宫,把鬼医请来。”

    她回过头,对赵允翊道:“这一次是陛下主动要求解毒的,可不许半途而废。切记,配合为上。”

    赵允翊:“……”

    赵允翊盯着玩家小姐美丽的面容,说道:“你故意挖坑,等着我跳?”

    你戒过毒吗?

    眼睛看着我,心里想着我,还能说出这种话。

    玩家小姐眼睛笑起来,鼻子嘴巴也笑起来,连耳朵也在笑,不动时便精美绝伦的五官,此刻生动无比,明媚如朝阳,娇艳似晚霞。

    美若神人,声似银铃。

    饶是戒过毒的赵允翊也难以抵抗,他转过头,不敢继续看着少女。不同以往的躁意从胸口涌出,弥漫全身,长期忍耐疼痛的经验,让他面不改色,好似无事发生。

    唯有思绪,根本不受本人的控制。

    玩家小姐问:“愿赌服输?”

    赵允翊闭上眼睛,应道:“愿赌服输。”

    作者有话说:

    交代一下后续~

    今天没有二更!

    第158章黄色心脏

    “十月落是专为产妇研制的毒药,不仅作用在母体身上,也会伤及胎儿的此处……”

    鬼医并拢两根手指,轻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毒,伤脑子。

    “这位病人没有胎死腹中,其母的身体必是健康强壮,远超世间的男女。”

    鬼医故意不提“陛下”二字,称呼皇帝为“病人”,有不想深涉庙堂之事的缘故,也是不习惯“病人”与“医者”攻守异位。

    治病救人这件事,多年以来皆凭他的心意。医者高高在上,病人乖巧听从,家属阿谀奉承。

    唯一一个能让他弯着腰和阎王爷抢命的只有玩家小姐,孽缘、孽障、孽徒!

    若非有这么一个徒儿,他哪怕假死远遁,从此绝迹江湖,也不会踏进皇宫一步。

    玩家小姐说:“那就对上了。云小姐母族一系身体康健,云氏女生下的孩子都和母亲一样健康强壮,全都好好地长大了。”

    她也是不久之前,才从吴兰口中得知。

    云小姐虽是上京城城郊的山民,好似与上京只隔一道城门,算是半个城里人,但古代距离的算法和现代完全不一样。

    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隔山不同音。

    云小姐的家在深山之中,推行着久远的风俗——走婚。山中的女子并不外嫁,也不与男子组成新的家庭,暮合晨离,仅以感情为纽带。生的孩子归女方及家族共同养育,“云”其实是云小姐母亲的姓氏。

    山中生活,不管是男女都需要强健的体魄,云氏的姑娘们又特别偏爱健壮的男人。好的基因一代代延续下来,出现了让赵允翊得以看到这个世界的契机。

    对云小姐来说,离开家乡必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吴兰说,她从没有见过比云小姐更加生机勃勃的姑娘。

    可惜,皇宫养不活一朵肆意生长的花,她最终在结果的时候凋零了。

    偶然的时刻,比如现在,玩家小姐也会思考一下《模拟人生》的牛逼。

    当前的科技竟然已经发展到可以创造一个真实世界的程度,大熙资料片中的每一个路人都有完整的人生,作为玩家她只看到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已开启二周目,依旧能找出无数彩蛋。当AI能将NPC模拟得栩栩如生,玩家的感官又和现实中毫无区别,所谓的游戏世界,怎么不算是异世界呢?

    等等,《模拟人生》不会真是玩家降临异世界吧?

    算了。

    这种有深度的思考是哲学家的活儿,和玩家无关。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

    “十月落已入病人肺腑,若不救治,五年内必病入膏肓,痛苦而亡。”

    鬼医像天底下所有的医生一样,遇到难缠的病人,先说最坏的情况。一份冷冰冰的《病危通知书》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拍在赵允翊脸上,他眉梢一挑道:“我居然还有五年的命……”

    一副嫌命太长的模样。

    鬼医遇见一个比自己还会装逼的人,竟然没有羞恼。他带着微不可察的钦佩,说道:“鬼谷中的药人是世间最能忍耐疼痛的存在,但处境若和你相仿,毒发一回,等不到毒发第二回,满谷的药人一定会全部消耗殆尽。”

    玩家小姐问:“毒发痛楚能活生生把人疼死吗?”

    “那倒不是,”鬼医瞅赵允翊一眼,说道:“否则他岂能活到现在。只是痛楚难当,生不如死——经此折磨,药人在第二次犯病之前,一定会自尽。要知道,痛苦到达一定的程度,远比死亡更可怕。”

    这位皇帝,真真是能忍。

    玩家小姐一时之间很是心疼,任务目标可真是不容易。一个月痛一次,痛一次不舒服一个月,经受着疼痛的折磨,身为皇帝又如何?她共情赵允翊,瞬间理解对方“叛逆”的行为。

    寿王虽然已死,但赵允翊没有鞭尸,称不上心胸宽广。

    玩家小姐问:“这毒要怎么解?”

    鬼医有点想骂人,但眼皮一抬看到徒弟的容颜,那点微不足道的气愤立刻烟消云散。涌到嘴边的阴阳怪气,变成一句叹息。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玩家小姐道:“世上没有师父解不了的毒。”

    一声“师父”直接把脾气怪异,不苟言笑的鬼医叫得勾起嘴角,转瞬,他的笑容便消失不见。从不曾承认师徒关系的不肖弟子,忽然叫他一声“师父”,为的不是学艺,那就是为人了。

    鬼医盯着赵允翊,露出养白菜的农人看别家猪仔的神情。

    这只猪仔眉清目秀,性情坚毅,还是猪圈里的王。

    倒也无可挑剔。

    却配不上徒弟。

    “徒弟啊!”

    鬼医问:“你和他……”

    玩家小姐打断鬼医的话,“毒该怎么解?”

    鬼医心道:徒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更何况男女有别,他做长辈的也不好垂问弟子的风流韵事。

    于是,鬼医回归正题。

    “这毒并不难解,只需行一套针法,积年累月,便可徐徐清除毒素。只是,行针法必有一个契机,那就是‘毒发’。‘毒发’时毒素行于体表,行针才有效用。”

    鬼医不用亲眼看到,就晓得毒发的时候,面前这位周身煞气的病人会是何种模样。

    “为师可没本事,在他毒发时近他的身,更遑论行针。”

    难怪上周目鬼医要躲起来。

    上周目,玩家小姐和前夫一起进京时,鬼医已经绝迹江湖。

    传闻,他死在一次江湖纠纷之中。

    原来他是为了避难。

    以赵允翊的凶煞,毒发时若不能使他平静下来,哪怕有一队兵马相助,医者手里拿的银针,也休想扎进他的肉里。一个弄不好,医者就得暴毙而亡。

    上周目,少帝的凶名可比这周目响亮得多。那是从上京杀到西南,自西南杀到北疆,一把妖刀砍遍大熙,从没怕过谁。

    这周目,前有佛子温彦稳住少帝数年,后有玩家小姐铁链拴疯狗。

    行针之事,依旧难以推行。

    平时是疯狗的赵允翊,毒发时是凶兽。

    玩家小姐心想,果然没有轻易能完成的主线任务。

    她道:“请师父教我针法。”

    鬼医眉头蹙起。经她多次劝说,终是不情不愿应下。

    赵允翊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玩家小姐为他解毒之事浪费口舌,撒娇卖痴。眼中神情复杂难辨,这张让人见之目眩神迷的面孔下,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利益呢?

    真心,可有半分?

    针法的教授,赵允翊听不明白,不过他懒得腾挪地方,就这么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着鬼医和玩家小姐你来我往地讨论着,空灵美妙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渐渐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鬼医用沙哑难听的声音说:“这位陛下心挺大,我在这儿,他还能睡着。”

    真吵,想砍。

    “嘘,小声些。让他睡吧,接下来,接下来他有许久不得安睡。”

    每一个字符都远超一切乐器的鸣响,内容却不够动听。

    为诱毒发,他恐怕将有几日见不到玉衡卿。

    赵允翊思绪彻底涣散,难得陷入一片恬静的黑沉之中。

    针法传授完毕,鬼医离去。

    玩家小姐没有离开后殿,很快迎来应到之人。

    皇帝愿意尝试解毒之事,最先知晓的是太后,接着便是最关心皇帝身体的王崇。

    王崇双眼冒星星,高兴得来回踱步。

    “好,太好了!”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游戏面板弹出提示——

    【主线任务二左都御史王崇老而不昏,乃是清流泰斗。内阁当有他一席,可为首辅。有道是文死谏,武死战,臣死忠,君死社稷。请玩家阻止王崇死谏。】

    【恭喜玩家,主线任务二已完成,请继续努力!】

    玩家小姐露出喜色,比起以往的任务,【主线任务二】不能说毫无难度,只能说一切顺利。

    感谢任务主体暴君的荒唐,也感谢任务标注拟定者王崇的低要求。

    皇帝愿意配合解毒→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皇帝有继续变好的主观能动性→明君啊!

    得此明君,我王崇还能再奋斗二十年!一百岁再退休也不迟。

    王崇,保皇圣体,甘为君主执鞭坠镫,纵使前路荆棘满布,亦俯首帖耳、誓死相随。

    赵允翊,一款游戏开发者公认难搞的NPC。

    玩家小姐欢呼:赞美BUG!20点颜值赛高。

    抛开内心的欢乐不提,玩家小姐当面亦是赞赏有加,她对王崇道:“王首辅真乃忠臣也,我愧之不及。”

    王首辅,玩家小姐没有叫错。

    主线任务二已经完成,游戏结算不会出错。

    王崇已经是首辅,朝堂在蒋金玉落马后进行了一次大洗牌,朝着玩家小姐希望的方向策马奔腾,结局自然如她所愿。

    太后见一老一少互相吹捧,心情着实复杂。

    她手中的权力一点点被蚕食,但抢走权力者一招一式光明正大。

    太后素来只用阳谋,不涉阴私。恼怒之余,也有些佩服眼前的少女。

    玩家小姐见太后沉默,偏头对她一笑。

    太后被她笑容感染,不自觉露出笑意。

    太后:“……”

    太后不止一次意识到,自己拿玉衡卿毫无办法……根本无从下手。

    送走二人之后,玩家小姐离宫归家。

    马车上,她打开世界地图,当前所在的【上京城】已由先前的鲜红一片,变成黄色。【上京城】位于整个地图的中心,使得这一块黄像一颗陈旧的心脏,提醒着玩家小姐:事业未竟,我辈当勉。

    “唉!黄色,与南边生机勃勃的川蜀行省格格不入,真是碍眼……”

    玩家小姐呢喃一句,轻触地图上的【上京城】,城池状态浮现而出——

    作者有话说:

    恭喜诸位读者,完成主线任务二,奖励二更一章。

    请在下午六点开JJ,准时领取。

    第159章增加声望

    【城池名称:上京城

    综合评分:★★★★★

    基建服务:★★★★★

    财政经济:★★★★★

    民生幸福:★★★★

    吏治清明:★★★★】

    注:声望空巢,注入763467点声望可蓄满。

    玩家小姐看向地图一角,那里实时显示声望点数。她进上京的时候,为了川蜀行省的稳定,把积攒的声望使用一空。

    此时,点数为102111点。

    这些点数都是上京城的权贵们贡献的,和嘉陵不同。在上京能代表城池色彩的是权贵,一个权贵贡献的声望点数,几乎是一名平民的百倍、千倍。

    进京小半年,她的收获其实颇为丰厚。

    可想要获得上京城的实际所有权,点数还差得很远。

    权贵贡献的点数再多,总量也不可与平民庞大的基数比拟,传播信仰……不对,应该是“扬名”,传扬她事迹的策划得快些落地,不能再拖。

    玩家小姐回府时,家里只有大的和小的在家。大的是江景行,小的是江景仁,兄弟俩难得一起前来,而且没有在路上闹腾起来。

    江景仁抱着玩家小姐的腿,抬起头露出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姐姐,我好想你。”

    玩家小姐知道这是一个魔丸,但在她面前,魔丸与灵珠无异。她拍拍江景仁的脑袋,说道:“我有事要办,你待在这里可以,不准捣乱。”

    她先给魔丸下一记定身咒,这才对知葵道:“把人领进来吧。”

    知葵应声而去,带进来六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四十,最小的面容稚嫩,竟只有十七八岁。

    六人虽然是临时接到通知,但都知道要见的是谁——自己的大主顾,朝廷的玉衡卿,一位以女儿身站在朝堂之上的奇人。故而,整肃行头,净脸修面,抹上香膏,确定头发梳得周正且没有错乱之处,这才匆匆出门。不为别的,只为给玉衡卿留一个好印象。

    可刚一踏入书房,便大失礼仪。

    大熙没有九年制义务教育,庶民想要习字作文往往艰难无比,得依靠全家的托举。这年头出诗集是雅,写话本是俗。六人肯出卖才华赚稿费,家境自不富裕,哪怕如此,赚取的稿费对他们来说,也比不上见玩家小姐一面重要。

    读书人嘛,都有一个仕途梦。

    不丢人。

    现下却无一人记得进门之前发的豪言壮志,连“好好表现”四个字都被忘到脑后。

    没错,这六人是“约稿作者”。

    玩家小姐欲用故事为载体,传播自己的事迹。话本是基础,写给认识字的观看,让说书先生讲给不识字的人听。改编成剧目,趁新年时粉墨登场;绘成连环画,打破“文字”带来的局限,让庶民可以亲眼看到她的作为,唯一的难点,大概是20点颜值画在纸上还剩几点。

    如果一切顺利,日后还可以办报社,卖报纸,搞连载,出杂志。总之,源源不断宣扬自己的事迹,让声望学会自己成长。

    上一次,知葵送来“初稿”,玩家小姐无暇细观,准备先看一看约稿作者,用查看词条的方式挑选合适的人选。结果,这事被苏玉郎的到来打断。

    玩家小姐请他前来,但没料到他到得这么快。

    不过,现在的玩家小姐时间更加充足,全部心思都可以放在声望的获取之上。她接过知葵递过来的名录,依次查看还未回过神来的六位作者的词条,等级皆为R,从左到右——

    周旭,四十岁,礼部文书小吏(已致仕)。文眼有细纹,鬓角微含白霜。【世情通透】【字句练达】

    李青山,三十岁,私塾先生。衣着光鲜,相貌平平。【脑洞大开】【善写神佛】

    王满仓,三十六岁,说书先生。身形微胖,市井气息浓厚。【案事铺陈】【逻辑严密】

    陈敬之,二十九,没落世家的旁支子弟,主职写作。【设定带感】【文笔极佳】

    张文礼,二十七,秀才,勾栏常客,撰写的才子佳人话本在上京颇受好评,是六人中笔名名气最大的一位。

    【荤素搭配】【性向自由】

    刘小川,十六岁,赶考举子。面如冠玉,身形消瘦。【血肉鲜活(人设)】【内核强大】

    玩家小姐的视线落在张文礼的身上,对【荤素搭配】很有兴趣,她招招手。知葵弯腰凑到她身旁,侧耳倾听。

    玩家小姐道:“搜罗这位张先生的大作,我要拜读一番。”

    要知道,这年头好看的文难寻。逼得正经的读者非得从荤的里面找剧情,从素的里面找肉渣,实在是人间惨事,让人呜呼哀哉。她倒要看看,大熙的【荤素搭配】是怎么回事,所谓的【性向自由】,又有多么的自由。

    一切都是为了通关游戏!

    知葵应下。

    六位文士此时才回过神来,对玩家小姐见礼。她是官,有爵位,这几位并非人人都有功名,哪怕有功名,见到她最多也只是不跪而已。行礼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不够稳重地借着弯腰的动作,连忙掐自己几下,以镇定心神,避免再次失态。

    玩家小姐对他们的失礼不以为意,哪怕是SSR等级的NPC,见到她也要愣神半晌。实际上,这几位的表现不算太坏。

    六人的词条都与“写作”相关,皆有专精之处,这让玩家小姐颇为自得:她身边得用的人越来越多,眼力精准。不用她亲自出马,就能把事办得妥妥当当,很不错。

    玩家小姐道:“我希望几位先生能改一版稿,在话本里添加一些外貌描写。”

    这个要求没头没尾,六个人却根本没思考这么多,悦耳如银铃的声音传到耳中,她说的什么,没一个人听懂,但每个人的脑子里只有念头:答应她!

    不管她有什么要求,都答应。

    迟疑一秒,都是我/我们的罪过。

    六人齐齐点头,只有年龄最大的周旭尚能自如地说话,他道:“谨遵玉衡卿之命。”

    玩家小姐有意让他们缓一缓,拿起放在手边的话本翻开。这几册出自六人之手,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玉衡卿智斗蒋金玉》。

    故事是真的。她拟定一个大致的章程,略去敏感部分,内容由知葵口述。

    玩家小姐正在看的这一册,经过作者的加工,和原本的事实顶多有三分相契,这三分主要是书中的人名、地名和故事结局。书中的玉衡卿是绝对主角,大发神威。她读得津津有味,一看作者:刘小川。

    一本书看完,六人避开玩家小姐的目光,已勉强可以思考。

    玩家小姐道:“诸位有任何与创作相关问题,都可以随意提问。”

    六人或许不是一心扎进话本事业之中,但能在上京城闯出名气,天赋和热爱都不缺乏。善画者看到玩家小姐,灵感犹如泉涌;六人看到这位故事的主角,自然文思滔滔,连绵不绝。

    一个时辰的光阴转瞬即逝,六人见玩家小姐露出疲惫的神色,默契地终止了话谈会。

    六人站起来,预备告辞离去。

    玩家小姐留客,请他们在客房安置。理由很充分,甲方爸爸急着要成稿,乙方被关小黑屋,令伺候的丫鬟小厮代为催更。

    六人不敢因玩家小姐年纪小而忽视她的品阶,哪怕有为难之处也一一应承。

    知葵将几人好好地送出去,回到书房,问道:“小姐,这几人是不是有问题?”

    玩家小姐道:“你还记得我在寿王府中的奇毒吗?茶与解毒丹组成附骨之疽,只要‘药引’一现,立刻暴毙。”

    知葵怎么会忘记和小姐性命攸关之事,芳芹惊道:“药引出现了?”

    两人都知道自家小姐百毒不侵的事,并不担心她此刻的安危,却也是皱起眉头,责怪自己做事不够精心,更不够仔细妥帖。

    玩家小姐不会有中毒的反应,她知道‘药引’出现,是因为系统的及时提醒。她点头,说道:“只是不知道,带进来药引的是他们中哪一个,本人又是否知情。”

    知葵道:“我现在就去查。”

    此毒一时难解,可有毒医在侧,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不是不能解。玩家小姐留着此毒没有解开是为预警:毒引若是出现,证明寿王已死,但他的确留下杀自己的后手。

    一旦触发,需得更加小心谨慎,避免阴沟里翻船。

    这叫什么,有些人死了,阴谋还在。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争取下章长长

    第160章首次解毒

    江景行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蹙眉道:“上京真是危险……”

    这些年,妹妹在嘉陵城常会遭遇意外,但多是受到波及,几乎没有直接冲着她来的。

    玩家小姐却说:“我喜欢上京城。”

    只有来到上京,才会触发主线任务,这证明她距离拿到通关大奖已经不远了。

    江景行听她这么说,暗中下定科举夺冠的决心。哪怕他做状元被授官,和妹妹相比也不算什么,可多少是个阻力,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江景仁……江景仁已经溜了。

    玩家小姐让人看着他,不许魔丸打扰六人的写作进度。

    当日,便排查出携带药引之人,正是张文礼。他履历清白,本人与寿王府并无直接联系,很可能只是一位药引的送货员,排查扩散到他近日接触的人。一时半会,能有结果。

    正值新春佳节,今日是初一。白日里家里人各忙各的,晚膳却要聚在一起用。

    江砚现任雍和县县令,正五品,上司为京兆尹。

    京兆尹下辖两个京县,四次京县,十属乡。其中,雍和县品级最高,县令掌管上京内城全域,皇城周边、官署区、贵胄坊巷、宗室宅邸都在辖地之内,职权极重。若非蒋党垮台空出这个萝卜坑,玩家小姐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又足够大,江砚这颗外来的瘦萝卜,难以占据肥坑。

    饶是如此,还是有很多人等着看江砚的笑话。

    宫廷差役承接、权贵事务协调、皇城周边治安、内城官民户籍……哪一项是容易办的?江砚要是闹笑话,折损的是玩家小姐的英名。

    玩家小姐一点都不慌,你们怕是不了解【百里良宰】的含金量。

    坏消息,江砚执掌之地不能超过百里。

    好消息,再混乱不堪、强权横行的一百里方圆,江砚都能管理得分厘不差。

    上任的一个月以来,江砚没有闹笑话,反倒是等着看笑话的人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钱沅沅管着书局的事,她对搞宣传卖囤货的一套已经驾轻就熟,但京城是一个全新的地界,还得全身心投入其中,本该是闲人的孙氏只得临时扛起家中的交际重任,四处听奉承。

    自从这个家由儿子做主改为孙女做主之后,她老人家出门再没被人撅过脸面……这日子,还是姑娘当家做主美啊!

    一家人在孙氏屋里用过晚膳,各自回屋。

    初二、初三都是如此。

    正月初四,太和殿,后殿。

    皇帝早已封笔封玺,寓意“新年不办公,与民同庆”。

    按大熙的前例,新年会放长假,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都可以松快一下,至正月十五开笔开玺后方恢复朝政。不过,日常的政务可以不处理,但紧急的事务需要有人处理,故而新成立的内阁大臣们,开启新职务的第一年排班值守。

    今天,值守者为王崇,正好有紧急的军务,他召来尚在京中的内阁成员,以及兵部尚书。要知道,现在湖广行省还没收复,陷落叛贼安崇业手中。

    几人正议论着,眼前忽然一暗。王崇抬起头来,见皇帝迈步自身旁走过,如一缕幽魂般无声地坐下,朝下方看来。

    这一眼带来的压迫感让众人汗湿衣衫,连一贯镇定的王崇都忍不住在微微一顿之后,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道:“撤一个炭盆吧。”

    内侍连忙应诺,与同伴一起将炭盆挪出去,看着外面苍茫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二人对视一眼,脚下像生根一样,心内对回到后殿这件事充满惧意。

    殿内,王崇没有贸然同皇帝搭话。他是不怕死,但谁都不想死得毫无意义。

    这会儿的皇帝看起来像是一只饥饿的兽,如有实质的煞气充斥着他所在之处,让人疑心哪怕呼吸都会招来屠刀。

    迅速地,几人商议出结果。

    王崇挥挥手,示意众人离开。

    皇帝比站起来的臣子们先一步离开,无声无息,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虽然视线不敢真的触及皇帝,但殿内的黏稠如一锅佛跳墙的气氛,骤然变成青菜豆腐汤,每一个人即时地感觉到了。

    准备离开的大臣们全部坐回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兵部尚书率先按捺不住,问道:“陛下……是来干什么的?”

    王崇心知内情:陛下,恐怕是来找人的,可他想找的人不在这里,等也等不来。

    他是不会请玉衡卿进宫的……

    陛下的毒只有发作时才能尝试解毒,但据他所知,因有玉衡卿在侧,陛下那一个月准时发作一次、只会提前从不延后的毒,已经延迟数月没有发作了。唉!暂时把陛下和玉衡卿隔开,也是无奈之举。

    年轻人啊!

    王崇心中感慨一句,视同僚看过来的目光如无物,说道:“陛下大约是在对你我节庆公干,以示赞赏吧。”

    “……”

    您认真的吗?

    几人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战。

    这种关心,他们消受不起啊!

    ……

    大年初五,赵允翊甩开跟随的人,翻墙出宫,潜进衡仪府,顿觉气氛不对劲。他熟门熟路走进正房,问道:“出什么事了?”

    府中,戒严了。

    芳芹一见他立刻戒备起来,肩胛肌肉隆起,做出防御的姿势。

    赵允翊在心中冷哼一声,你师父都难敌我的袭击,你还不如他,怎敌得过。不过,他没有提及温彦,仅仅给了芳芹一个眼神,视线便锁定玩家小姐,如绳索套住树桩,绷得笔直。视野里只有一道身影,没有看其他人的义务。

    玩家小姐没问他为何忽然到来,自医箱中取出一副银针。

    知葵和芳芹见状,带着屋内的人退出去,并掩上房门。

    “咔嗒”一声,屋内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个人呼吸声。玩家小姐道:“陛下,人都走了。没有我的吩咐,不会有人闯进来。”

    话音刚落,赵允翊背脊一松,一只手撑着桌子,整个人脱力一般急喘着。大滴的汗水落下,不过转瞬而已,他整个人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额角突突跳跃的青筋,昭示着他的痛苦。

    这头饱受折磨的野兽本不该在任何人类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但玩家小姐成了唯一的例外。

    玩家小姐扯过一旁的膝帔,踮起脚尖,轻柔地蒙住赵允翊的头面。

    玩家小姐道:“我行针需要光亮,这儿没有眼纱,陛下将就一下——”说着,她扶住赵允翊的胳膊,本以为拽动高大的男人会很吃力,没想到赵允翊极其温顺地跟随着她在贵妃榻上坐定。

    大过年的,屋里一改往日的素净,洋溢着喜气。膝帔也是如此,颜色不仅红得正而艳,还铺满牡丹和喜鹊,约两尺长宽,铺在膝上正好。如今,用来遮光,四角下垂,晃啊晃、荡啊荡,赵允翊坚毅的下颌若隐若现,红得越发红,白的越发白,若不是身着黑衣,简直与新嫁娘无异。

    “恕臣冒犯……”

    玩家小姐说罢,双手撕扯,拉开赵允翊的衣襟,将黑色的锦袍褪至腰间。骤然遇寒,遍体粟起,很快消退。在她的手指触摸到皮肤的时候,红霞泛滥。

    赵允翊的呼吸陡然一重。

    玩家小姐心中暗道,他好敏感……

    “说点什么。”

    赵允翊双手撑住软塌,发出近似哀求的呢喃。

    玩家小姐轻捻银针,说道:“听说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是京城最热闹的盛会,灯火如昼、人潮如流。从十五到十八,城门彻夜不闭,宵禁解除。陛下可有上元夜游的经历?”

    赵允翊道:“没有。”

    刚当皇帝的那几年,上元灯节他会被要求着出现在皇城的城墙上,略站一站,以示与民同庆。下面倒是灯火灿烂,可他并无观赏的性质,一心想着该怎么摆脱后宫和前朝的控制。

    哪怕他只是一个人偶,也必要斩断操纵自己的傀儡丝。

    玩家小姐道:“嘉陵其实也有灯会,府衙会搭灯塔,它有四五层的楼房那么高,每一年的形状都不一样……”

    她讲起在上元夜看灯的经历,上京的灯会也会更恢宏灿烂,但有“角色”加盟的嘉陵灯会,总有别样的惊喜。回顾“过去”的时候,她看到过船灯、硕大的兔子灯,Q版的动物灯遍布大街小巷。

    不多时,胸前的穴位已经行完一套针,但还不能拔出。

    玩家小姐退后一步,擦拭汗水。

    一直与他交织的气息远去,赵允翊躁意翻涌,徒手掰断掌中的木料。

    玩家小姐见状,踩着贵妃榻的边沿,挪动到赵允翊的背后,轻抚他紧绷如铁的背脊,柔声道:“陛下,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疼痛让赵允翊神志不清,若非心里坚守一点:不能伤害这个人,屋中的一切早已被他摧毁。

    在轻灵的声音安抚下,他的思绪依旧难以凝聚。

    一道道声音在耳边呢喃,杂乱无章,好似呓语。

    “平安,忍一忍就不疼了……”

    平安是他的小名,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那就是冷宫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吴姑姑。因有这位长辈在侧,他能吃饱、能穿暖,可吴姑姑对他的顽疾束手无策,只能教导他忍、忍忍忍,忍过去。

    后来……后来他被接出冷宫,推上龙椅。

    “一国之君怎能腹无诗书。”

    “仁厚有底,隐忍有度。”

    “行止合仪,正帝王名分。”

    ……

    “陛下的头疾,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无法治愈。”

    “可以减轻陛下的痛苦吗?”

    “恕臣等无能……”

    “皇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是……

    “好苦啊……”

    玩家小姐拔针,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枚果脯,掀开盖头,轻点赵允翊紧抿的唇。

    “来!张嘴。”

    赵允翊鼻尖嗅到芳香,下意识张开嘴。

    “已经结束了。”

    玩家小姐收回濡湿的手指,问道:“甜吗?”

    赵允翊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娇美面庞,红盖头不大,却能勉强挤进两个人。他眸中压抑着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说道:“很甜。”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