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府夜宴(完):支线任务四?四
玩家小姐没有反抗,她不想受伤。
或许是她的安静让黑衣人感到满意,腰上的力道明显放松了。
紧接着,玩家小姐被高高举起来,她瞬间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黑衣人想看清她的面容。
可惜今夜没有月亮,满天繁星照不亮一隅之地。
黑衣人做出一个玩家小姐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动作。这人取出一样大熙人士夜晚露宿常会带在身边之物,火折子。
火折子多用竹节制作而成,黑衣人打开竹盖,隔着遮脸的布巾对着火绒猛吹几下。一撮火苗腾起,照亮四周。
玩家小姐看到黑衣人眼中的惊艳,看到他束起的发髻,看到他身后波光粼粼的一口寒潭,也看到自寒潭边上扑过来的熟悉身影。
这道黑夜中的影子迅捷如豹,轻巧如猫,疾掠如隼,一只手中的匕首插入黑衣人脖颈时,另一只手已摘下黑衣人的蒙面巾捂住伤口。
玩家小姐身上没有溅到一滴血,安稳落进黑影怀中,看到一张放大的娇媚面容。男生女相者,傅安也。
玩家小姐“嘶”一声。
傅安问:“哪疼?”
玩家小姐揉着腰,说道:“一点点疼。”
傅安冷声质问尸体:“你敢伤她?”
尸体当然是不会回话的,于是傅安很不满他的态度,在他身上连刺数刀。每一刀,带出的血都不多。
傅安拖拽着受到教训的尸体往寒潭边走去,尸体火折子落地,火焰熄灭大半。
玩家小姐跟上去,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傅安的神情在微弱的光线下变得模糊不清,他说:“杀人。”
玩家小姐不认为他是会开玩笑的人,捡起地上的火折子,走近寒潭。寒潭边上,伏着半具身体,还有半具在水里。她伸手,没摸到这具身体的脉搏,不管他之前是什么人,现在都只是死人了。
傅安将手中的黑衣人尸体抛进潭中,水波晃啊晃,一圈又一圈,缓缓形成一个漩涡。像是水底有人在拉扯一样,黑衣人的尸体很快消失在水面上。
傅安说:“这口寒潭非常有趣,不论春夏秋冬潭水都寒凉无比。活人掉进去,只觉潭水像一双手把自己往上托举。可死人掉进潭中,立刻就会被拖拽到潭底。在那里被暗流反复冲刷,直到肉和骨头分离,残留之物足够轻,才能通过暗流到达苍江。”
玩家小姐说:“真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夜风让傅安的笑声传到玩家小姐耳中时,充满沙哑的质感。
“这就是你选择在此杀死你哥哥的原因吗?”
伏在潭边的尸体属于傅瑾,玩家小姐没有力气把尸体翻过来,看不到尸体的正脸。可她认出尸体身上的衣物和傅安所穿的衣裳,料子、花纹近乎相同。
今夜,只有傅瑾一人佩戴蝙蝠发簪。蝙蝠在大熙有祈求身体恢复健康的寓意,被久病之人喜爱。
傅安摇头说:“我选在这里,并不是要抛尸,但我很庆幸自己选的杀人地点是这里。”
玩家小姐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得到,傅安对她没有杀意。
如果担心她发现自己杀人,不救她就好了。
既然已经救了她,就不会杀她。
傅安将尸体抱上岸,然后回到潭边,捧起玩家小姐的脸,语调没有起伏地说:“你曾说过,你从不多管闲事。这话作数吗?”
他的眼眸平静无波,比身后的潭水更冷。因为,里面毫无人类该有的情感,他显然对杀死兄长这件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玩家小姐点点头,“作数。”
傅安笑了。
他问:“黑衣人为什么要抓你?”
玩家小姐说:“我撞见他行凶,他不能让我回去呼救。”
那样会引来众人救苏玉郎。
傅安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送你回去。你一会儿找一间厢房躲避……”
他话还没有说完,回廊尽头已出现脚步声,伴随着呼喊。
“瑾哥儿……”
“瑾哥儿,你在哪?”
这声音很特别,玩家小姐无数次执棋时在耳畔环绕。来者是尤氏,傅瑾的娘,傅安的嫡母。
傅安平静地走到傅瑾的尸体旁边,将自己亲手杀死的兄长抱在怀中,细长的眼睛眨动几下,立刻泪水盈眶。他吸吸鼻子,眼泪一滴滴滑落。当脸上的表情调整为“悲痛欲绝”时,他口中爆发出凄厉无比的哀号。
这一声号哭,吓到寻来的尤氏。
尤氏小跑起来,走到兄弟俩身边,却忽地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
“这……这……这是怎么了?”
尤氏满面惊惶,结结巴巴说:“安哥儿,你先莫哭。瑾哥儿只是晕过去了!你快把他背起来,咱们去找大夫。”
从傅瑾衣衫上滴落的水汇聚成一条小河,流啊流,流到尤氏的脚边,变成小小的湖泊,倒映出她惨白的脸。
她被自己吓到了。
她发出一声尖叫。
傅安轻拍她的背,安抚道:“母亲,你别这样。哥哥已经死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你……你说什么?”
尤氏不可置信地抓住傅安的肩膀,逼问道:“你在胡说什么?”
“哥哥为了捡你送给他的玉佩,失足跌落寒潭。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尤氏与傅安四目相对,【极致伪装】和【野性直觉】数年间碰撞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极致伪装】骗过了【野性直觉】。可在儿子死亡的刺激下,尤氏作为一个母亲的痛楚让直觉成倍增长,她的手掐上傅安的脖子。
“是你……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你杀死了你哥哥……”
“多年以来,我待你犹如亲生孩子。谁知你和你姨娘一样,都是疯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瑾哥儿?我对你或许还有那么一两分芥蒂,可瑾哥儿一直是拿你当作亲生兄弟对待的。他有的,必定给你备上一份。”
“他甚至说服我,在他死后将你过继到我的膝下。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摆脱庶子的身份。他是你哥啊,他对你是真心的,为什么啊?”
“……他本来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你急什么?”
傅安叹息一声,伸手拉开旁边厢房的门。
房中,烛火烧到一半,一缕白绫悬挂在横梁上。正下方,摆放着一把椅子。以尤氏的身量,踩着椅子可以轻易把头套进白绫中。
“我本来是想你自己了结生命的,看来哥哥的死并不能让你悲痛到自尽,愧疚到自绝。唉。”
尤氏一步步往后退,她泪流满面道:“我为什么要愧疚,你才是杀人凶手。瑾哥儿是被你所杀,才不是为了找寻我给的玉佩失足落水……”
尤氏没能再说下去,她被敲晕了。
尤氏是在巨大的痛苦中醒来的,她几乎喉咙被白绫勒断,根本发不出声音。双脚徒劳的想要碰触椅子,椅子却在下一刻被傅安踢倒。
尤氏鼓胀的眼睛死死盯着傅安,她在质问:
为什么?
这个家迟早都是你的,你急什么?
傅安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尤氏生机断绝。
躲在草丛里的玩家小姐看不到尤氏死亡时的表情,吊死的人容颜肯定可怖,但再可怖,杀她的人也不会害怕,甚至不会有任何感觉。
此刻。
玩家小姐自有难题要解决,她的耳边充斥着“嘶嘶嘶”的声响,还伴随着游弋的长条状生物在草丛里穿梭的细碎声。
这里有蛇。
玩家小姐很怕蛇,她在现实世界中被蛇咬过。
游戏世界里,她勉强能保持镇定,在泛着银光的生物威胁中一步步后退。口中的“救命”二字刚喊出来,就被一群人的奔跑声掩盖。
她眼角余光扫到最前方的人,那是漕河经略傅云。
杀死嫡兄和嫡母容易,如何在傅云的审问中不暴露自己,才是难事。
玩家小姐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抛诸脑后。她一点点后退,暗骂自己人品值太低,总会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危险。
渐渐地,她离开了草丛的范围。
蛇或许终于认识到,就算咬死她,也不可能吞得下。
蛇离开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好在今天有星星,玩家小姐根据记忆中模糊的观星辨路的知识,朝着南方走去。不久之后,她看到一座高阁。
受建筑水平的限制,这样高的楼在整个嘉陵府并不多见,但王府没准就喜欢建高房子呢?这儿总不可能是远得快要离开王府范围内的摘星阁吧?
玩家小姐一抬头,看到两盏摇曳的灯笼。
灯笼的光亮照亮阁楼的牌匾,她不认识字,但牌匾上有三个字。
玩家小姐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见一行人迎面走来。
这一行人都穿着夜行衣,只有其中被捆中的少年穿着白衣服。他嘴被塞住,说不出话,却努力用眼神示意玩家小姐快跑。
玩家小姐没有跑,她想跑也跑不掉,故而对着少年镇定地打招呼。
“玉郎哥哥,好巧。”
黑衣人们:“……”
玩家小姐没有离开摘星阁太远,灯笼的光亮让黑衣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和身形。
本该快速离去的黑衣人一个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若非玩家小姐已经尝试过,现在就应该转身逃跑。
可哪怕黑衣人出神三分钟,回过神来依旧能够轻易逮到她。
她已经尝试过一次了。
最先回过神来的一名黑衣人问:“怎么办?”
另一名黑衣人说:“此处偏僻,一个小姑娘独自待在这里不安全,把她一起带走吧。”
玩家小姐:“……”
我觉得,你们就是我不安全的原因。
不过,她没有反对,毕竟反对无用。
一名黑衣人背起她。
玩家小姐只能寄希望于这一行推开摘星阁的门,会惊动府外巡逻的王府侍卫。然后,她看到黑衣人们拿出飞爪。
一高、一低。
这一行黑衣人带着两个累赘,翻墙而出。
一路沉默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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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小姐:“你们人还怪好的。”
猜猜是谁要杀玉郎。
下午见!
第62章 女扮男装:支线任务四?五
“这是哪?好黑。”
“我试一下能不能打开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苏玉郎仔细摸索着湿冷的墙壁,被推进这里的时候,他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
至于玩家小姐,她一直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塞住嘴。苏玉郎还需要自己行走,她却是全程被背着,脚不沾地。
伴随着“咔嗒”一声响,苏玉郎触碰到某个机关。墙壁上出现两个孔洞,洞中放置着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着幽幽白光。
玩家小姐问:“夜明珠吗?”
“不是的,”苏玉郎摇头说道:“大约只有皇家能用夜明珠照亮。这是嘉陵本地的一种铁矿伴生石,在无光的环境下会散发光芒。它算是稀有之物,但价值比起夜明珠低得多。”
借着幽暗的光芒,两人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个石洞,这一点两人早有预料。
那一伙黑衣人出王府之后,翻过北山,在山体另一侧找到一条隐秘的通道,步行大约半个时辰后,将二人关进此处。
洞穴位于地下,地面平坦,顶部呈现弧形,角落里贴着石壁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而细软的被褥、床边放着脚踏,脚踏上搁着一双皮毛厚重的上好暖鞋。
暖鞋和现代的室内拖鞋功能类似,是嘉陵本地人秋冬的心头好。
洞内还有桌椅,都是石头做的。
唯一由木头制作而成的家具是衣柜,用的上好的檀木料子。
苏玉郎打开它,里面放着数套崭新的衣衫。随手取出一件抖开在身上比划,竟很合身。
玩家小姐伸手触摸,与她猜测的一样,每一件衣物都是好料子。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绑架我/你的不是于家。”
路上,玩家小姐一直在思考绑匪的来头。
最有嫌疑的自然是于占全,他和苏玉郎在宴会上起冲突,叫嚷着必要杀死苏玉郎。嗑药人士没有理智的,怒上心头下令绑架苏玉郎,亦有可能。
玩家小姐可是知道的,世家擅长培养死士。
不过,她很快又推翻这一猜测。因为,于占全此人太次了,只凭他自己,或许可以趁苏玉郎不备,将他杀害,却无法在守卫森严的王府中,将苏玉郎劫走。
这次绑架明显是有计划有预谋的犯案,黑衣人对王府路线的熟悉程度比王府的下人更甚,需要提前踩点,绘制地形图并背下来,行事才能井然有序。
玩家小姐甚至猜测,这伙人连王府的布防图都掌握了。
她的第二个怀疑对象是于家,或许于占全正是得知家中的计划,才会在和苏玉郎起冲突的时候口无遮拦。
于家有动机,两家在争夺坞堡的所有权。
前朝末年,社会动荡,饥荒频发。世家为求自保,在城外建立的防御工事统称坞堡。
苏、于两家的坞堡依山据险、临水设防,里面房屋、粮仓、武库、马厩、手工作坊等应有尽有,与一座微型城市没有区别。
各家在其中豢养死士,训练部曲,非法但又合理地拥有私人武装力量。
大熙建国之时,坞堡早已遍布境内各地。太祖和先皇都曾尝试过摧毁坞堡,却遭到世家的疯狂反扑,最后不了了之。
坞堡的存在,对世家来说是立足的根基,让他们进可登上朝堂,退有容身之地。它有多么重要,不言而喻。
苏、于两家能在嘉陵各占半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两家在城外,都有一个半坞堡。
两家共占的那一个,本也是两家一同建造的,多年来都是一起治理,但要说哪一家没有独吞坞堡之心,一定是假的。只是两家都不愿意争夺,避免便宜他人。
如今苏家蒸蒸日上,于家渐渐败落。
苏家觉得时机已到,对于家露出獠牙。于家自然不愿意从并列第一,退一步变成老二,心一横邪念一起、出昏招对苏玉郎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做法风险很大,世家之间有约定,守望相助、争权有道。士族绝不能对士族动手,否则会被大熙的所有世家联合讨伐。
话又说回来,再严苛的律法都有人触犯。
为什么?
只因任何法律都有漏洞。
于家或许有把握不留下线索,只要没有证据,苏家总不能空口白牙攀咬自家。
风险虽大,可一旦除掉惊才绝艳的苏玉郎,两家就又在同一条起跑线了。
于家危机解除,双方维持原状。
可若是于家绑架的苏玉郎,或许会暂时留他一条命,但没理由如此礼遇他。
苏玉郎现在面对的,应该是审讯。
两人盘着腿坐下,桌上有茶有点心,点心已经凉了,但茶还有余温。
苏玉郎说:“我猜不到是谁了。”
夜早就深了。
两人和衣躺下,不一会儿,玩家小姐就睡熟了。
苏玉郎一直有失眠的毛病,他以为身陷囹圄自己会睡不着。可是闻着身侧传来的甜香,他的眼皮一点点变重,不知不觉间就进入梦乡。
他没有做美梦,但也没有被噩梦侵袭。
两人醒来的时候,山洞里的一切和他们睡着之前没有区别。
茶已经冷了。
玩家小姐想到一个人,她问:“你二叔知道你的秘密吗?”
苏玉郎摇头道:“不知道。我二叔比于占全多吃几年米,但没比他强多少。唯一的优点就是能生、爱生、愿意生孩子。”
玩家小姐忍不住歪楼:“他有几个孩子?”
苏玉郎说:“女孩七个,男孩十一个。二叔房中的婢妾有二十人之众,正妻已更换三任,现在家里怀着身孕的妇人,尚有六人。”
玩家小姐忍不住“哇”一声,她回忆苏喜的面容,问道:“你二叔四十多岁,还这么能生?”
现代四十岁正是闯的年纪,但古代四十多岁,已经是老年人。
苏玉郎道:“我二叔今年二十有六,尚且青春力壮。”
玩家小姐嘴角抽搐,“……那他长得挺着急。”
苏玉郎嘴巴张开,又闭上。
玩家小姐问:“你想说什么,说啊。”
苏玉郎说:“我不能妄议长辈。”
玩家小姐哼哼道:“我知道,他是纵欲太过、肾虚衰竭,所以老得快。”
苏玉郎已经习惯她口出惊人之语,并不制止。毕竟,苏喜是自己的长辈,并不是呦呦的长辈,不敬重他也没什么。
况且,苏玉郎也不觉得二叔有任何值得敬重的地方。整日沉迷在药物、酒水和女色之中的二叔,在他心里和烂泥无异。
这么一滩烂泥不可能做出此等惊人之举,苏玉郎说:“他若知道我的秘密,只会抱着爷爷的腿告状。不会是他,他哪能想出一箭双雕的计谋……一箭双雕……”
一箭双雕……
苏玉郎品着这个词。
若是绑架他再嫁祸给于家,谁能得利呢?
玩家小姐也品着这个词,两个人都有一种模糊的、抓到什么的感觉。
“轰隆隆——”
一声巨响,将两人的思绪打乱。苏玉郎快步上前,把玩家小姐护在身后。
两人朝着异响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石门缓缓上升,一名鹤发童颜,身穿素色道袍的老者,在两名仆从的陪伴下,迈步走进石洞。
苏玉郎失声喊道:“爷爷——”
玩家小姐脑中不合时宜的响起“葫芦娃”的旋律,她已经认出来人。
苏家真正的掌权者,嘉陵世家中的领头人物,苏家太爷苏暮。
上周目,玩家小姐跟随钱沅沅到苏家赴宴时,见过此人。他想为三孙子求娶玩家小姐,但玩家小姐当然看不上一个只有R等级的NPC,直接就拒绝了。
苏暮给她的印象是老奸巨猾和……苍老,与此时硬挺的样子大不相同。
“怎么会是你?”
苏玉郎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老太爷,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将我绑来?”
苏老太爷笑道:“我要是告诉你,要用诡计来对付于家,你会同意吗?”
苏玉郎没有说话,苏老太爷道:“我亲手教养你长大,你什么性情我最清楚。你不会同意的。”
苏玉郎沉默许久,才硬邦邦地问:“您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您要我在这里待多久都无妨。家主的命令,孙儿不敢不从。可江小姐是无辜的,她受我牵连被带到此处,家里人定是担忧不已。孙儿担保,她离开之后,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苏老太爷说:“已经来了,她就走不了了。”
这话听着不对劲,苏玉郎急道:“您什么意思?您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孙儿立刻咬舌自尽。”
苏老太爷叹气一声道:“我事先不和你商量,就把你绑来。不止是因为你不会同意用诡计对付于家,还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引颈就戮。”
苏玉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正色道:“爷爷,孙儿没有开玩笑。”
“你装成男子太久,都快忘记自己真实的性别了。”
苏老太爷定定地看着他,说道:“当年,你娘刚诊出有孕,我便翻遍书册为你取名——若是男孩,便叫‘玉郎’,若是女孩,便叫‘知予’。”
“苏知予,你是我的孙子吗?”
苏玉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没想到,爷爷竟然知道了他女扮男装的事情。
她是女子的事实,显然让爷爷无比愤怒。
这下麻烦了。
苏老太爷厉声道:“只是绑架不足以击溃于家,还有自编自演的嫌疑。可若是你死亡,于家便再难翻身。若你是男子,你的命比十座坞堡都重要。待你连中三元,跻身朝堂,定可带领苏家走出嘉陵,成为大熙顶级世家。可你偏偏是个女子!那么,用你的命来换取一座坞堡就变得无比划算!我把你绑到这里,正是为了杀死你。”
“江小姐知道内情,不能活着离开。卷进这件事情算她倒霉。”
苏老太爷一挥手,他身旁的二人抽出腰间长刀,朝着苏玉郎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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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这老爷子还没看到玩家小姐呢。
第63章 分开关押:支线任务四?六
“爷爷!”
苏玉郎的声音响如敲石、脆如击铁,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取下头上的玉簪掷到地上。玉碎声中,他说道:“虎毒尚不食子,我不相信您会杀我。忽然发难不能让我惊慌失措,疾言厉色不能让我心惊害怕,贬低的言语也不能让我羞愧自惭。以此玉为界,他二人一旦跨过这条界限,我立刻咬舌自尽。”
苏老太爷听到这番话,脸上浮现出讥讽之色。好似在嘲笑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也像是在笑他天真。
苏玉郎没有再说话,他的牙齿已经咬住舌尖。
那二人一步步靠近,距离碎裂的玉簪只剩下一步。
苏老太爷口中发出一声脆响,那是一种频率特殊的口哨声,带着强大的穿透力,让闻声者大脑嗡嗡作响。玩家小姐连忙伸手,捂住耳朵。
接着,苏老太爷大声喊道:“玉郎,休要自残。你赢了!”
苏玉郎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嘶嘶嘶”的声音。这是舌头被咬疼,身体做出的自然反应。
苏老太爷丢给他一瓶药,走到石桌旁坐下。
苏玉郎一直随着苏老太爷的步伐转动身体,牢牢地将玩家小姐挡在身后,不让爷爷和两个仆人看到她。
玩家小姐不解其意,但选择相信苏玉郎,她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刚才苏老太爷说的话她信了十成十,毕竟她知道苏玉郎真有殒命的危机。上周目,对方也确实死了!她甚至怀疑起上周目苏玉郎的死因。
苏玉郎真是死在兵祸中的吗?苏家有坞堡存在、底蕴颇丰,没道理连继承人都护不住。
比起死于兵祸,女扮男装被苏老太爷发现,一怒之下杀死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她的猜想刚刚产生,形势却逆转了。
这周目,苏老太爷不忍心杀苏玉郎。
上周目,他没道理会忍心动手。
苏玉郎没有用药,忍着疼问:“您到底要做什么,直说吧。”
苏老太爷叹息一声,端起冷茶灌入口中,咕咚一声咽下,这才开口说道:“你由我一手带大,悉心教养。我希望你对外端方自持,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你做到了、做得很好。你若是男儿身,做个谦谦君子也无妨。可你偏偏是个姑娘家,故而我教你步步为营,盼望你狠戾暗藏,遇事若能杀伐果决最好,狠戾阴毒一些也无妨。”
“可惜,世上小人多如牛毛,偏你是个真正的君子。”
一个女子却比天下的男儿都有君子之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教坏苏玉郎的尝试,苏老太爷做过无数次。诱惑、威逼、劝导、恐吓,无所不用其极,可就如这一次一般,从来没有成功过。莫说献祭他人了,苏玉郎甚至不会在绝境中妥协。
苏玉郎抓住他话中的关键,问道:“您到底是什么时候,知晓我不是孙子是孙女的?”
苏老太爷看着孙子,笑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男儿身。你娘临盆在即,与你爹私语:这一胎若是男孩最好,若是女儿,请郎君把她充作男孩教养,万万不可让家中任何人知晓孩子的真实性别。”
“你爹向我禀告此事,在经过我同意之后,应允了你娘。”
“故而你是男是女,在你出生时,我已然确认。”
苏玉郎一直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当作男孩养大,一开始是因为她娘需要一个儿子,为了脸面、为了地位稳固。后来,则是因为父亲身亡,娘更加需要一个显露出文才的儿子作为苏家的继承人,否则就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苏玉郎懂事很早,她知道自己作为男子对娘很好,对苏家的帮助更大,就再没有想过要变回女儿身。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一直苦苦隐瞒的秘密,爷爷居然从一开始就知晓。
苏玉郎问:“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苏老太爷说:“你的原因,就是我的原因。”
苏玉郎害怕说出真相,“苏玉郎”就会不复存在。
苏老太爷也一样,苏家是需要“苏玉郎”的。
苏家玉郎生来过目不忘,可一心多用,粗通文理便可随口赋诗,犹如文曲星下凡。且容貌俊秀、根骨强健、品行出众。满城的儿郎,没有比他更出色的。族人叹服他的品行才能,愿意追随,外人畏他前程远大,高看苏家。
苏老爷子无数次哀叹:如此俊杰生在自家,为何偏又生错性别,他恨啊!
苏玉郎又问:“那您现在又为什么要让我死?”
玩家小姐已经知道答案了。果然,苏老太爷的回答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因为你要下场科考……”
苏老太爷用惋惜的、遗憾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杰作,说道:“江家的女儿将你我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你却不改对她的维护。等你入朝为官,若有人怀疑你是女子,你会因此就杀死对方吗?不会的。”
“女扮男装一旦被揭穿,便是欺君之罪,必祸及满门。”
苏玉郎说:“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没有暴露过身份。既然能瞒过十年,就能再瞒五十年,隐瞒一辈子。”
苏老太爷摇头道:“你有少年义气,但我不能赌。”
苏玉郎皱眉道:“可我一直不去科考,他人对我的赞誉会越来越少。到时候,我的存在将不能震慑别的世家。”
苏老太爷的目光变得幽深。
“正因如此,我得在你还有价值的时候,用你的死为苏家争取二十年的时间。我卜算过,时机已到。”
玩家小姐忍不住出声:“怎么卜的?”
苏老太爷都快忘记江家的小姑娘还在这儿了。他愿意给心爱的孙子一点缓冲的时间,不吝啬与小姑娘说话。
“六爻占卜,我算得很准。”
玩家小姐打开【词条探测】功能,无奈被苏玉郎挡着,看不到苏老太爷的词条。
苏玉郎已经回过神来,他条理分明地说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留下足够的证据,把我的‘失踪’栽赃到于家身上。等我‘死’后,于家必败,世家能顽抗皇权至今,靠的就是守望相助、团结一心,也是因为人才辈出。世家不会允许世族的天才被扼杀,将会联合起来处理于家。这样一来,苏家最好的情况是获得一个半坞堡作为补偿,最坏的情况也能力挫强敌。”
“拥有三个坞堡的苏家,哪怕后代青黄不接,也能雄霸嘉陵二十年。难怪二叔广纳姬妾,您并不阻拦。毕竟,主支子孙越多对家里越有利,以便你从中选取合适的继承人。孩子数量足够多,总有能成才的……”
“等等,爷爷……你不会是故意让二叔沉迷酒色吧?”
苏玉郎顿觉不寒而栗。
天底下,竟有把儿子当种马养育的父亲。
苏玉郎颤声道:“你早已决定死守嘉陵一地……”
苏老太爷自觉算无遗策,坦然与孙子对视。
“等假的尸体骗过世人,我会秘密把你送离嘉陵。江小姐可以活,但必须如我身旁的两个仆人一样,不说,不听……”
“爷爷,你进取之心已失。”
自顾自说着今后安排的苏老太爷镇定不在,苏玉郎的一句话让他浑身颤抖起来。他辩白道:“我有什么办法?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世家并非靠稳传承至今,一代代杰出的人才走进朝堂,获得政/治庇护,壮大家族,方是传承之道。”
苏玉郎沉声说:“家族掌舵者尚且畏缩不前、苟且偷安,家中子弟懈怠消沉、一意享受自成风气。长此以往,家族怎么会不落败?爷爷,你相信我,我可以实现您的宏愿,让苏家走出嘉陵!我一直以来都为此做着努力,从无一日懈怠。别让我死。”
这些会动摇他的话,正是苏老太爷一直害怕听到的。他的神色数度变换,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道:“你为什么不是男儿呢?”
苏家不能毁在自己的手上,否则他没有颜面到地下见列祖列宗。
只要家族能活下来,总会再有壮大的机会……
苏老太爷背着手,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眸如鹰睃扎在苏玉郎身上,他问:“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让我看见江家的小姑娘?”
苏玉郎:“……”
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
苏老太爷给两个奴仆打了一个手势,二人朝着苏玉郎走来。
苏玉郎说:“不必过来。”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身后的玩家小姐。
顿时,石洞内变得静寂无声,两名仆奴没有接收到停下来的指令,却是脚步一滞。要知道,他们可是经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绝不会因外物而忘记执行主人下达的任务。
然而,极致的美貌可以让人心神失守。
许久之后,苏老太爷才回过神来,他凭借着意志力将视线从江家小姑娘身上剥离,指着苏玉郎骂:“刚才的一番叙话,你是在有意拖延时间。我若一进来就看见她的真容,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只会立刻离开,精心填补此局的错漏,以免被发现端倪。”
“江小姐这般姿容,不该绑她来……不该啊!”
苏老太爷摸出铜钱,丢掷占卜。他头顶两个词条——【神算子】【三弊五缺】。
玩家小姐看不懂卦象,但能看懂苏老太爷的神情,他盯着卦象,卦象的结果显然不如他意。他抬起头来,对苏玉郎说道:“你以为自己的拖延有用,殊不知今夜的康王府犹如筛子,到处都是错漏。宴会还没进行到一半,已有数件乱事发生。”
“都指挥使和红颜知己共叙旧情,被夫人当场撞破。”
“同知小姐和一名世家公子私下见面,被人发现。可二人并非偷情,同知小姐把一根金簪刺进对方的眼中,搅碎了那名公子的脑浆。现在,还不知晓二人到底有什么仇怨。”
“康王的大印遗失,疑为被梁上君子所盗。”
“漕河经略嫡子为寻母亲遗失的玉佩,不慎坠潭溺毙,经略夫人受不了打击,在王府客院中自缢身亡,漕河经略随即服用毒药,追随夫人而去。”
“你和江小姐被掳走,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中,竟然并不算多么显眼。”
饶是玩家小姐都听得愣住了。康王府怎么漏得跟菜鸟驿站似的,大家来来回回各忙各的①。
苏玉郎问:“爷爷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在告诉你,我占卜一向灵验。让‘玉郎’死在科举前夕是应卦之举——果然,昨夜有诸多好心人士相助,我的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你无需拖延时间,于家已万难脱罪。”
所以,上周目苏玉郎其实也死在苏老太爷的算计之下。
科举便是苏玉郎避不开的死亡节点,但凡他主动提出下场考试,陨落的倒计时就开始了。
这周目,因为她提前来到府城,催生苏玉郎早早出仕之心。所以,两周目的“死劫”才会一后一前出现。
玩家小姐万万没有想到,《模拟人生》竟然跟她玩文字游戏。她接到任务之后,千防万防苏玉郎意外身死。却没有想到,短短二十几个字的任务内容,竟有如此复杂的隐情。
文曲星陨落,指的不是苏玉郎身死,而是“苏玉郎”这个苏家嫡长孙的身份死亡。
偏偏要杀死这个身份的,却是苏家的掌权者。
这让任务难度骤然攀升。
苏老太爷道:“我笃信卦象,此卦让我将你们二人分开关押。玉郎,哪怕你再次以自身性命威逼,我也要将江小姐请离此处,但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只是,你要想好了。我先前是打算送你二人离开嘉陵,但你非要保全她的话,此生恐怕只能困在坞堡暗室之中,不见天日,与她两两相伴半生……她这般容貌,哪怕把你们送到边陲荒芜之地,我也不能安心坐卧。待我百年之时,必要带你和她同往地府。
我老了!
活不了多久了。
她死,你却可以获得自由。离开此地,重获女儿身,相夫教子,和乐一生,寿终正寝。这不好吗?”
苏老太爷描绘的美好愿景,的确是最坏情况中最好的选择。
可苏玉郎斩钉截铁道:“不好。”
“你啊,这性子是改不了了。”
苏老太爷摇头叹息,然后对玩家小姐说:“请吧,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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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摘自读者疯小羊的62章留言。
感谢小天使的留言。
以及,下午见。
第64章 国公消息:支线任务四?七
玩家小姐跟随苏老太爷走出石洞,外面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蜿蜒曲折,仅靠两壁悬挂的火盆照明。
玩家小姐拥有游戏面板,即使在地下也能分清白天和晚上。距离王府夜宴已经过去19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一点。长时间没有进食,她已经饥肠辘辘,走得自然不快。
苏老太爷一直在想事情,却还是很快发现玩家小姐没跟上来。他回过头,在火光中看清玩家小姐的面容,沉声问:“江小姐看起来,对老夫心有怨怼啊。”
玩家小姐淡淡道:“任谁好好的参加着宴会,被绑架到陌生的地方,都不会对绑架自己的人有好脸色。”
“我看不止如此,”苏老太爷说,“你与玉郎交好,心里在为他鸣不平吧?”
她是在为支线任务的天坑而恼火,心情不好理所当然。
玩家小姐没再说话,沉默着往前走。
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知打开了苏老太爷身上的哪一个开关,他喋喋不休说道:“苏家子弟从小就要知道一个道理,自身为轻,家族为重。利用‘玉郎’是不得已而为之,杀死‘玉郎’也一样。你身陷囹圄,不如认命,更不要想着营救玉郎。毕竟,我身为苏家族长,对族中子弟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就算你能把他带离这里,带走的也只是‘苏知予’。你不能阻止‘玉郎’死亡……”
他话音忽然一顿。
眼前小姑娘一直冷着一张小脸,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这么小、这么弱,明明毫无威胁,刚才的一瞬间,他却因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受惊,冥冥中产生不好的预感,进而毛骨悚然。
苏老太爷不再说话,转身往前走。
玩家小姐沉默着跟随在后面。十多分钟后,她看到一抹秋日里难得的暖阳,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还不等从地底带上来的寒意被驱散,她就被请进一间门窗紧闭的房屋中。
一个小时二十五分之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
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相貌普通的短须大汉跳窗而入,喊道:“江家小姐在屋里吗?某抢你来了!”
来的是个熟人,玩家小姐应声道:“我在这里,走吧。”
短须大汉外号游隼,等级R,词条【零元购】【唯行必果】。此人在游戏中的设定很奇特——只要知道目标藏在何处,他一定能抢到手。
暂时走不了。
游隼痴痴地看着玩家小姐,在她再三催促中回过神来,说道:“乖乖!买家口称‘世间最漂亮的姑娘就是我今次要抢的目标’,果然不假。小姐,某不能把你背在身后,唯恐暗箭伤你。反倒是把你抱在身前,你更加安全。”
玩家小姐听从专业人士的安排。
“依你。”
游隼将玩家小姐抱起来,踢开正门冲出包围圈。
玩家小姐如同一件精美绝伦的珍宝,谁看到她都要被宝光所迷。不敢伤她,不忍伤她,投鼠忌器。
随着游隼丢出飞爪,跃进悬崖。玩家小姐体验一把高空蹦极的同时,也彻底摆脱了追兵。
二人安然落地,游隼道:“小姐,我好像在哪听过你的声音……”
“小姐,你没事吧?”
他的话被一拥而上的父子俩打断,温彦和陆无谋担忧地看着她,只因男女有别,不敢上手查看,急得陆无谋眼中蓄满愧疚的泪水。
“老奴不能代小姐受过,不配为人。”
玩家小姐说:“……先回家,别的事情之后再说。”
马车就停在旁边,玩家小姐在车上吃了一些东西,挽救岌岌可危的饥饿值。
进城。
归家。
到家之后,受到怎样的热烈欢迎不提,各家留在江家的人赶忙回去传讯。
玩家小姐换了一身衣服,坐在床上。
孙氏伸手触摸她的额头,紧接着眉头皱起来。
“呦呦,你发热了。”
玩家小姐:“……”
这破体质。
最先闯进江家的是苏老太爷,一个悲痛欲绝,老泪纵横的可怜爷爷,饶是孙氏不愿让孙女费心,依旧难以拒绝他想见呦呦一面的请求。
“江小姐,你和我的玉郎是一起被掳走的。你如今回来了,不知我那孙子如何了?”
玩家小姐心中腹诽,老狐狸真能演。他的词条不该是【神算子】,应该是【影帝】才对。
“我和玉郎哥哥在路上就被迫分开,家人是循着我留下的痕迹把我救出来的。关押我的地方,未见玉郎哥哥的踪影。”
苏老太爷连忙追问,她是在哪被救出来的。
玩家小姐知道自己一旦应对不好,“苏玉郎”的尸体就会立刻出现在街边,被清扫街道之人发现,或是出现在某个湖中,被打渔者捞起来。
那样的话,支线任务就完蛋了。
哪怕她之后救出苏玉郎也无用,被找到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固然可能不属于苏玉郎,但苏知予一个女主,更不可能是苏玉郎本人。
女扮男装的秘密公之于众,活着的也只是苏知予,不是苏玉郎。
玩家小姐把地点告诉苏老太爷,苏老太爷立刻叫下人进来,吩咐一通,令此人到此地周围探查。
众目睽睽之下,苏老太爷开始问及玩家小姐被绑走的经过。
玩家小姐隐去见到傅安杀人的那一段,只说苏玉郎更衣失踪,王府仆奴遇袭,自己逃走迷路的诸事,都是真实的经历,描述得切实可信。
二人都知道对方在胡诌,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反倒是一旁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明明玩家小姐已经安然无恙地坐在他们面前,人人依旧心系玩家小姐的安危,听着她的经历,个个后怕不已。
明知她说的十有八九不是真话,苏老太爷还是无法在她讲述时心神抽离,只有在她停下的时候,不看她的脸那一刻,才能进行思考。
他已经看出来,江家小姑娘并不愿意江玉郎死去,少年的朋友情谊总是浓烈如酒,愿意为朋友说谎不算什么,还有人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愿意成全小姑娘,但不行!苏玉郎必须死。
苏老太爷问:“那你有看清绑匪的模样吗?”
玩家小姐点点头,又摇摇头。
“夜色太黑,我不确定自己口述之人,能否由画工绘制出面容。可要是再见到对方,我一定能认出来。”
苏老太爷眼睛微眯,他知道这是威胁。
如果他立时让苏玉郎死,江家小姑娘跟着就会指认绑匪,被她指认者,一定不是于家人。
好在苏玉郎本也不能立即就死,此事可以先拖一拖,条件可以谈。
饶是事情变得麻烦许多,苏老太爷也没有后悔先前未杀死江家小姑娘。
与她没有深仇大恨,不生死抉择之时,很难对她起杀心。
一个时辰之后,苏老太爷才问清自己该问的,佝偻着背脊,像一个真正挂念孙子安危的老人一样,颤颤巍巍地离开了江家。
探望者陆续到来,苏老太爷之后,按顺序是谢明轩和刘杨,他们二人住得离江家最近,都在府衙之中。
刘杨肚子里永远存不住事,且消息还格外灵通。问候过玩家小姐,便在她的引导下把满肚子存货吐露一空。
指挥使慕容大人家里的事儿没什么好说的,满嘉陵都是他的逸闻,在茶楼书馆被说书人编成故事讲述。
或许会有人不知道知府衙门的大门朝哪边开,但绝不会有人没听过慕容大人的尊名。
不过,他身为朝廷官员,真正的夫人只有一位,儿子也只有一个。
这位红颜知己十多年前与他有一段情,那时的慕容大人还不是指挥使,只是乡绅家庭里的叛逆儿,明明有状元之才,却偏要行走江湖的游侠。
两人互诉衷情的时刻,被慕容夫人和几名女眷当场撞破。场面一度很不好看,但鉴于此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大家见怪不怪了。
昨夜的大瓜结得有点多,个头都很大。其一,同知小姐杀人案……刘杨瞥一眼没甚表情的谢明轩,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继续说道:“明轩这位姑姑是个狠人……世家公子侮辱了她的一位朋友,她是为友报仇。”
玩家小姐敏锐地察觉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问道:“她既然私下对此贼动手,而非借助家中力量与贼人对簿公堂。又怎么会把此中内情说出来?”
刘杨说:“说出一切的,其实是承她此情的公子。”
玩家小姐:“……”
这里头的关系有点混乱,她理了一会儿才搞明白。
这不重要。
“康王大印被盗又是怎么回事?”
官印是一件信物,盖章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功用。
康王大印可以调动王府侍卫甚至周边的军队,被盗是一件大事,康王府的兵力几乎都投入到找回印信之中。
这也是苏老太爷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的原因。
夜宴刚开始不久,王府就已经乱套了。
此事进行到哪一步,刘杨还真不知道——知府衙门现在多案一起调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黄知府如今不在衙门,而是在傅家吊唁。
傅家的事又是一个瓜,刘杨如同一只猹,差点被撑破肚皮。
“傅家的事没什么好查的,傅大人爱妻如命,人人都晓得。傅夫人性情娇弱,脾气执拗是出了名的,一家三口接连死亡,事出虽突然,但在情理之中。”
“只是可怜傅安,接连目睹至亲之死,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瞧着人都有些傻了……一只胳膊揽着他哥,怀中是毒发身亡的亲爹。”
“唉!官员自杀可不是小罪,弄不好他还得受牵连。经略府更是不知道还能容他住到几时。”
完全没有人怀疑傅安!怎样才能在杀死嫡母和嫡兄之后全身而退呢?那就是把亲爹也杀了。
一件没有好处的事情,谁都不做。傅安除外,所以他是无辜的。
最后一个瓜和玩家小姐相关。
绑匪的痕迹消失在于家坞堡附近,各方势力的追查结果一致。
唯有玩家小姐为避免被困王府,事先有所准备,随身佩戴陆无谋特制的药粉,沿路留下粉末。
温彦和陆无谋才能顺着药粉找到她,并按照她的部署,请来游隼相救。
营救行动是秘密进行的,与坞堡外的局势无关。
目前,苏于两家僵持不下,苏家要求进去搜查,于家一口拒绝。
玩家小姐产生了和于家合作,干掉苏老太爷的想法。
……可惜于家实在不堪大用,她只是想想而已。
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的探望者,玩家小姐叫来陆无谋,叮嘱道:“你注意着城外的动静,一旦有英国公的消息,立刻来通知我。”
陆无谋应道:“喏。”
之后几天,玩家小姐一直在府中静养。
苏于两家的矛盾一日日尖锐,两家冲突不断。
随着苏玉郎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证据越来越多,世人逐渐相信苏玉郎是为于家所害,昔日的文杰少年已经没了。
这时,陆无谋传来消息——半日后,英国公将抵达嘉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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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太爷:背脊发凉~
明天见啦~
第65章 百分之百:支线任务三?完
今日不是一个好天气,雾蒙蒙的。玩家小姐在孙氏的要求下,套上一件兔毛马甲,这才跨过门槛,走出房间。
台阶下的那一坨像是雨后长出来的毒蘑菇,来来去去的人已经习惯他的存在。
可能是支线任务(三)完成在即,玩家小姐一扫多日来的不愉,忽然的,眼里就能看见这么个东西了。
对江砚置之不理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想必他的怨愤、激怒和气恼都已经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迷惘。接下来,该进行驯化的步骤了。
玩家小姐走过去,用鞋尖轻踢对方的膝盖。
昏昏欲睡的江砚头也没抬,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往旁边挪去。
他想,我肯定是挡道了。
等看到身边小巧可爱,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双脚,这才意识来人是谁。长久遭到忽视之人,忽然被看见,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江砚先是将头往双膝中埋去,内心激烈挣扎许久之后,复又重新抬起头来。他看着面前的女儿,四目相对,感动油然而生。
“爹——”
听到女儿叫他,江砚受宠若惊,连忙应道:“唉!”
父女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正好平等交流。
玩家小姐想起自己失败的上周目,问道:“你是不是特别为自己不平?明明已舍一身傲骨,为了往上爬愿做奴颜婢膝之态。眼见升迁在即,却因我胡闹而仕途尽毁。”
江砚沉默着,沉默是震耳欲聋的质问。
玩家小姐指着上方雾蒙蒙的苍穹,说道:“你甚至暗骂老天无眼,天下有权有势的人那么多,偏偏不肯给庶族出头的机会。你或许还问过老天爷,为什么让我投身在你家。”
江砚说:“我很清楚自己能升官靠的是谁,不过这官儿……我也确实没升,却是频频被降职。县丞一职,总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吧?”
他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越想脑子里越是一团糨糊。
他不明白,为什么?
玩家小姐问他:“你当官是为了什么?”
江砚说:“我曾发过誓,一定要走出嘉陵到上京去做官。”
“你要做京官,”玩家小姐知道他的志向,上周目的江砚一直为此努力着。
“京官挺好的,上京是个大城市,你有进取之心,很不错。”
明明应该是嘲讽的言语,江砚却没听女儿话出有不屑和轻视。
玩家小姐问:“假设你已经达成这个愿望,然后呢?”
江砚对她的问题感到奇怪,他道:“然后,继续往上爬。要想从地方被调到上京城,在地方的官阶至少得有六品。这个品阶进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机构,不过是底层官员,想要统领一司,或是成为一司的副官,还需不懈努力。当然,一司副官的员外郎已经是我做梦时才能企及的职位。很多县丞,一生都得不到晋升。”
“你不好酒色,不贪钱财,心里厌恶媚上,不爱欺下,就算给你一个大官做又能如何?你根本没有享受权力带来的任何福利,只会更加胆怯……”
上周目的江砚,从不敢跟比他强的人起冲突,并且让家里人也和他一起弯腰低头。
“升官、升官、升官,这两个字于你而言更像是执念。”
为了这个执念,长女死得不明不白,他迫于女婿势大,只会妥协、妥协,再妥协。
为求女婿的帮扶,甚至对杀人凶手俯首帖耳,莫敢不从。
庶族出身让江砚一路走来,行路艰难。可上周目的玩家小姐就活该被牺牲吗?BUG胆!
当然,这有可能是因为江砚对玩家的好感度不达标所致。上周目的家人NPC不像这周目一样在乎她,自然不会为她冲冠一怒。
玩家小姐选择性忽略这一点。她是玩家,对不起她的NPC都有罪。
上周目的罪过,这周目要用打工来赎。家里只能有她一个闲着的,孙氏、钱沅沅忙得团团转,江砚也该动起来了!成为一个有用的父亲,为她通关资料片大计添砖加瓦吧。
玩家小姐想到此处,怒火平息下来,问道:“你为什么做官?”
江砚实实在在地回答:“为了光宗耀祖,摆脱庶族的出身。”
“我还以为,你会说:为了天下人能吃饱饭,让荒年无人卖儿卖女,令老有所养,幼有所育,壮有所用,以求拥有一日,如你一样出身贫苦人家的孩子,和世族子弟一样拥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
江砚愣住了。
“我……我我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玩家小姐问:“你做官多年,可曾为你的家乡做过一件实事?比如,你有让村里多一户人吃上饱饭吗?”
女儿没问他是否组织豪强兼并土地,没问他是否禁止官吏贪污民脂民膏,女儿问及的只是一件小事,在他能力范围内,他却偏偏没有做到。
玩家小姐冷睇江砚,说道:“你铭记弯下腰的耻辱,却错误的认为只要弯下腰就可以往上爬,完全忘记了你的权力从何而来。”
江砚双手抱拳,高高举起,说道:“太祖科举取士,朝廷拨专款资助贫困学子读书,让庶族有做官的机会。”
“你错了。做官的机会不是皇帝给你的,也不是朝廷给你的,而是百姓给你的。朝廷拨下来的专款取于百姓,但士族代表不了他们的利益,解决不了他们的需求,这才有了庶族官员的存在。”
玩家小姐话音一转道:“知道娘在嘉陵府的事业为什么一番顺遂,并不像你预料的一样处处碰壁吗?我猜你肯定以为是我的好人缘帮助了她。表面看起来是这样,但究其根本,却是因为两个字——有用。”
“谁不喜欢钱,娘能赚钱啊!她不仅能赚嘉陵府的钱,还能把嘉陵府外面的钱搂进怀里。不需要巧取豪夺,层层盘剥,就能合法地收获五倍的利润,这种人才,大家只会当作宝贝,谁会傻到得罪她。”
江砚觉得有点难受,妻子是丈夫的附庸,这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承认妻子比自己有用这件事,让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大受打击。
等等,他还是一家之主吗?
早就不是了!
那没事了。
玩家小姐眼角余光瞥到吴兰的身影,调整自己的语气,让声音里带上一分期许,两分勉励,三分叹息和四分唏嘘,沉沉的、厚重的,一字一顿地说。
“爹,向娘学习,做个有用的官吧。”
血不够厚,哪能为女儿背起更重的锅。
玩家小姐伸出手,迎上来的吴兰直接将她抱起来。二人走出庭院,登上马车。
留下一院子的寂静,江砚抬头看向灰蒙蒙的苍穹,就像看到自己浑浑噩噩的前半生。原来,不是老天不给庶族出头的机会,而是他一直以来都走错路了吗?
他不该一直往上看的。
江砚低下头,两块坚硬无比的地砖原本严丝合缝,偏偏有一株草在稀薄的泥土中扎根而生,硬生生地长在夹缝里,先是露出一点点翠绿,他坐在这里的一日日间,倔强的小草已经长到半掌高。哪怕深秋的霜风和冷雨,也没有影响它的生机。
他应该往下看的。
原来,想要往上走,只是低头弯腰是不够的,站得也要足够稳才行。
他要把根扎进泥土里,扎得越深越好。
一个时辰之后,江砚才离开女儿住的院子。他回到自己房中,如做官之后的每一天那样,仔细地清理自己,再换上干净的衙役制服。拿起上任凭证,走出家门。
另一边,由衙役们结队护卫的马车已经来到嘉陵城外。吴兰心里如小鹿乱撞,时而撩起车帘看向外面,但往日觉得并不算长的一段路,今日变得漫长无比,好似没有尽头。她焦虑不安到几乎要晕过去,身上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玩家小姐说:“别怕,你的情人会来,证明他心里是有你的。”
其实,吴兰根本没听清小姐在说什么,但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心里的紧张就消失了大半。
吴兰已读乱回道:“您要是觉得兔毛马甲穿着不痒不难受……有些人穿着毛茸茸的衣料会起疹子,您不会。我改日把您的冬衣上都加上一圈毛领,穿着又暖和又好看。”
毛茸茸的小姐真可爱。
玩家小姐:“……”
身边的人总是会在看向她的时候,说出不着边际的话,她已经习惯了。
玩家小姐说:“随你。”
吴兰看着自家小姐,渐渐平静下来。
不多时,马车来到城外的营地。
英国公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离京,身边带着一队士兵,并不适合进城。
马车刚停下来,外面就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唤——
“兰娘……”
玩家小姐刚戴上帷帽,吴兰已经被一双大手抱下车。
温彦打开车帘,玩家小姐看到一个满身尘土的高大男人把头埋在吴兰的怀里,哭得声如狼嚎。
眼泪已经蓄满眼眶的吴兰:“……”
吴兰抬起手,爱怜地抚摸着男人变得宽大厚重的背,竟生出一种从未和这个人分开过的感觉。明明,错过彼此的时光那样久、那样长,怀中的人已经从青年彻底变成男人,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此生还能见到他,真好。
吴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玩家小姐也笑了。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三)已完成,完成率100%。
一刻钟后,男人的情绪才被安抚好。
他指着坐在车上的玩家小姐,用沙哑的嗓音激动地问道:“兰娘,这是我们的女儿吗?”
玩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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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爹,认还是不认?
下午见~
第66章 义女在上:支线任务四?八
吴兰俏脸一红,一巴掌打在男人的下巴上,骂道:“我与你……我二人……我们怎么会有女儿?”
男人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不是怕你已经嫁人生子了吗?你生的孩子,便是我的子嗣,这有什么问题吗?”
吴兰听罢,一滴泪从眼角流出来。
玩家小姐知道旧情人见面肯定要腻歪一会儿,她特别体贴地戴着帷帽,而且有十足的耐心。可是亲密的一幕至少应该发生在密闭的空间,否则会吓到别人的。
这位男士,你下属的下巴都快惊得脱臼了!
玩家小姐说:“我们先进去吧。”
吴兰连忙擦干眼泪,推开男人。她走到车边,伸手把玩家小姐从车上扶下来。
“国公爷,营帐已经扎好,这边请。”
一名下属站出来领路。
直到这一刻,玩家小姐才确定男人的身份——他和上京的大人们差别太大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连皇帝都见过,与各部大臣自然打过照面。俗话说,居移气,养移体。长期身居高位之人,身上自有一股不同常人的气势。
这种不怒自威的震慑力,英国公没有。他看起来很普通,相貌是英俊的、身形是伟岸的,肩宽胸阔,依玩家小姐的经验来看,这位脱掉上衣是双开门,腹肌标准,属于多看看能让女性长寿的男性身材。
黄运道刚到翠溪县上任的时候,尚不足二十岁。气势有一部分是强撑起来的,但也比英国公强得多。
英国公给玩家小姐的感觉,就像是邻居家的帅叔叔,卖艺的男菩萨,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吴兰外柔内刚,与比她高大的英国公站在一起,竟然是她强英国公弱,仿佛她伸手轻轻一推,英国公就会倒下,而且她不发号施令,英国公还不敢起来。
霸道小宫女X小白兔国公,她浅磕一个。
进营帐的路上,英国公像一只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的孔雀,眼里时而浮现泪光,口中却说着炫耀的话语。
“之前我只是个侍卫,现在我已经是国公了。这次来见你,我足足带了一万人!其中有侍卫亲军司的步兵八千,骑兵一千。因我急着见你,故而日夜兼程赶路,没法儿带着大部队一起走,所以先带两百骑快马加鞭而来。营帐是临时搭建的,肯定不怎么样,但后面的人赶过来,营地就可以建得更好……”
雄鸟通过展示艳丽、整齐的羽毛,精心搭建巢穴吸引雌鸟的瞩目,男人吸引女人的招数,其实和雄鸟没有区别。
走进营帐,帐内只剩下寥寥几人。吴兰立刻捂住英国公的嘴,说道:“我没有另嫁他人,你无须担忧。”
英国公喜上眉梢,眼泪直流。他又想埋头,被吴兰推开。
“别闹!小姐还在这里,不得失礼。”
黄老孺人送到上京的信上,自然不会说明吴兰的婚姻状况。这还需要说吗?吴兰要是另嫁他人,信送到上京不是报喜而是报忧。这种事情,她老人家不会做。
这个道理英国公未必不懂,实为关心则乱。
英国公终于记起待客之道,请玩家小姐坐下,问道:“这位是?”
吴兰说:“小姐是我的主子,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玩家小姐摇头说:“吴先生是我聘请的老师,只教我读书习字,不曾卖给我做奴仆。”
吴兰感动不已,潸然泪下,她对英国公说:“若非有小姐,我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有一次,小姐为了救我,还差点……差点……”
只是重病而已,没那么夸张。
有孙氏在旁,她轻易不会病死。
英国公肃然道:“小姐是我妻子的恩人,同我亦有再造之恩。这番大德,我必结草衔环相报。”
这话他没夸张。
他心里清楚,若非峰回路转,吴兰“复活”,他用不了几年定会追随爱人而去。
事实上,上周目的英国公的确在三年后逝世,因太过想念亡妻,油尽灯枯而死。
等玩家小姐在上京活动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这位国公爷了。他死前并未留下子嗣,世袭国公爵位就这样被朝廷收回。
这一对有情人活着的时候,苦苦惦念对方却终究是没见到最后一面。
英国公怀着对吴兰的愧疚死去,临死前还曾偷偷哭泣过,心思敏感的他在想:兰娘被杖责而死,该有多疼啊。
吴兰死前,怀揣的是对英国公的七分怨愤,或许还有三分是祝福。她希望情人好好活着,黄泉之下别那么快相见。
游戏世界没有黄泉,所以他们生不能相见,死未能相逢。
好在,他们此生有情人终成眷属。
玩家小姐揭开帷帽,说道:“我能知道当年的过往,和国公今后的打算吗?”
英国公:“……”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蓬荜生辉”这个词的真正含义,甚至怀疑眼前的兰娘是仙女施加的法术。
回过神来,他紧紧抓住吴兰的手,眼中浮现出恐惧之色。
他怕法术有时效,兰娘会再次消失。
重新得到又再次失去,他一定会死的。
许久之后,英国公才在吴兰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
“过往……”
英国公陷入回忆之中,开口诉说往事。
老英国公还没有过世的时候,太夫人就发现二儿子和一名宫女有情。她对此很不高兴,倒不是觉得宫女配不上自己的二儿子,二者其实很相配。
在她看来,二儿子只是存在,便会抢夺心爱的长子资源,低娶更合她的心意。
可宫女不行,宫里的女子都是皇帝的女人。嫔妃如此,宫女也一样。
世袭国公之位如此贵重,但又如此招眼,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拿它冒险,便在两个儿子扶棺回乡的时候,毁掉二儿子留给宫女的信件,封住传讯者的口。并留下二儿子犯错被赶出宫,现已回乡的消息,以绝宫女之念。
大儿子病死,二儿子回京,继承国公爵位。
太夫人心中恨毒了二儿子,明知道宫女跟随主子一起被贬冷宫,却故意让宫女的名字,出现在被杖毙的宫人之中。
要不是宫中的事情她插手一次,已经留下痕迹,加上冷宫幽深,又事涉皇子,一定会想办法杀死宫女。
即使如此,这些年里她也一直关注着宫女。
宫女前脚刚离开上京,她后脚就派出家仆斩草除根,为求万无一失甚至雇佣了江湖上的杀手。
英国公说:“我离开上京的时候,已经和太夫人彻底闹翻。本朝以孝治天下,回到上京必然受她掣肘,但不回去有不孝的嫌疑,同样会受到指摘。我与兰娘历尽磨难才得重逢,中间分开那么多年,我也好、她也罢!如今是再经不起波折了。”
“故而,我离开上京的时候,到宫中领得旨意。此行是公差——新皇登基,川蜀行省有悖逆言论流传出来。我负责巡查西南各地,安定民心,期限不定。”
玩家小姐听到此处,已窥见上京风云的一角。
上周目,她收集过太宗驾崩时的消息,知道英国公其实是太宗生前钦定的辅政大臣之一。他地位超然,手上有兵,和其他几股势力有一争之力。他自愿离开,其余几方只会大开方便之门,欢欣送别。
太夫人想要作妖,只会被各方联合弹压。
没准“川蜀行省有悖逆言论”之类的理由,都是几方共同编造的结果,主打一个只要你肯远离上京,只要在外头不造反,干什么都行。
主弱则臣强。
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人人都在往权力中心挤,可见英国公爱美人不爱江山。
英国公立誓一般,继续说道:“我打算就在嘉陵城外安营扎寨,与兰娘拜堂成亲。除非太夫人过世,否则不回上京了。”
玩家小姐没记错的话,上周目安国公太夫人死在她十四岁之时,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九年。
超品国公之尊,手底下还有一万兵马,又是奉旨巡查。这么一条强龙,足以压倒整个嘉陵的地头蛇。
玩家小姐听完,笑眯眯说:“吴先生,我认你做义母吧?”
吴兰何等聪明,心中虽然觉得自己不配做小姐的义母,她一直是把小姐当作主人敬重的。可心思电转之间,她又明白过来。她是一定会嫁给情人的,情人的身份是国公。礼法不允许国公夫人给任何人做奴仆,两人之间的纽带,不足以让小姐得到庇护。
可义女就不一样了。
至于上下尊卑的错乱,不足为虑。在外,她是义母,关起门来她端茶送水又有谁能置喙?
“好!”
吴兰一口应下。
玩家小姐唤她道:“义母。”
吴兰笑道:“我在呢,小姐。”
玩家小姐看向英国公,拜道:“义父。”
英国公大喜,笑得合不拢嘴。
“唉唉唉。”
英国公连应几声,伸手在身上摸索,想要找出一件合适的见面礼,可他轻装简从,身上只有一枚从不离身的玉珏。那是定情信物,也是传家之宝,自然不好赠给新鲜出炉的义女。
“我把全部家当都带出来了,好东西很多。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小姐随便挑。”
玩家小姐说:“义父真想要给见面礼,就帮我办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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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兰:虽然是情人,但我们很纯情。
玩家小姐很有搞簧的经验嘎嘎嘎。
已化身码字机,一滴都榨不出来了。
第67章 起卦之争:支线任务四?九
苏家的坞堡位于南山脚下,一面靠河、一面靠山。靠山的一面,临着一道断崖。
作为一个环形堡垒,坞堡的墙很高,东、西各有一道门。当升起吊桥,关闭城门的时候,就算是外面敌袭强攻,也可抵抗良久。
今日,苏家的坞堡被人团团围住,但两道门却没有关上。
不敢关。
围住坞堡的是英国公,原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太子少保、辅政公兼光禄大夫,现任侍卫亲军司步兵指挥使、镇南将军、西南宣抚使,专职巡查西南,安抚地方、平定叛乱、宣扬皇恩。
坞堡外设中军营帐,以玄色粗麻布为幔,硬木立柱扎根黑土之中,四角坠着沉甸甸的铁镣,任凭帐外秋风呼啸,落叶飞卷,帐内依旧稳如磐石。
苏老太爷和二儿子苏喜在一名千夫长的带领下,穿过军阵,一路走到营帐前。
两名执戈侍卫身穿玄甲,像两座铁塔一般耸立在门前,冷着脸喝问道:“来者何人?”
千夫长不说话,苏老太爷只能走上前,笑道:“我乃嘉陵苏氏族长,对面坞堡的主人,姓苏名暮。某求见国公爷,还请放行。”
苏喜从袖中取出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往侍卫手中塞去,口中道:“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两把戈头横在苏喜脖子上,寒气逼人。
冷汗顺着苏喜的额角往下掉,他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动。荷包拿在手里重逾千斤,让他既羞恼,又讪然。他,苏家二子,何曾亲手给人递过门敬,结果人家还不收。
苏老太爷赔笑道:“卫士勿要动手,我这儿子并非有意冒犯。”
“别拿你们这一套考验将士,”侍卫冷哼一声,指着苏喜道:“你,往后退!苏族长请进。”
帐门悬挂的双层帘幕在两名侍卫的动作下打开,一股带着芳香的热气迎面扑来。一路冷风刮面的苏暮忍不住跺跺脚,以此来缓解脸上的干痒之意。他走进帐内,脚下的毡毯厚实,下面应该还有一层压实的干草,故而踩上去无声无息。
“咕噜咕噜……”
茶炉中的水烧得滚沸,冒出缕缕水汽,令正在烹茶的丫鬟面目模糊。
苏暮心想,此女在英国公帐内伺候,应该是他的内眷吧?
水汽散去,苏暮愣了。
几天之前,他刚刚见过这名女子,不会认不出来,也不会认错。
她是江家小姑娘的贴身丫鬟,名叫桃子。
苏暮拄着拐杖,健步如飞地越过桃子。他看到一张楠木大案摆在帐中,案后独有一张宽椅。
一名容貌美丽、漂亮得超乎寻常的女童,身穿华丽的衣袍,端坐宽椅上,正笑盈盈看着他。
江家玉姝,人如其名。
只要见过她的人,一定不会忘记她,也不会错认她。
一时间,苏暮浑身发软,强撑在胸口的精气神随着一声呼气倾泻大半。为何刚到嘉陵的英国公会派兵包围苏家坞堡?英国公与苏家到底有何仇怨?又是怎么结仇的?
这些他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全部都得到了解答。
情况却没有变得更好。
“你做什么?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
桃子被苏暮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张开双臂挡在玩家小姐面前。
玩家小姐淡淡道:“无事,退下吧。”
若非还有一根拐杖撑着,苏暮已经坐到地上了。
一个连站立都艰难的老人,还能做什么?他也不敢做什么。
桃子狠狠瞪了苏暮一眼,这才让开,回到茶炉前冲兑花蜜。不一会儿,她捧着一杯蜜水,放在玩家小姐面前,并没有给苏暮上茶。
小姐说过了,这位不是客人。
蜜水起初滚烫,渐渐变得温度适口,玩家小姐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时,苏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多年前,老朽曾见过英国公一面。那时,他扶灵归乡,苏家与各家一起路祭老国公,以表哀思。人人都围着大公子转,唯有老朽留意到二公子,他比其兄更有贵相。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大公子在回乡的路途中病逝,世袭的国公之位落在二公子身上。”
“可老朽没有想到,英国公还能活着再回嘉陵——他命中有一桃花劫。当年来嘉陵的时候,他已经应劫,本该只有数年寿命。”
苏暮算得很准。
吴兰的确是英国公的劫,但改变游戏剧情只是玩家的基操罢了。
苏暮用苍老的声音质问:“英国公不爱江山爱美人,你到底是怎么说动他对苏家动手的?”
玩家小姐指着自己的鼻尖,说道:“放尊重点,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可不是江家的小姑娘,而是英国公的义女,朝廷钦犯的目睹者,可以决定你苏家存亡的江小姐。”
苏暮:“……”
“你说巧不巧,那天绑走我的黑衣人,竟然是义父正在寻找的朝廷钦犯。这个人故意散布悖逆的言论,对新帝不敬。更巧的是,我先前看到他出入你家的坞堡了。”
苏暮瞬间明白,她说的朝廷钦犯指的是谁。正是几日前,她在江家被自己询问时,虚构出的绑架者,但又不完全是虚构。指着苏家坞堡内的任何一个核心成员,她都可以信誓旦旦说,先时是被对方所劫。
届时,事态将从江、于两家相争,变成江家窝藏悖逆朝廷之人。
英国公都肯把手底下的兵给义女玩了,难道会介意虚构一个“苏家造反”的罪名吗?
苏家不怕任何嘉陵城的势力,扎根在此百年,大有掣肘各有之处。
可对上外来的、代表朝廷的、几乎没有弱点的英国公,他毫无办法。
苏家付之一炬的危难,已近在眼前。
苏暮跪坐在玩家小姐面前,将手中的拐杖放到脚边,说道:“江小姐,其实家里已经有玉郎的消息了。最迟明日,他一定能完好无缺地归家。”
随着苏暮话音落下,玩家小姐看到游戏面板上支线任务(四)的进度飞速上涨,瞬间从0%变成60%。
刚好卡在及格线上,已经可以提交任务。
可她完全没有到此为止的念头,上一个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任务,让她获得一件物品奖励——
【物品名称:金缕衣
物品介绍:此马甲为贴身衣物,薄如纸、轻如丝,可以调节穿戴者的体温,并且刀枪不入。
耐久度:100%】
与百毒不侵的药丸一样,金缕衣也是一件保命之物。
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堪堪及格的支线任务完成度,给的奖励不痛不痒。这种对游戏的平衡度有一定破坏性的好东西,只有在任务完成度100%时,才有获得的可能性。
完成度怎么才能达到100%呢?
先前在地道中的时候,苏暮已经给出了答案。
玩家小姐对苏暮的话充耳不闻,淡淡道:“苏家坞堡内的所有人,都必须出来接受验看。”
苏暮看着她,说道:“您到底要做什么,请直言相告。”
“你和苏家二郎一家只能活一个。让谁活,你可以自己选。”
玩家小姐看到苏暮脸上的愕然之色,心想:直说你又接受不了。
苏暮惊声道:“为……为什么?”
玩家小姐宽容大度地给他解惑。
“苏玉郎一时存活不算什么,我要让他一直活着。为此,自然需要扼杀威胁,剪除麻烦。”
苏喜一家要是死掉,苏暮只剩下一个“孙子”,苏玉郎必须活。
苏暮若死,苏家无人顶立门楣,苏玉郎同样得活。他会继承族长之位,苏喜一家对他毫无威胁。
苏暮颤声说:“我虽然要杀玉郎,但从没想过杀知予。我与玉郎是至亲,血脉相连……玉郎是我抚养长大的!你逼杀我,不怕玉郎恨你吗?”
玩家小姐会在乎被一个SR角色憎恨吗?
玩家小姐淡淡道:“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苏暮颤颤巍巍站起来,转身朝着帐外走去。
玩家小姐提醒他,“你忘记拿拐杖了。”
桃子将拐杖捡起来,递给苏暮。
苏暮没有接拐杖,而是看着玩家小姐。
两人四目相对,玩家小姐问:“我很好奇,你有没有提早算到自己的死劫?”
苏暮摇头说:“算不到的,擅卜者占人不占己。”
玩家小姐耸耸肩,觉得占卜的局限很大,但她承认,占卜是准的。她也觉得,以苏玉郎的性情,一意去上京暴露的可能性很大。
天真、善良、俊美的少年郎,会被诡谲的上京城吞掉,届时苏家会受他连累。
苏暮的担忧没错,他做得也不算有错。
可谁对谁错和玩家小姐无关,她也并不关心。
“还有一个人,我也算不到,”苏暮说:“我起任何与你相关的卦,都是‘无’。铜钱落地,不是三钱重叠,便是全部竖立,此异常从未有过,堪称诡异……你这样无法占卜之人,我平生仅见。”
天机难以窥探,可他通过占卜的手段,一探再探。
未曾想世间竟然有此奇人,天机可探她不能探。
她胜天半分吗?
苏暮叹道:“当时在暗道中,我该杀你的!那么这一局,赢家会是我。”
玩家小姐说:“你不会的。”
“你如此笃定吗?”
苏暮又叹息:“你有绝色容颜,的确很难让人升起杀意。”
“与我的容颜无关,我认定你不会杀我,不在我外貌美丽与否。”
玩家小姐说:“一个笃信命理之人,哪有胆量杀死一个不在命理之中的存在?你从为我起卦的那一刻起,已经输了。”
一个NPC窥探天机再多,也不过是顺天而行,总归是困在天理之中。
玩家的存在,却是天灾。
……胜败早有定数。
苏暮颓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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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小姐,第四天灾。
前文抓虫+休息一下,今天没有二更。
第68章 苏暮选择:支线任务四?完
苏暮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坞堡。
“爹,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苏喜没见过自家亲爹这么颓然的样子,心里头一直打鼓。
他要是不说话,苏暮已经把他忘了。这时发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苏暮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惊惶,我不想死。
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嘉陵苏氏的族长。
他活着时候呼奴唤婢,死后什么光景,谁晓得呢?
苏暮目光沉沉地看着苏喜。
苏喜被他骇得连连后退,直到背脊顶住墙壁,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爹,我做错什么了?”
苏喜觉得自己好似被一匹饿狼盯上,眼前的明明是亲爹,但下一瞬亲爹张开嘴把他吞掉,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
苏暮收回目光,端坐在椅子上,用脚尖点点地面。苏喜跪下来,膝行到他指定的地方,赔着笑,涎着脸,说道:“爹,你怎么会有错。你是咱们苏家的星斗,也是擎天的柱石,定海的神针。不管英国公是要钱还是要物,咱们给他就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她要的是命。
你一家子的命,或是我的命。
眼前这个次子从没做过一件让他满意的事情,奇怪的是次子出生时欣喜,他此刻回想,还能尽数回忆起来。
看着这张虚浮肿胀的脸,他脑中浮现的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抛开人性的阴暗面,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苏暮沉声道:“跪好!”
苏喜收起笑容,夹紧双腿,跪得板板正正。
苏暮说:“第一件事。玉郎归家之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听从他的安排,恭敬地对待他,犹如对待为父。”
苏喜连连点头,心里一堆疑惑却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第二件事。为父为玉郎卜过一卦,卦象说他不宜成婚。他行冠礼之后,你把自己最聪明最有读书天分的孙子过继给他,不许舍不得。”
苏喜说:“这么好的事情,我自然愿意,玉郎不会同意的吧?堂堂大丈夫,岂能无妻。”
苏暮只当没听到他说的话,继续道:“第三,约束苏家子弟,不要亲近江玉姝,但也万万不许得罪她。”
说完,苏暮站起来,绕过还跪着的儿子,走出房间。
一个时辰后,他独自从密道行至关押苏玉郎之处——并非地底洞穴,带着江玉姝离开之后,苏玉郎紧接着也被转移了。
房门打开,苏暮看到一个清清爽爽的苏玉郎。
哪怕被困一隅之地,得知被家人利用之后丢弃的真相,苏玉郎亦未灰心丧气,见苏暮进来,他站起身问道:“爷爷,江小姐在哪?我要见她。”
苏暮说:“我先前说过,她被人救走了,这不是骗你,你出去之后,一打听就知道了。”
苏玉郎一愣,“出去?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这才过去多久……”他神情有些黯然,但早已做好“死亡”准备的他很快重振精神,要求道:“你送我走之前,我一定要见江小姐一面。若不能确定她安好,我无法安心。否则,离开的路途遥远,押送者总有松懈的时候,我总能找到机会跑回来……”
“噗——”
苏暮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
血溅到苏玉郎的脸上,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就要出去唤人。
苏暮一把拉住苏玉郎,说道:“爷爷所服之毒无药可解,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听我说。”
苏玉郎浑身颤抖,半扶半抱,把爷爷挪动到床边坐下。
“我死后你就是苏家的族长,你年纪太小,纵然是文曲星下凡,亦难服众。按照你原本的计划,科考去吧。”
“家里交给你二叔,他是个无才无志的人,只有靠你的威名才能在嘉陵立足,所以他不会害你,也没这个脑子。可你要记住,心里把他当二叔就行,面上别给他太多优待,怎么对待下属就怎么对待他,否则以他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性子,一定会给家里惹事。”
苏玉郎早已看不清爷爷的面容,泪水让眼前的一切模糊一片,他哽咽道:“我晓得了!爷爷。”
“你的婚姻后患,我已经替你解除。你既要做一辈子男儿,成年便过继你二叔的孙子吧。”
乌黑的、带着脏器碎片的血喷涌而出,很快地上就积满一摊摊血,屋内充斥着浓重的腐臭味,腥臊之气一直往苏玉郎的鼻腔里涌,他强忍着呕吐欲望,额角冒起一根根青筋。
不过交代了短短几句话,苏暮已几乎将身体里的脏器全部吐到地上,肢体里的血也被抽空了。他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揪住苏玉郎的衣领,喊道:“逼杀我者江玉姝!你泄露女儿身,害死了我。”
苏暮从床边滑落的时候,眼睛鼓胀如蛙,足有平日两倍大。一直这么盯着苏玉郎,盯啊盯,直到下葬的时候,都没有闭上。
参加葬礼的人不免唏嘘,堂堂苏家族长竟然死在一个宵小手中,死都不闭上眼睛也不奇怪。
好在,英国公已经让宵小伏法。
原来,苏家玉郎是被叛党绑架的,想用他向苏家索取钱财。冲突之中,老族长苏暮被杀。
至于苏于两家的事情,自然是误会。好在苏家玉郎最终得救,虽受一番苦楚但手脚俱全。
老族长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
……
直到苏暮的葬礼结束,玩家小姐都没有和苏玉郎见过面。
当然,若不是支线任务(四)的提示弹出来,她也想不起苏玉郎。
【支线任务(四)完成率100%,是否提交任务?】
玩家小姐选择【是】,获得一枚银光闪烁的锦囊。
打开之后,一道流光没入游戏背包中,奖励的内容随即显现出来——
【特殊物品:行动点*3
介绍:可以无视体质,不受体力的限制,让正在进行的事情加速完成,并且不引起NPC的怀疑。】
玩家小姐关闭游戏面板,在丫鬟频频回头的动作中,脚步加快一些,跟上对方。
这里是傅府,地皮和房屋都不属于经略衙门,但傅云自杀而亡,乌纱帽已被褫夺。这种规格的房子,不是活着的家眷可以居住的。
傅安继续住在此处,乃是黄知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这倒不是黄知府惜才怜幼,过分慈心,而是宫里的傅太妃还活着,傅安的大伯、三叔都在朝中做官。哪怕傅安只是个庶子,也不容欺辱。
今日,玩家小姐是来送傅安的。
接近傅安居住的小楼,丫鬟就退下了。
这里和以前一样,依旧是下人们不能涉足的禁地。
傅安站在门外,一双幽暗的眸子黑沉沉的,见到玩家小姐的瞬间,眸中有了光。
玩家小姐问:“你怎么站在门口?”
她早已习惯NPC一直盯着自己看,长得太美是这样的。哪怕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是傅安这个狼灭,心中依旧波澜不惊。
她左顾右盼,问道:“其他人呢?”
傅安说:“没有别人,只有你。”
玩家小姐:“……啊?”
她还以为今天是和宗勋党的府学学子们一起为傅安送别。
傅安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通知你的时间,比其他人早一个时辰。”
傅安侧身让出道路,将客人请进屋中。
待客的准备早已做好,玩家小姐在后院落座,看出傅安有话要对自己说,她对温彦耳语几句,温彦警惕地看着傅安好几眼,这才远远站到一边。
温彦平生见过许多人,但没有任何人能像傅安一样,让他仅仅接触就产生不适。这大概是因为,其他人尚算是人,这人却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这个距离,饶是他耳力过人,也听不见两人说的话。
温彦只能全神贯注地警戒着。
傅安跪坐在蒲团上,原本郁郁葱葱的幽昙花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铺满砖石的硬化地面。让人安心的土腥味消失不见,他本该很烦躁,可对面飘来的香味远比土腥养育出的花香更能安定心神。
傅安感觉很好,他看向玩家小姐。
他本来只是想和这个人见上一面,什么都不说。
可真的见面了,他竟有蓬勃的倾诉欲。
“我娘是一个奇怪的人……”
玩家小姐一只手撑着下巴,听他说话。
傅安为什么要在康王府杀爹杀哥杀嫡母呢?这必然涉及往事。
那是否会触发新的支线任务呢?玩家小姐期待着。
“她名讳是献容,为弘田羊氏嫡女。”
“太宗时期首次修成的《氏族志》中,弘田羊氏为第三等。一等为赵氏皇族,二等为外戚家族,三等已是高门氏族之列。前朝时,羊氏连续四代有人出任三公之职,今朝羊氏的发展略逊前朝,但门第依旧显赫。”
“羊献容及笄前,与京兆傅氏的第二子傅云定亲。”
玩家小姐都听愣住了。
这些过往是她上周目不知道的,傅安的娘不是妾吗?
大熙的士族女只会给一个家族的男人做妾,那就是皇家。
傅安看出玩家小姐走神,他暂时停止诉说。
玩家小姐回过神来,催促道:“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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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奖竞猜。
1、傅安一家有啥狗血?
2、傅安为什么杀死全家?
缓过来了。
下午揭晓答案。
第69章 傅安过往:变态是怎样炼成的
“羊傅两家定亲不久,时任工部都水司郎中傅云到地方历练,就任嘉陵漕河经略之职。
对羊献容来说,一切的变故就发生在傅云上任期间。傅云离开上京后,陆路骑马,水路坐船,行至嘉陵一带,所乘浅舱官船遭遇水匪。那夜风大雨急,一船的人全部随船坠江。
傅云相貌英俊,气度不凡,令一名女水匪动了恻隐之心,将其救起,安置在家中。请医问药,悉心照顾。不久之后,傅云醒来,只是落水时撞在船头上的那一下,让他智力尚存,却是脑中空空,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时间一日日过去,傅云对女水匪渐生情愫,提出要和她成亲。
女水匪本就对他一见钟情,自然没有不应的,二人就在女水匪兄长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彼时,担忧未婚夫的羊献容不顾家人劝阻,带着部曲从上京城出发,一寸寸寻找未婚夫的踪迹。可能是她的情义感动上苍,那么多官兵、衙役都没能找到的人,竟然被她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踪迹。
羊献容带着人欣喜地来到未婚夫落脚之地,却见未婚夫挡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对她的到来毫无欣喜之意,只有无尽的戒备。
在未婚夫的保护下,羊献容没办法动水匪兄妹——傅云对二人以命相护。未婚夫对她的说辞更是将信将疑,疑的部分比较多。根本不相信水匪兄妹不是他恩人,且算得上是他的仇人。
前前后后拉扯近一个月,傅云才在赶来的兄长和母亲的劝说下,选择接受治疗。慢慢地,他想起了一切。
羊献容得知消息,喜不自胜,就在她以为即将苦尽甘来、柳暗花明之时,等来的却是傅云的退婚请求。
傅云告诉她,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女水匪,此生非她不娶,且二人已经结为夫妻,更不可辜负对方。与羊献容的前情,更像是刚醒事的男子对漂亮姑娘的喜欢,浅薄、没有深度,风一吹就散了。
事情如果到这里为止,羊献容失去的只不过是一桩好婚事、一个变心的男人,以及不足为道的面子。可她不甘心,死活不愿意退婚。
羊家也不是软柿子,任由傅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傅家自知理亏,也不能接受傅云娶一个水匪做妻子,便给出一个居中的办法。那就是傅云和羊献容的婚事依旧作数,两人择日成婚,水匪为妾。
傅家给的补偿足够多,羊家同意了。
羊献容对傅云一片痴心,也同意了。
水匪本人的意见不算什么,两家根本没有问她的想法。
没想到,最该同意的傅云不接受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不要娇妻美妾,只愿和水匪一生一世一双人。宁可牺牲仕途,违逆家族也要娶水匪为妻。
他毕竟不是家族中还没出仕的毛头小子,决心要做成此事,自然没有做不成的。
羊傅两家的婚事还是解除了。
傅云给了女水匪一个新的身份——小氏族尤家的孤女,然后,在任上与她风风光光结成夫妻。夫妻二人浓情蜜意,好得像是一个人。没过多久,尤氏便怀孕了。
正当她即将足月临盆之际,发生了一件事。
本该早已离开嘉陵的羊献容,不仅秘密出现在一个宴会上,并且给傅云下了药。她下的不是毒药,而是厉害的春药。客房、锦被、腥臊的熏香,躺在一张大床上的两具身躯,这些构成尤氏早产的诱因。
生产时,尤氏九死一生,今后再不能生育。好不容易诞下的傅瑾,却被断定天生体弱,活不过十六岁。
造成这一切的羊献容虽然被家族厌弃,但还是达成了自己的愿望。她报了尤氏的夺夫之仇,终于还是嫁给了心爱的未婚夫。
只不过世上之事总难万全,她想象中的嫁人场面是十里红妆,亲朋相庆,而不是一顶小轿,抬进后院。
她从弘田羊氏嫡女,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妾。
这个男人并不为她的付出而感动,甚至拒绝再见她。羊献容枯守在小小的院子里,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十个月后,诞下一夜算计怀上的儿子,一个身体康健的男孩。”
玩家小姐手中的茶杯空了。
说故事的一气呵成,听故事的反而口渴了。
茶壶就在身旁,傅安提起来给玩家小姐续上水。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玩家小姐问:“男孩就是你?”
这不算一个问题,顶多算是捧哏。以便让傅安知道自己不是在自说自话,促进他产生继续讲下去的欲望。
玩家小姐万万没想到,傅安父母的故事竟然是老土的失忆梗,她刚知道羊献容身份的时候,诞生的都是“妻妾互换”、“宠妾灭妻”之类的想法。
正如玩家小姐所愿,傅安继续道:“我刚记事的时候,羊献容已经疯了。糊里糊涂的时候,她会咒骂傅云和尤氏一对狗男女,怨怪家里人无情无义、叫嚷着离开小院。而她清醒的时候,我就要遭殃了。”
傅安伸出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幼年时的伤痕随着一日日长大,逐渐变淡。可鞭伤、烫伤、咬伤等伤口往往很深,再淡也不可能完全消失。脱掉衣服,他就像是一只小花狗。
这一段没什么好讲的,傅安直接跳过。
“我五岁那一年,羊献容趁小院守卫松懈时,跑了出去。她疯疯癫癫撞上带着傅瑾的尤氏,意欲行凶,却被二人身旁的奴仆们拦下来。”
“当夜,我烧得迷迷糊糊的,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屋里。他在我的床榻旁,掐死了羊献容。”
傅安伸手,指向左手边的屋子,说道:“就在那——”
屋子的门没关,也不像一般的内室一样挂着幔帐阻隔视线,一张靠墙摆放的床榻,大喇喇的显露在玩家小姐面前。很简陋的一张床,床上铺着薄被。
“那一夜,雨很大,但我还是能听到羊献容喘息的声音。一道道雷火炸响,我看到羊献容扭曲变形的脸……”
玩家小姐脑海里浮现出惊悚的一幕,安静的房间里,高大的男人、死去的女人,以及亲眼目睹女人被杀的五岁小孩。
她连忙把多余的想象甩出脑海。
傅安轻声说:“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是我的爹。”
玩家小姐想问,你长到五岁,竟然没见过亲爹一面吗?但想到亲娘死后,他竟独自一人居住在凶宅之中,就知道没有问的必要。
“傅云并不知道,我看见了他杀人的一幕。他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并没有杀我。我渐渐靠着伪装在傅府和外面活得人模人样……”
傅安觉得,他的日子是从羊献容死后变好的。
羊献容应该早点死的。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个想法就不必让眼前的人知道了。
“我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更冷漠、缺乏良知,没有共情能力,但也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年的寒食节,我为羊献容扫墓。傅云把她葬在义冢附近,那里的别称是乱葬岗。枯树老乌、满地腥土,坟旁有片洼地,积着一潭发绿的死水。一切都灰蒙蒙的,脏臭烂,就像是羊献容这个人一样。可我在清扫中,发现一朵花。”
“一朵洁白的幽昙花。”
“原来,这样荒诞、可笑、罪恶的尸体,也能养出一朵如此纯白无瑕的花。”
“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获得快乐、愉悦、幸福等正面情绪。”
就像是天天泡在苦水里的动物尝到蜜的甜味,如同整日待在黑暗中的人看到光明。他知道了喜乐,便明白曾经的自己是苦痛的,并且再也忍受不了苦和痛。
回去之后,傅安开辟了后院的土地,种上移植而来的幽昙花。
可是花总也长不好,肯定是土不够有营养。他意识到:最纯白的花,要用极恶之人的血来培育。
意识到这一点,他开始杀人。频率并不高,几乎都发生在幽昙花长势不好,或是凋谢之时,那也是他每年坏情绪最多的一段日子。
玩家小姐仿佛在听《杀人者回忆录》,她问:“所以,你早有计划杀死‘家人’?”
她觉得,傅安没有必须杀死家人的动机,杀掉傅云对他更是毫无好处。
傅安温柔一笑,没有回答。
这时,其他送别者已经到了。
傅安彬彬有礼地招待他们,适时在偶有人说错话提起兄长、父亲和嫡母时,露出恍惚之色。那无比真实的痛苦,玩家小姐演不出来。
玩家小姐是和同学们一起离开的,傅安送他们一行到府门外,依依惜别道:“上京再会!”
傅安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挥挥手,潇洒离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傅安走进正堂。这里原本是傅云夫妻的居所,现在摆放着一家三口的牌位。两盏烛台中间,配一只香炉。
傅安点燃三炷香,插在炉中。
青烟缕缕,在烛火中团团而上,凝聚成一张马上就会随风飘散的脸。
这张脸在问他:为什么?
这个家迟早都是你的,你急什么?
傅安礼貌地回应她:“母亲,急的不是我,而是你啊。世上坏人无数,你不杀,为什么偏偏要动她?”
“你可知?她是我四季不谢的幽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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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翻翻评论,看看有人猜对没。
猜对的发红包。
大概还有两三章收收五岁的尾巴,玩家小姐就会长大了。
这次会时间快进到14岁,还有一年成年(古代背景,这个岁数可以议亲了),前夫哥终于可以出来挨打了。
第70章 玩家的狗:狗见主人摇尾巴
英国公和吴兰的婚礼很简单,两人历尽磨难才在一起,对复杂、冗长且做给外人看的形式并不热衷。
认识的时候,他们一个是侍卫,而且觉得自己一辈子到头,能当个侍卫统领就不错了。另一个是宫女,采选自上京京郊良家——其实就是买来的人口。她家里本就穷苦,入宫之后做的又是伺候人的活儿。最好的愿景,便是熬到二十五岁,出宫买一间院子过活。
当上国公爷之后,英国公没过一天安逸的日子,也不好享受,一心惦念亡妻。
吴兰在冷宫里生活多年,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一个孩子。出宫之后,千里奔波,心惊胆战,哪怕来到江家也没过什么好日子。每天担惊受怕,吃不香、睡不好,心里还惦记着情人,没有真正可以安眠的时候。
这样两个人,对成婚的地点都不甚在意。
二人都觉得,备上一对红烛,便可以在城外大营中敬拜天地,结为夫妻。
英国公的管家觉得这不是事,成婚总得有片瓦遮身,大营里清一色都是男子。兵将、男仆、杂役,人多眼杂,而且很不方便。
这位管家赶到嘉陵府,先在城外的北山购买一处庄园。紧赶慢赶收拾起来,住人是没问题了。
成亲,自然也没问题。
简单布置一下,英国公和吴兰就在庄园里拜堂成亲。观礼的只有玩家小姐一人,她是两人的媒人,又是两人的亲人。
义女也是女儿。
一对新人先拜她,谢她保媒救命之恩。
然后,她再以子女的大礼拜二人。
总之,各论各的。
一对新人入洞房之后,玩家小姐和管家一起坐在屋外看月亮。
管家擦拭干净脸上的泪水,这绝对是欢喜的眼泪,说道:“小姐下榻之处已经准备好,一会儿小人领您过去。咱们庄子里人手不多,要是有什么要求,您只管来找我,我都能办。”
玩家小姐点点头。
这位管家是英国公的心腹,除他之外,另有一队侍卫随行在便宜义父身边。原本便宜义父在上京用的小厮和杂役,都没有带来。
至于侍女丫鬟之类的存在,他身边是没有的。
管家说:“太夫人不是没给国公塞过人,但都被他赶走了。趁他不在时,太夫人做主纳的妾,全都和太夫人住在一起,国公连见一面都不愿意。”
母子两个一个住在内宅,一个常年住在侍卫亲军司的大营里,双方交集有限,太夫人连给儿子下药成事都做不到。
玩家小姐问:“已故大公子没留下子嗣吗?”
管家说:“没有,先国公故去的时候,大公子的婚礼刚在筹办。他原先有几个通房,但还没娶正妻,没有让通房丫鬟先生孩子的道理。太夫人这是害怕国公早逝,没留下一子半女,世袭国公的爵位后继无人,她晚年无依罢了。”
管家忍不住说道:“她啊……活该。”
上周目,英国公病逝,世袭国公的爵位就被收回了。
太夫人肯定为此做过努力,比如过继一个同宗的孩子到二儿子名下,继承香火。这种做法常见,符合礼制,可朝廷不认,她的努力最终落空。
管家对玩家小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玩家小姐问道:“义父成亲,亲族远在千里之外,可以不管他们。本地宗族与他不算亲厚,也可以稍后再相见,可军中将领,也可以不管吗?”
管家道:“国公和侍卫亲军司的各位,并没有太多私下里的来往。”
英国公虽然统率侍卫亲军司,担着一个指挥使的名头。
实际上,日常训练由千户们负责,遇到事情送递到他面前,他一律秉公处理,从不徇私,也绝不看任何人的情面——皇帝的旨意除外。真正需要出动大批人马的时候,指挥的也不是他,而是皇帝。
侍卫亲军司是京军,负责京师巡防、漕运护送、应急平叛,特别是最后一项职能,最为要紧。若非简在帝心的人物,便只有如英国公一般的孤臣担当指挥使,才能让皇帝放心。
英国公御下就如对外一样,有事说事,有功就赏,有错便罚。主打一个公平公正,但体恤什么的就没有了,私交也不存在。他对工作都不热心,哪会花时间收服心腹,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多给亡妻上两炷香。
“可不知为何,国公在京城的风评特别好。将士们也习惯他的行事风格,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对他颇为爱戴。中央军大比,我们侍卫亲军司年年大胜。这次出来,下面的将领争先报名……明明在上京,怎么都比来小地方好得多。”
玩家小姐却知道原因。
她要是遇到一个事少给钱多连结婚都不要下属送礼的好领导,她也愿意跟着对方跳槽。古代环境中,“公平公正”一词比什么都难得。
当夜无事。
第二日红光满面的夫妻俩忙活起来。不用拜见长辈,但需要接见宾客。
明明在古代都算是晚婚人士,恋爱多年,因误会分离更多年,对彼此念念不忘。怎么都算是老夫老妻了,偏偏这俩眼神一碰,却害羞得面现红云。
玩家小姐故意总去看他们,看得他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才肯移开目光。
吴兰受不住,把她送出去招待同龄的孩子。
其实,真正需要她招待的人往往都比她大上五六七八岁。比如出生勋贵之家的府学学子们,比如嘉陵官员子弟。
其中,算得上重量级的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康王世子赵仲杰。
这是康王妃第一次见到玩家小姐,她和身边的人都为玩家小姐的容光吃惊不已,她心生疑惑:这么小小一个姑娘,乖巧可爱,能欺负得了她儿子?
玩家小姐开着【词条探查】功能。
康王妃词条为【王妃】【护犊成狂】。
玩家小姐以为康王妃会不顾场合,直接发难。她现在是国公义女,康王府想要逼迫、伤害和拿捏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但王妃顶着【护犊成狂】的标签,酸她两句、刺她两句,绝对是做得出来的。
可是,王妃没有。
康王妃看她的目光没有恶意,整个人透露出“自我怀疑”式的迷茫。
赵仲杰站在母亲的身旁,玩家小姐的视线扫过去,看到了她获得【词条探查】技能以来,见过的最长也最奇怪的词条——
【玩家小姐的狗】
【M属性大爆发】
【皇家?傲娇血脉】
赵仲杰抬头往上看,什么都没看见。他冷哼一声道:“你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你现在认国公夫人做了义母,就可以和本世子平起平坐。你恐怕还没搞清楚吧!你只是拖油瓶而已,根本没有分量……”
玩家小姐伸出手道:“拿我的鞭子来。”
桃子走出去,很快取来一根特制的马鞭,放在玩家小姐手上。
这根马鞭适合一个五岁的女孩使用,手柄很轻,鞭体也不长。不过,这并不代表它的不足,只看长鞭的柔韧度就知道,它打在人的身上,必定很痛。
赵仲杰瑟缩一下,大喊起来:“你别乱来啊!我娘还在呢。你就算要打我,至少别一上来就用鞭子……”
康王妃:“……”
“这根是用来驱赶野兽的。”
玩家小姐道:“小孩儿们都在马场玩,你要去吗?”
赵仲杰说:“马场里怎么会有野兽,我看你拿它出来,就是故意吓我的。”
玩家小姐自觉已经尽到地主之谊,懒得理这个家伙。她对王妃行礼,转身离去。
赵仲杰大喊:“你等等我,我又没说不去。”
他见玩家小姐越走越远,心中着急,忙乱地对亲娘说:“娘,我去玩了。”
康王妃:“……”
儿啊,你还记得出门时,百般缠着为娘,让为娘一会儿见到江家玉姝时见机行事,打压她的嚣张气焰,让她从此对你言听计从吗?
感情,所有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一句。
你这么上赶着,人家是不可能对你言听计从的。
赵仲杰哪里知道他娘在想什么,一溜烟跑了。
康王妃心想:这又不是以往那个小官之女,英国公没有子息,义女的分量很足。你这么着,可怎么得了?
不知为何,康王妃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可爱漂亮的小女孩手中拿着一根鞭子,鞭尾缠着儿子的脖子。她在前面走,儿子四肢着地在后面爬,一边爬,还一边为吸引前方小女孩的注意,汪汪汪乱叫。
康王妃:“……”
康王妃吓了一跳,连连摇头,直到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全部甩出去。这才长呼一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吴兰正好跨门而入,对身旁的丫鬟说:“再给王妃添一杯茶。”
康王妃:“……”
这位上京的传奇人物,英国公复生的亡妻,对她似乎很是不喜。
自己也是护犊子的人,康王妃立刻明白了缘由。她心说,吃亏的毕竟是我家儿子,打人的横什么?
康王妃冷声道:“不必了。国公夫人大喜,我是来道贺的。这就准备走了。”
她喊:“来人啊,追上世子。咱们回家了。”
她身旁的人连忙追出去,不一会儿,蔫头耷脑回来,禀报道:“世子不愿意走,非要在这儿玩。”
康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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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好不容易见着主人,还没吃到骨头。怎会轻易离开。
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