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归说,气归气,总不至于真的将人打出伤残来。

    南知非心头默默为师姐祷告一番。

    随后问道:“陈师姐为何要去卖肉包?她也缺钱?”

    一说起这个,池清刚平缓下来的眉毛,隐约有再度凝结之势。

    “我若是知道她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便好了。”她叹了口气,问:“那肉包卖多少钱一个?”

    “肉包五文。”

    “还有别的?”

    “菜包四文。”

    池清揉着额角,恐怕,玉岚山上头种的野菜也遭殃了。

    那样好的灵物,被她拿去卖了几个铜板。

    一想到这儿,池清心都在滴血。

    更糟糕的是,这些东西价格不菲,陈先绫可赔不起,她兜里比她的脸还干净。

    让她掏钱,势必又要哭爹喊娘大闹一场。

    池清耳边起了声儿,聒噪至极。

    不用想也知道,这笔钱,到最后还是得她这个师父来赔。

    一想到这个,池清就想将那孽障再拎起来打一顿。

    南知非听见她惆怅的叹气声,也不知说什么好。

    她总觉得,太衍门最近是不是太缺钱了。

    好歹也算是名门大派,怎么好像人人都为了生计发愁呢?

    从掌门到弟子,都要去摆摊了。

    于是她直接问出了口:“池清长老,我们太衍门很缺钱吗?”

    说到这个,池清更是满脸愁容。

    她拉了拉南知非的胳膊,道:“回屋里再说吧。”

    回到山峰上,一座古朴大气的庭院出现在她面前,虽不如司若尘的府邸那般华丽,可古色古香,更显文雅。

    池清领她入了厅堂,倒了两杯清茶,将桌上的果盘推过来。

    “那群小崽子爬树摘来的冬枣,尝尝,味道还不错。”

    说罢便兀自嘀咕:“当真是长成野猴子了……整日在山沟里蹿。”

    南知非虽不爱吃东西,但这盘中的枣饱满圆润,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丰盈汁水在口中炸开,清脆爽口。

    池清也拿了一个,这般甜的水果却也没让她宽心。

    “咱们太衍门倒是不怎么却灵石,只缺些银子。”

    “缺银子?”南知非不解,他们都是修仙者,要钱有什么用?

    话未完,门外猛地咋咋呼呼跑过一群孩童。

    不及人大腿高,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你追我赶的,一个小孩摔了个跟斗,还傻乎乎地揉着屁股笑。

    池清拧眉低喝:“王立秋!书背完了吗?就在这里玩!”

    也不知究竟谁是王立秋,外头一群孩子一听,立刻欢叫着做鸟兽状散。

    南知非瞧他们有些眼生,问:“这又是外门新收进来的弟子吗?”

    太衍门分内外两门。

    这些所谓灵霄山、玉岚山都是内门流派。

    确定有修仙资质后,择己擅长流派加入。

    而外门倒是大杂烩,只要是修为不达筑基期,不论是有资质的、没资质的、锻体期的、炼气期的、成年人、孩童统统塞在外门,由内门高阶弟子担任先生,□□学。

    外门人数众多,因此外门学院安排在地域最广的灵霄山。

    刚刚跑过去的那一批就是外门小门生。

    池清点头:“就是这些年,门派里这样尚未辟谷筑基的孩童太多,他们还需食五谷,即便吃了辟谷丹,还说嚷嚷着说饿。”

    “本来卖些延年益寿的丹药给凡人,能赚点银子,但最近仙盟和京都那边都颁发新律,以后仙凡两界互不干涉。银钱源头断了,还没想好新的来路,便暂时有些紧缺。”

    说着说着,池清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莫非陈先绫去卖包子,就是为了筹钱?

    包子虽也是食物,可总归是要其他柴米油盐的。

    池清拧起了眉,若有所思。

    只是她不信那人会有什么好的心思。

    明明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却最是让她烦心,除了惹她生气之外,再无别的作用。

    她兀自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南知非却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银钱短缺在何处。

    她本想问,那少收几个弟子进来不就好了吗?

    这些小孩粗略扫去,有灵根的也没几个,恐怕终其一生都难以筑基。

    但随后又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好像她早些年就已经问过师尊了。

    师尊的回答她现在依稀记得,她说外面的世界不如宗门里安稳,外头在打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是常有的事儿,门里的这堆大多就是战争遗孤。

    他们年纪尚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到这儿后发现见不到父母了,便开始哭闹。

    后来又见这儿的人能在天上飞,惊喜得很,便稀里糊涂开始修仙。

    师尊的回答南知非记得清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其实和他们相差无几。

    自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司若尘的徒弟了。

    从没见过父母,也没见过其他家人。

    她怀疑自己也是战争遗孤,但向师尊求证,只得来否定的回答。

    司若尘从不告诉她真相,每次问起,也总会说些胡扯的话。

    什么地里长出来的,水沟里捞出来的,钓鱼钓上来的,买鸡蛋送的。

    南知非真信过。

    后来长大了,这些忽悠的话南知非不信了,她便懒得编,只淡淡两个字。

    忘了。

    唯独有一条线索,是池清长老说的。

    说师尊本在外游历,有几十年未曾回来过,后来突然一天回了宗门,那时便带着她,是三四岁模样。

    门里甚至有过传言,说南知非其实是司大掌门的私生子,一向温和、不爱出面的司若尘亲自去了外门,封了那造谣人的喉咙,将他逐出宗门。

    再后来,便无人敢随意揣测。

    对于自己的身世,说不好奇是假的。

    但师尊闭口不言,她是一点儿办法没有。

    二人各怀心事,末了,池清叹息一声,不想再聊这些。

    “师侄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

    在池清长老那边请教了一日,南知非收货颇多。

    临走前,池清还给了她一本新的功法。

    说她步入金丹,也该学些进阶功法,当初她渡劫时池清不在,这本功法便算是份迟来的贺礼了。

    还说,她那懒鬼师尊若是无用,便尽管去找她。

    南知非胸中盈着微微热意,感激鞠了一躬。

    若没有池清长老,如今的她,只怕连金丹的门槛也摸不到。

    太阳西沉,南知非踩着落日回到桃源居。

    一身白衣被昏黄的光镀上半边金辉。

    恍然间觉得,这院子真是大,却又如此寂寥。

    风声簌簌,夕阳如火。

    一阵风将冬寒吹得通透而遥远,也吹起她宽松的道袍,和额前碎发。余晖映得那清冷的眉眼不再像冬日寒雪,终是多了几分温度。

    桃源居没什么不好,却终归像是少了点什么。

    太安静了。

    就像她这个人,好端端活着,却不知来源与去处,空荡荡的飘摇在浮世之中。

    南知非摇了摇头,抛去这些胡思乱想,推开沉重的木门,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屋里。

    四周瞧了瞧,没看见她师尊的人影。

    随即将目光投向卧房,心里踌躇。

    她清晨出的门,总不至于睡到现在还没醒吧……

    她站定在门口,轻喊了一声:“师尊,我回来了,你在屋里吗?”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若是往常,她便就此放弃,回屋看书。

    但今日,她突然想找师尊聊聊,关于自己的身世。

    便又叩了叩木门,依旧无人应答。

    或许又去哪里找乐子吧。

    这种事倒也常有,司大掌门行踪不定。

    只是有点儿遗憾,无法得到想要的答案,南知非抱憾转身,却忽的眉头一凝!

    猛地看向手指,发现一处诡异的异常。

    门板……好冰。

    即便是寒冬,也不可能将门板冻得和冰一般。

    更奇异的是,站在半步外,寒意没有传递过来一丝一毫。

    而只是叩门的那轻轻一触,她的指节便起了层白霜。

    意识到不对劲的南知非提高了些音量,喊道:“师尊,你在屋里对吗?发生什么事了?”

    依旧无人应答。

    南知非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手中银剑乍现。

    不再敲门,而是将手指抵在门边,轻轻推开。

    门并未上栓,合页乍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空寂的府邸里分外突兀。

    南知非心微微提起,不自觉屏住呼吸。

    但下一秒,冰风如刮骨刀一般汹涌冲出,还蕴含着恐怖灵力。

    南知非灵巧躲回门板后,避过最初狂乱的风浪。

    待风暂缓,便不再犹豫,抬脚踹开大门!

    银剑争鸣出鞘,随时准备与房内敌人交手,闯入屋内后,眼前的景象,却更是让她大吃一惊。

    屋内并没有被潜入的痕迹,一切规规整整。

    只有一道身影倒在床边,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凝结成冰,在白色中衣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那人死死捂着胸口,眉头紧缩。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身体冻得僵硬,昏迷之中,仍是紧绷着身体。

    神色是南知非从未见过的痛苦。

    整个人像是冻僵了一般,皮肤已经浮现青紫色。

    此人,正是司若尘。